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白推官嚴審假親戚,曹核桃失意煙雨樓

「哦?」曹核饒有興致的問道:「什麼夢?莫非是南柯太守那樣高官厚祿的黃粱一夢?」

沈今竹搖搖頭,「記不太清了,好像是金陵城破,血流成河,亂軍燒殺搶掠,六朝金粉、十里秦淮都成了修羅場,夢境中我不害怕,只是憤怒,想要做著什麼,可是無能為力,然後一個老者對我說可以做些什麼,避免遭遇此劫難,我說我不過是個弱女子而已,什麼都做不了啊,那老頭說變數什麼的——不提這個了,一場夢而已,後來我親歷了雞鳴寺放生臺慘案,親眼看見放生臺變成修羅場,嚇得屁滾尿流,只曉得逃跑,一個人都沒救,連自家三叔都是智百戶救的,可見夢裡老頭說的是瞎話,不能當真。我一介平民,無權無勢,能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不錯了,救國救難是你們這些軍人所為。」

曹核見沈今竹不想提此事,便轉變了話題,問道:「那個假舅舅說周家的人死絕了,周小舅神秘失蹤,音訊全無,你打算去找他嗎?我可以派人幫你查一查此事。」

沈今竹問道:「都十來年了,如何查起?」

曹核說道:「當然是從墳墓開始查了,挖開墳墓,看看有無屍體,或者從屍骨和陪葬品看看虛實。短短幾年全家死絕,又不是遭遇了什麼瘟疫發大水之類的天災,這事很少見,倒是很像人們死遁的手法,有時候人要避免災禍,會用金蟬脫殼之計保全性命,你知不知道外祖家有什麼不好惹的仇家?」

曹核此語引起了沈今竹的興趣,但是很快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說道:「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說清楚,我三叔說,嗯——」

話到嘴邊,沈今竹卻不知如何說起了,去海澄縣之前,沈三爺曾經提醒她曹核對她「圖謀不軌」,有愛慕之意,沈今竹恩怨分明,不是那等喜歡曖昧糾纏之人,她說過回金陵之後就和曹核把話講清楚,免得以後不好收場,雖說此舉可能會使得兩人撕破臉,從此老死不相往來,甚至失去臨安長公主的支援,可是沈今竹覺得一邊愛著徐楓,而同時利用曹核的愛慕——如果曹核真的是三叔猜想的那樣對她鍾情,那麼她覺得自己太不道德了,當然,良心不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曹核爹孃都太厲害了,而且他本身是有些手段的,一旦曉得被矇騙了,最後由愛生恨,反目成仇起來,沈今竹覺得自己承受不了曹核的怒火。

為了以免後患,沈今竹決定攤牌,她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雖說孝期不宜提此事,但是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曹核,你對我有愛慕之意嗎?」沈今竹畢竟是個未婚的女人,她不好意思直接說自己喜歡徐楓。人家曹核是不是真有意都不一定呢,萬一是自作多情呢,先厚著臉皮問問他,如果不是,那皆大歡喜,啥都不用說了。如果是,那就開啟天窗說亮話。

沒想到沈今竹會冷不防的問出這等話來,曹核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幸好他正在喝茶,裝著專心看著杯中的龍井慢慢舒展著身體,沁出一抹抹綠色來,抿了一口,心臟好像沒有跳動的那麼快了,故作鎮定的問道:「哦?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來了?外頭有什麼風言風語傳到你耳朵裡了?」

這是什麼意思?沈今竹覺得摸不著頭腦,到底是還是不是啊!她不能出賣沈三叔,於是含含糊糊的點點頭,「是啊,你我來往頻繁,有些閒言碎語是避免不了的,不過我向來不在乎這些,若是害怕外人的唾沫星子,我就不會拋頭露面做生意了。我只在乎你自己的真實想法。」

曹核隱隱猜出了沈今竹今日說此話的目的,也曉得了沈今竹心中並沒有把他當做意中人,她如此急於撇清,難道是孝期將盡,她要徐楓捅破了窗戶紙,要定親了?

心悅君兮君不知有什麼傷心的,心悅君兮君心中另有他人才更可悲呢!曹核此時心中是崩潰的,颳起了狂風暴雨,到了這個地步,我該說還是不該說?表露心跡會使得她回心轉意,和自己情投意合嗎?畢竟相知四年了,曹核覺得答案肯定是否,沈今竹不是那種可以被強行控制的人,外頭施加的壓力的越大,她的反抗之意就越大,必須像對付貓兒一樣順著毛慢慢摸,才能被漸漸認可。如果隱瞞,或許還能維持現狀,兩人依舊是合作伙伴,須知曹核在沈今竹的日月商行裡還股份。

做出這個決定十分艱難,曹核覺得自己的靈魂被活生生劈成了兩半,一半說道:「告訴她,你對她心儀已久,等過了孝期便去提親,再晚些,就要被徐楓捷足先登了,先搶到手再說。」另一半說道:「告白之日,就是你們友盡之時,以後就是陌路人了,你真要如此嗎?」

兩個靈魂互相攻擊廝打著,最後還是後者佔了上風,曹核靈魂出竅,看著自己緩緩擱下了茶盅,笑嘻嘻地說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種自作多情之人。我有才有貌,家世又好,將來肯定要娶賢良淑德的名門淑女為妻啊,像你這種打起架來比男人還要拼命、賺起錢來比錢串子還狠、樹大招風,樹立無數的女商人,我不是敢娶的。聽說你還要招贅婿?我們曹家只有我一個命根子,改了沈姓,豈不是要絕後了?即使我願意,我爹孃也不會點頭的。」

當頭一棒,沈今竹被曹核噴的面紅耳赤,不知如何回話,太傷自尊了,暗想三叔眼拙,怎麼會瞧出這個毒舌勢利的紈絝子弟會瞧上自己呢,無故受此打擊,真是太丟人了!嗚嗚,還是徐楓好,對我不嫌棄,不放棄,這個死核桃滾一邊去吧!

沈今竹開啟窗戶,刺骨的寒風吹散了她臉頰上緋紅,縱使如此,她也覺得無臉面對曹核,只得不鹹不淡的說道:「對不起,是我今日太唐突了,自作多情問了不該問的,我有自知自明,以後再也不會鬧出這些烏龍事件來——這事不準傳出去。」

靈魂出竅的曹核說道:「放心吧,傳出去你淪為笑柄,我也討不到什麼好處,我們還是朋友嘛,這事若傳出去,我們再見面就尷尬了。」

沈今竹對著窗戶嘟囔道:「不傳出去也尷尬啊。」

曹核此時靈魂附體,覺得心擱在外頭被凍成冰塊了,好冷、好疼。他轉過身朝門外走去,說道:「沒關係,今晚痛飲一番,喝醉了就忘了,就當此事沒發生過,我們——我們還是盟友,我還等著明年從日月商行分一大筆紅利呢。」

曹核出了門,沈今竹才關上窗戶,纓絡提著食盒進來擺飯,沈今竹嘆道:「取一罈酒來,再叫廚房送個鴛鴦銅鍋子,把翠兒和鶯兒都叫來,你也坐下,都陪我喝酒。」

入夜,金陵城再次風雪大作,隆恩店裡,沈今竹等四個女人圍著火鍋喝酒,而秦淮河煙雨樓裡,曹核又喝的爛醉,說好熱,非要脫了狐裘跳進秦淮河游水去,被汪祿麒和汪祿麟兄弟拉住了,勸道:「今晚天冷,秦淮河水都結了厚冰,你跳下去會砸破腦袋的。」

曹核醉熏熏笑道:「河水再冷,也不如我心裡冷啊,我要跳進水裡暖和暖和。」汪家兄弟自是拼命攔住了,將曹核強行綁了送回臨安長公主府。知子莫如母,長公主聽著兒子醉後的囈語,猜出了些許,很是心疼,哄勸兒子說道:「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求不得。唉,求不得之事太多了,尤其是情之一事,當年我和你爹爹就是吃盡了求不得的苦頭,等了好多年方有今日。」

曹核嚥下酸溜溜的醒酒湯問道:「我也要等那麼久嗎?要是等那麼久,最後還是一場空呢?心裡好難受,要是從來沒有遇到她就好了,我舒舒服服的當著紈絝子,整天飛鷹走狗,遊手好閒的,家裡嬌妻美妾,想要娶幾個就娶幾個,醉臥美人膝,逍遙自在。哪像現在這樣窩囊,喜歡她都不敢說出來,還硬起心腸嘲笑她、數落她、看她難為情,我恨不得扇自己幾個嘴巴子。娘,喜歡一個人太痛苦,我能不能別喜歡她了,把她忘掉。既然求不得,那就乾脆不求了吧。世上那麼的女子,總會有一個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的吧。」

臨安長公主心疼的拍著兒子的脊背安慰道:「我的兒,你能做到的,短短三年你能從紈絝子變成武探花,當然也能忘記一個女人,我的兒子無所不能,熬過這一陣就好了,這人生啊,就沒有邁不過去的檻……」

沈今竹醉倒,次日中午才醒過來,頭疼的厲害,聽到外頭奏起了哀樂,瞬間就回憶起了今年春扶著祖母靈位回金陵時的場面,恍惚就在昨日一般。

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此時雪還沒停,下著細雪。沈今竹費了好大勁才推開窗戶,看見五城兵馬司的人已經開了一條道,閒雜人等都要繞道而行,三山門外的道路兩邊搭著數個祭棚,擺著香案等各色祭品,沈今竹看見有應天府尹劉大人擺的、也有魏國公徐家的祭棚,還隱約看見了隱約臨安長公主的車駕,是誰家辦喪事,這麼大的排場?連長公主都出城,在三山門碼頭迎接?這場面比春天祖母下葬時宏大多了。

沈今竹喚了訊息靈通的邱掌櫃過來詢問,掌櫃說道:「聽說是黔國公太夫人的靈船即將靠岸。文武大臣,王公宗室都在三山門碼頭迎接。」

黔國公,沐王府?!難怪有如此大的排場呢!論起江南豪門,當然是以世鎮金陵的魏國公為首,但是在西南地區,世鎮西南的黔國公沐王府絕對是無冕之王了。沐王府雖然在雲南昆明,但是家族墓地卻在金陵,和魏國公徐家的祖墳是鄰居,沐王府有分量的沐氏族人去世後,都要跋涉千里來金陵下葬。

沈今竹不知道的是,她的外祖全家都在送葬的隊伍中,真正的周家人即將和她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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