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神相似疑是並蒂生,彪悍女對陣草紙公

有親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何大員外夜宴沈今竹和何氏,還要剛高價買的色藝具佳的揚州瘦馬亮出拿手的本事來悅賓客,瘦馬久經老鴇調教過了,既有眼色,見賓客是貴女貴婦,便沒有使出跳舞等狐媚的本事,只是拿著一柄倭金扇,唱了一曲《牡丹亭·遊園》,歌喉婉轉綿長,正是最時興的「水磨腔」,其手眼身段唱腔堪比優秀的伶人了。

瘦馬唱到「錦屏人忒看這韶光賤」時,在身邊佈菜的纓絡低聲耳語道:「小姐,你看此人像不像一個人?」

這瘦馬生的著實好看,美人嘛,都是明眸皓齒、身姿窈窕、發若堆雲,大體有些相似的,不過沈今竹在腦中回憶起自己見過的美女,卻並沒有發現和這個瘦馬相貌非常相像的。

「是誰啊?」沈今竹問道。纓絡旁觀者清,她耳語道:「如果峨嵋瘦個三十斤,或者這個瘦馬胖個三十斤,這兩人就很相似了呢。」

沈今竹定睛仔細瞧去,哎,果然很像啊,只是體重太能改變一個人的氣質和相貌了,峨嵋若是瘦下來,八成就是這個模樣呢。峨嵋身世離奇,誠意伯府屢次來找峨嵋歸府,都被嚴辭拒絕了,伯府軟的不行乾脆來硬的,綁了峨嵋要她服從,卻被國千代當做禮物救出來了,海澄縣縣令孫秀將綁架的五個惡僕投入牢房,誠意伯府卻反口不承認是自己指使的,說僕人叛主,想要綁架峨嵋索要銀兩,五個惡僕被伯府打了一百板子,據說都沒熬過夜就死了。

這個相貌和峨嵋極像的女孩又是怎麼回事?

沈今竹暗中吩咐鶯兒翠兒,要她們去廊下套一套這個瘦馬的身世。臨睡前,鶯兒翠兒來回話了。此女原是金陵城獵戶家的獨女,養到六七歲時,父親重病,無錢醫治,母親便狠狠心將她買了,轉了幾到手,被揚州娼家看中,見她是個美人胚子,便打小嬌養著,讀書識字,琴棋書畫,歌舞戲曲,無所不能,就等著一朝選瘦馬賣高價。

「以前是金陵人氏?」沈今竹暗暗稱奇,問道:「金陵哪裡人?」

鶯兒臉色有些古怪,說道:「據說是金陵峨嵋嶺的獵戶。」

峨嵋嶺!沈今竹如遭雷擊似得,以前七梅庵就在峨嵋嶺上啊,峨嵋是別人丟棄在庵堂門口的棄嬰,了凡師太隨口娶了個名字叫做峨嵋,據說當時裝在裡一個竹簍裡,竹簍上還打著一柄傘遮風避雨。此女顏色極好,不像是獵戶家能生養出來的,莫非當時丟棄的是一對雙胞胎女兒,被獵戶家抱養走了其中一個?

沈今竹問道:「她如今和金陵獵戶人家還有往來嗎?」如果還有的話,可以去找獵戶探訪查證一下。

鶯兒搖頭說道:「據她說都已經過世了。」

沈今竹暗想,此女若真是峨嵋的姐妹,她不好袖手旁觀的,看著何大員外將此女送去給兩淮鹽運使當玩物。只好將她買下來,從長計議了。

當晚沈今竹就向何大員外提出轉買的請求,何大員外以為沈今竹也是看中了這個瘦馬顏色極好,想要買回去送人情呢,他豪爽的大手一揮,說道:「你看中就帶走吧,揚州遍地都是瘦馬,我明日重新挑好的就是了,銀子就不必了,就當我又給了你一個紅包。」

沈今竹不好推辭,不過事後送了何大員外一個半人高的紅珊瑚盆景,其價值和瘦馬差不多,說過年擺在家裡喜慶,何大員外笑納了。

次日,何大員外就找齊了車馬,再日清晨,大雪停了,天氣放晴,沈今竹和何氏啟程回金陵,車隊中間的一個馬車裡,瘦馬小菀洗淨鉛華,穿著素面對襟大襖、厚重的棉裙,梳著雙丫髻,很不自在的看著鏡中的自己,錦衣玉食、調脂弄粉慣了,只有在幼年的時候她才穿衣打扮的如此樸素,依稀記得小時候淘氣,時常在山林間玩耍,扯破衣裙是常有的事,因此她的衣服上都是各種補丁,她很討厭穿補丁衣服,以至於後來在娼家時,她也從來不穿很像滿是補丁的水田衣。

本來以為會被送給鹽運使大人當侍妾呢,沒想到居然被何大員外送給了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姑娘家,她要自己做什麼?看起來是個閨閣千金,應該最不屑和自己這種娼妓接觸才對啊。幸好院子裡的老姐姐們除了教她伺候男人,也教了些伺候、討好主母的法子,憑她的本事,定能將這個千金小姐哄的團團轉。

可是一路上她根本粘不到沈今竹身邊,她不用伺候任何人,但也沒有人伺候她,連衣服都要自己洗,她有些吃不消了,才曉得以前十指不沾陽春水是多麼自在,現在雙手浸泡在冰水裡搓洗著衣服,也就幾次而已,雙手明顯就粗糙了,這樣的手摸著自己都嫌棄,唉,沈小姐到底想要做什麼啊!

其實沈今竹也犯愁了,等到了金陵,她該如何安置這個可能是峨嵋姐妹的瘦馬呢?小菀畢竟出身娼家,其品行和秉性都不瞭解,她總不能把人帶到隆恩店,也不能帶回租居的家裡,還是纓絡出了個主意,「遺貴井的房子小姐已經託付沈三爺秘密買下來了,裡頭只有一對老夫婦看房子,不如叫小菀住在那裡,她不是會是蒔花弄草麼,在裡頭整理庭院,等把這事查清楚再說。」

沈家二房在遺貴井的房子鄰居是半開門餘家,餘家的去世的餘三娘對沈今竹有救命之恩,所以沈今竹為了暗中給餘家立足之地,便秘密將自家房子買下來,就擱在那裡,倒是恰好可以暫時安置小菀,暗娼明妓,誰都不嫌誰。

因此沈今竹一到金陵,就徑直命人將小菀送到了遺貴井,她則親自將何氏送到了孃家金陵城北的獅子山別院,圓滿完成了懷義公公的重託。

到了三山門外隆恩店,邱掌櫃急忙跑出來迎接,頭一件事情就是說皇上派來皇店收銀子的公公已經催過好幾次了,沈今竹蹙眉說道:「來催?他是走錯地方了吧,三山門外的皇店才歸他收,隆恩店給皇上的孝敬我是要通過金陵守備太監懷忠公公轉交的,這事年初就已經和懷忠公公商量好了。」

已經是臘月了,大小鋪子都忙著盤賬算利潤分紅,皇店是皇上的私房錢,由太監收取入皇上私庫,隆恩店是慶豐帝賜給沈今竹的,沈今竹當初一是想著怕慶豐帝肉痛捨不得給,二來是打著皇店的名義有靠山,所以表示每年將利潤的兩成孝敬給慶豐帝。但是控制隆恩店的是她沈今竹,公公一連幾次跑來催收銀子,這意思就深了。

沈今竹第一次念頭是莫非慶豐帝這個小氣鬼變卦了,想要把隆恩店收回去?一年的心血呢,豈能白費了,沈今竹吩咐道:「通知賬房的諸位夥計管事,今晚連夜將賬盤出來,算出分成,我明日就給懷忠公公送去,那收賬的公公若再來,你要他直接來找我說話。」

說曹操曹操到,沈今竹剛坐下,翻開案前堆積如山的賬目,收賬的公公的就來了,沈今竹眼光很毒,一瞧這個公公的服飾和腰間的象徵身份的銘牌,就知道是個品級不高,也不太得勢的奉御而已,上了香茶,無論這個奉御如何裝腔作勢敲詐,沈今竹絕口不提銀子的事情,笑呵呵的問這位奉御在宮裡二十四衙門哪裡高就。

沈今竹出入過宮廷,也宮外也時常和公公們打交道,自有一些心得體會,越是謙和從容的公公,品級就越高,說話做事都讓人覺得很舒服,就是想要整死你,不到最後一刻攤牌的那一刻,一般笑臉都不會收回的,懷義是如此,金陵守備太監懷忠也是如此,就連她的頂頭上司廠公懷恩都少對她甩臉子看。反而越是這種品級低的公公,生怕別人不尊重他,就用提高音調,藐視的目光對待他人。

宦官機構有二十四衙門,即司禮內官、御用、司設、御馬等十二監,惜薪、鐘鼓、寶鈔、混堂等四司,兵仗、銀作等八局。宦官等級森嚴,剛進宮時只能當小內侍,而後提升為典簿、長隨、奉御,監丞,少監,太監。這個說要收賬的奉御官職說高不高,說小也不算小,就看是在二十四衙門的冷灶還是熱灶了。

扮的冷豔高貴,昂首抬頭,恨不得把鼻孔朝天的奉御說道:「咱家在寶鈔局。」

這就好說了嘛,沈今竹對二十四衙門是門兒清了,最火的當然是司禮監,能伺候御前,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更是十萬太監的首領。而鐘鼓,寶鈔局就是冷灶中的冰窟了,混的最差或者被貶的才會去這兩個地方。

想當年寶鈔局也曾經紅火過,太祖爺大印寶鈔給官員們發工資,寶鈔上頭寫著「大明寶鈔,天下同行」,中間印著錢串,用紙幣代替銅錢,十串錢為一貫。可是太祖爺又不懂什麼「金本位」「銀本位」,他印的實在太多了,最後搞得官員們拿著廢紙似的寶鈔餓肚子,到了後來寶鈔廢止,寶鈔局依然存在,但是不印鈔票,專門印擦屁屁用的草紙去了!

時移世易,寶鈔局風光不在,每年領用二十四萬斤稻草、三千五百兩銀子、香油四十五斤,印七十二萬張草紙,提供給宮裡的宮女和公公們使用,皇上宮妃們用的都是從杭州進貢的細軟草紙。

所以對於這個草紙公公,沈今竹才不會怕他呢,可能是買通了某個有權勢的太監,得了一次出京收賬刮油水的機會,就大肆斂財,倒不是慶豐帝想要收回隆恩店。可惜她的靠山比草紙公公硬實多了,才不會被人胡亂踩在泥裡呢,若傳出去被草紙公公欺負了,那麼以後是不是是個公公就能踩她呢。

沈今竹笑道:「公公覺得我們店裡待客的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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