第135章 白推官嚴審假親戚,曹核桃失意煙雨樓

周家人子息薄弱,連續五代都是一脈單傳,所以沈今竹只有一個舅舅,而且這個舅舅還是庶出,由沈今竹的外祖母當做嫡子養大,按照沈今竹的推測,周家人之所以一直沒有音訊,可能和這個血緣關係比較隔膜的舅舅有關係。她的生母周氏是嫡出,金陵城有許多隔了母、甚至親舅舅搶了外甥家產的事情時有發生,所以沈今竹對舅家一直沒有出現過並沒有什麼好失望的,時隔十幾年突然出現,她也沒有覺得驚喜。

不過見到傳說中的舅舅那一刻,沈今竹被深深驚了一下——這明明是個身披袈裟的光頭和尚好不好!沈今竹嘴唇囁嚅片刻,不知道該叫舅舅呢,還是叫大師。

光頭和尚三十出頭的樣子,五官長得還挺周正,很是帥氣,他似乎看出了沈今竹所想,笑道:「叫我舅舅吧,反正已經還俗了。」

沈今竹不知所以,只得從善如流叫道:「舅舅。」

和尚細細打量著沈今竹,說道:「好外甥,你長得不太像二姐姐,倒是像極了大姐。」

「我有個大姨媽?」沈今竹此刻很懷疑這個和尚是不是騙子,她聽哥哥說起過,周家只有母親這個嫡女,和一個庶出的幼子,沒聽說過還有其他兄妹。

和尚眼神閃過一抹哀傷,說道:「母親有過兩女,大女兒養到十四歲時得了急病去世了,那時我剛記事,你母親是次女,父母因長女過世一事哀傷不已,所以無人提起大姐姐,唉,我們周家這些年不知道遭了什麼邪氣,人丁凋零,只剩下我一個方外之人了……」

根據這個和尚的說法,周家之所以一直沒有音訊,就像是人間消失一樣,是因為這些年周家人幾乎都死絕了!祖父過世,舉家扶靈回鄉,到了紹興老家,然後祖母接著病倒、下葬、輪到了父親、母親、最後連他的妻子都難產一屍兩命走了。周家祖墳是一個接著一個的拱起土饅頭,周家本來就沒幾個人,周小舅將妻子下葬後,一個人形影單隻,萬念俱灰,了斷紅塵,乾脆出家當和尚去了。

聽到外祖家數個噩耗,沈今竹也唏噓不已,問道:「舅舅這幾年在何處掛單修行?」

周小舅說道:「我在靈隱寺當了八年和尚,沒有修成佛,反正生了入世之心,師父說我塵緣未了,便許我還俗。紹興老家產業已經凋零了,只有幾畝薄田祭祀之用,便來金陵投親靠友,打算明年春天去縣試考秀才,博得功名後重振家業。」

周家祖父曾經官至戶部侍郎,而且還是沈二爺的座師,家底殷實,但周小舅當年算是個敗家子,出家時將家裡幾乎所有的財物都捐給了寺廟,但是還俗後寺廟又不可能退還,所以窮得叮噹響,出行連盤纏都沒有,乾脆披著袈裟裝和尚,一路靠著化緣施捨到了金陵投親。

這個「親」當然指的是外甥沈家了,原本週大舅是打算去烏衣巷沈家投親的,昨晚恰好在三山門外的客棧裡投店住宿,聽到了外甥女沈今竹將草紙公公趕出隆恩店的八卦,才曉得沈家這裡年的變故,得知沈家二房舉家去了海澄縣,只有外甥女沈今竹一人在金陵,便決定來隆恩店尋親。

周小舅上門打秋風,沈今竹對這個和尚舅舅再無感,也不能置之不理,將其趕出去吧,她招呼周小舅搬來隆恩店居住、備了幾套換洗的衣裳並一包散碎銀子,悄悄吩咐纓絡把沈三爺叫來「認親」——三叔認識周家人,能夠辨認真假。倒不是沈今竹勢利眼不肯認打秋風的親戚,而是她向來缺乏安全感,小心謹慎慣了。

沈三叔聞訊趕來,他暗中觀察著周小舅的模樣,眉頭微蹙,沈今竹覺得有異樣,問道:「如何?此人是真是假?」

沈三叔說道:「我最後一次看到周小舅,是在你母親的葬禮上,當時你曾外祖父和外祖父都在京城做官,周小舅還是個沒有娶妻的十四歲少年人,他陪伴著你外祖母來金陵奔喪,如今他已經是中年人了,又剃頭做和尚打扮,相貌變化實在太大了,我不能確定此人身份的真假。」

「不過——」沈三爺回憶道:「你周小舅天生異相,左腳腳趾只有四根,找機會看看他的左腳便知道了。」

「這個嘛。」沈今竹說道:「包在我身上。」於是中午周小舅喝了沈今竹加了料的茶水,美美的睡了個午覺,醒來時發現自己在應天府牢房裡,而且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衙役們將其拖到大堂處,對堂上端坐的官員說道:「白推官,把這個冒認親戚的人帶過來了。」

聽到冒認親戚四個字,和尚心道不好,被戳穿身份了!堂上的白推官驚堂木一拍,說道:「下跪何人?報上名來!」

和尚還抱著一絲僥倖,抖抖索索說道:「小人南直隸紹興周瑾,在靈隱寺出過家,現在還俗來金陵投親的,小人的親戚是烏衣巷沈家,姐夫正是以前的南直隸沈解元,小人的外甥女是——」

「大膽狂徒!死到臨頭還敢狡辯!」白推官看起來年紀輕輕,長的斯文俊秀,鐵著一張臉還挺有官威的,他扔下一根竹籤,說道:「來人啦,重打十板子。」

這白推官不是別人,正是沈今竹的前任姐夫白灝,他考中進士後落選了翰林庶吉士,分到金陵當了從七品的推官,今日恰好是他當值。下午沈三爺和沈今竹將和尚以冒認親戚、詐騙錢財的罪名將和尚送到了應天府衙門,這個和尚昏迷不醒,身上又沒有傷,看見前任小姨子一臉的殺氣,白灝心知肚明和尚肯定招了這個金陵悍女的道,沒有當場戳破,將其簽收畫押,還命人澆冰水弄醒了和尚趕緊提審,就當是看在前妻沈三離還有好朋友沈義然的面子上,幫沈家一個小忙。

公堂旁邊有一架屏風,屏風後面坐著沈今竹,沈三爺坐在外頭的太師椅上——他是花錢買了官身,可以見官不跪的。十板子將和尚打的皮開肉綻,還死撐著不肯認,沈三爺冷冷說道:「一派胡言,我侄女的舅舅確實姓周,紹興人氏,可是周家舅舅左腳天生六指,你只有五個,可見是冒名頂替訛詐錢財了!」

那和尚聽了,趕緊辨道:「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啊,我卻是天生六指,後來家人幾乎死絕了,看相的說我腳趾頭生有異相,克父母妻子,便狠狠心找郎中切斷了一根,就變成了五指。」

屏風後面的沈今竹差點笑出聲來,這個騙子還真不禁詐,周小舅明明是天生四指,沈三叔故意說六指,就是為了詐一詐他的。

白灝聽了,驚堂木一拍,說道:「你果然是個騙子,周小舅是天生四指,來人啦,掌嘴二十,看他招不招!」

衙役拿著木牌扇耳光,牙齒和著鮮血飛濺,打到第八下時就招認了。原來這個和尚和周小舅還真有些淵源。周家數代單傳,周小舅小時候也時常生病,那時周老爺子任杭州府尹時,在靈隱寺為周小舅捐了一個替身兒,代替周小舅出家。這個小沙彌長大後當了和尚,因品行不端,在寺裡勾引良家婦女,被奪了度牒,趕出寺廟。但是此人自幼熟讀佛經,也懂得看人臉色,在外頭扮作和尚四處招搖撞騙,偶爾途徑紹興,聽到了周家一家幾乎死絕,么兒失蹤的訊息,心下頓時起了貪戀,他小時候在靈隱寺出家時,周家人時常去燒香拜佛,因此很瞭解周家諸人的相貌和秉性,心想沈家人和周家人好多年都不來往,他何不扮作周小舅去騙一筆銀子?橫豎沈家有的是錢。

和尚到了金陵,打聽到沈家二房去了海澄,只有一個從商的小姐在家,更是驚喜萬分,覺得天助我也!樂顛顛的去找沈今竹表明身份,豈料對方年紀雖小,卻是沈家最不好糊弄的人,被識破了騙術,投進了應天府大牢。

招供畫押,白推官利索給這個騙子判了流放到西北充軍,審問結束後,沈今竹回到隆恩店,曹核笑道:「你周圍就是個是非窩,啥事都能被你遇上。」

沈今竹苦笑道:「我已經習慣了,似乎從八歲進瞻園開始,嗯,不對,是在三叔家的拂柳山莊做了一個怪夢開始,就一直是非不斷,還真是邪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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