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福王看起來是個良善無害的好人,和大多數霸道冷酷王爺什麼的相比,他看起來就是個純潔無暇的小兔子,毫無攻擊之力,慶豐帝這個「昏君」一定嫉賢妒能,有這麼個好弟弟襯托著,自己的大皇子年紀又小,肯定寢食難安,加上鄭恭王謀反一事驚魂未定,所以要東廠嚴密監視閔福王啦。
真是自己是矮子,看見高個就各種羨慕嫉妒恨,沈今竹才不相信慶豐帝有什麼良心呢,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皇子的救命恩人,眨眼就給自己封了個勞什子東廠百戶的官職,逼迫自己利用萍兒監視閔福王,絲毫不考慮自己的感受。
天家無情!去金陵的路上,沈今竹終於想通了,以後對慶豐帝這個昏君少一點幻想,多一點現實,珍愛生命,遠離昏君才是。如何遠離?沈今竹暗想昏君盯上她,無非是覺得自己有利用價值,她若是普通女子,才不會有這麼多的麻煩,可是難道要為了這個理由藏起鋒芒,做一個與世無爭的閨閣小姐麼,一輩子在內宅坐井觀天,那樣豈不是更糟糕?哎呀,好矛盾,想要兩全是不可能的。
好在沈今竹是個樂觀的人,一味憂愁是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的,只要自己不停地變得強大,才能一覽眾山小,將問題一個個的踩在腳下,她是如此安慰自己,很快就該吃吃,該睡睡,在官船上做一個米蟲,修養身體,回金陵隆恩店年底盤點發紅包、給慶豐帝送孝敬有的忙呢。
十來天后,臘月初八,官船就到了揚州,中午時突然西北風大作,還下起了鵝毛大雪來,天氣惡劣,再往前行可能有危險,船家只得靠港停靠了,沈今竹和同行的懷義夫人何氏投店住在榻房裡,今日是臘八節,大明風俗是要喝臘八粥的,沈今竹午睡醒來,已經是黃昏了,鶯兒端來一瓦罐臘八粥,說是何氏親手熬製的,分給她一罐。
沈今竹正好有些餓了,一氣喝了半罐,何氏熬粥的手藝不錯,用料也足,臘八粥黏黏的似乎能粘住嘴巴,沈今竹喝的那個舒坦,額頭都冒起了一層薄汗,她心滿意足的擱下粥碗,裹上狐裘,打算親自去道謝。
臘月里人們都要置辦各種年貨,許多生意人每年三成的收益就在臘月賺的,因此港口客商雲集,倉庫的貨物交易火爆,榻房裡人多眼雜,為了安全和有個安靜的休息環境,她住的是榻房單獨的小院,每日房錢不菲,何氏的院子就隔著幾棵梅樹罷了。
沈今竹剛邁出房門,就被一股逼人的寒氣殺的後退了一步,外頭的鵝毛大雪在凜冽的西北風中瘋狂的舞動著,不過是一個下午,地下的積雪已經能淹沒腳踝了。踩在上面行走,灰鼠皮裙的裙襬上都是在白雪上拖行。
纓絡說道:「小姐,雪太大了,等明日雪停了,客棧夥計掃出道路來再出門吧。」
沈今竹憂心忡忡的看著大雪,「本來以為今年是個暖冬呢,沒想到天氣驟變,冬天的第一場雪下的這麼大,照這樣下去,估摸一晚上江面就會結冰的,冰層太厚,官船無法在江面航行,趕緊通知咱們的管事,去尋車馬預備走陸路吧,總不能被困在揚州過年吧。」
纓絡應聲退下,裹的嚴嚴實實的,在兩個女保鏢的護衛下去找管事,吱呀一聲開啟院門,就聽見女子嚶嚶的哭聲,只見一個穿紅著綠的女子跪在何氏院門前哭述道:「夫人!看在我們曾經共伺一夫的份上,求求夫人大發慈悲,救我一命吧。」
哭聲被北風吹到了沈今竹的耳邊,沈今竹立刻開啟了八卦,懷義雖是個太監,但是對何氏是愛若珍寶,從來不二色,海澄縣的豪商巨賈們都很有眼色,從來不送美女瘦馬等禮物給何氏添堵,那麼這個女子說的「共侍一夫」,應該不是懷義,而是何氏的前夫——曹國公府的李七郎。
金陵有三奇,佔據八卦頭條好幾年,分別是崔打婿、沈三離和李妻散,其中前兩者這兩年劇情都開始反轉了,崔打婿因女婿家「洗女三代」之事,不僅僅是打婿了,崔劉兩家的和離官司都打到御前去了,而沈三離則苦盡甘來,和錦衣衛同知錢大人定了婚事。唯一保持現狀不變的就是李妻散,妻離子散後,李七郎也再娶過,但是至今沒有子息,曹國公府窮的雖沒到要飯的地步,但落魄已成定居,堂堂國公府連日常走禮的銀子都拿不出來了,最大的靠山瞻園已經撕破臉,老死不相往來,所以現在淪落成了三等落魄豪門,除了一個世襲罔替的空架子,全族都沒有什麼能拿出來手了。
這個在雪地哭泣的女子,應該是李七郎以前的舊愛,估摸是走投無路,或者受人指使,跑到何氏院子前求幫助,懷義臨行前將何氏託付給了沈今竹照應,如今出了這等事,沈今竹責無旁貸。
沈今竹眉頭微蹙,吩咐鶯兒翠兒將此女強行帶走,並探一探是否有人故意作祟。兩個東廠暗探坐起這等事情是駕輕就熟,她們和兩個女保鏢將女子堵了嘴,裝進麻袋裡,在貨棧裡租了一個僻靜的庫房審問此女,到晚飯時,沈今竹去了何氏院裡,交代了此事。
原來此女正是李七郎以前納的小妾,叫做琴操,以前是金陵青樓的清倌人,何氏以前是胭脂虎,不許李七郎納妾,直到七郎中了秀才,覺得能揚眉吐氣了,就用私房銀子給琴操贖身,還要何氏擺酒,何氏一氣之下帶著女兒去雞鳴寺暫住,從此開始了和懷義公公的緣分。後來曹國公府因貪墨父母雙亡的堂侄女李賢惠嫁妝一事,和瞻園徹底鬧翻了,失去了靠山和搖錢樹。
曹國公夫人為了節省開支,將國公府所有沒有生育過的姬妾全部遣散發賣了,這個琴操更被視為禍家的根源,無論李七郎如何請求,曹國公夫人還是叫人牙子將其賣了,琴操再次落在青樓,不過她已經過了豆蔻年華,無法再裝清倌人了,老鴇子將其炒作成「李妻散的寵妾」「傾世紅顏成國公府禍水」,吸引了不少好奇之人來體會一把「禍水」的「深淺」,看看「國公府妖姬」長的啥模樣,在金陵城很是紅火一陣子,賣笑女子容顏很快就衰老,過了二十就是老姑娘了,琴操「禍家」的名聲太響了,令人望而卻步,不能其他青樓姐妹那樣老大嫁給商人土豪們做妾,門庭冷落,老鴇榨出了最後一滴油水,不養吃閒飯的,今年秋天時就將琴操轉賣給了一個過路的遊商。
這遊商很摳門,他「物盡其用」,琴操既是伺候他的丫鬟,也是暖床的通房,而且還經常被逼著陪生意上的客人,琴操的日子連私娼都不如,稍有不從便拳腳相加,今日中午,琴操再次捱打,並且被罰餓飯,恰好外頭風雪大作,琴操疼如骨髓,濟困相加,絕望之下,跑到碼頭邊想要投江自盡,就在這時沈今竹的官場剛好靠岸了,雍容華貴的何氏下船,似乎比以前還要年輕美麗,眉梢裡都是幸福。
琴操看見昔日的主母是這等風光,而她卻連雪地裡的泥都不如——人都是有求生慾望的,一定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才罷休,琴操出賣了色相,從店小二那裡打聽到何氏的住處,跪在雪地裡悔過,苦求何氏救她一命。
「……擔心琴操是被人指使,暗中對懷義公公不利,我的人查過那個商人了,沒有什麼背景,應該是普通的遊商,主要在南直隸各地做買賣,此人唯利是圖,時常將姬妾送給他人暖床,打點關係,上一個小妾不堪折磨,懸樑自盡了,琴操是今年秋剛買到手的。」沈今竹問道:「夫人,此女該如何處置?」
琴操的出現,讓何氏想起了過去在曹國公府憋屈的時光,她喃喃道:「我憤然和離歸家之後,那時賢惠還在國公府,她性子剛強潑辣,心眼足,這個賤人鬥不過她,就經常挑唆李七郎責罰賢惠,七郎這個沒良心的,虎毒不食子,他卻聽信賤人的讒言,屢屢責罵賢惠,國公夫人也漠視不理,賢惠對國公府徹底死了心,才頂著‘逆女’的罵名,叛出了國公府,改姓叫做懷賢惠。琴操如今過的生不如死,理應該有此報應。」
何氏既然如此說了,沈今竹說道:「好吧,那我吩咐人叫那遊商好好管教她,莫要出來亂跑了。」
「且慢。」何氏頓了頓,說道:「我是恨她,不過也感謝她,畢竟沒有她出現,我或許還在國公府當著李七夫人,湊合著過日子,然後和國公府一起沉淪沒落,整天怨天怨地做個黃臉婆怨婦。現在賢惠嫁的如意郎君,即將臨盆,就當是給肚裡的孩子積福報吧,給琴操贖身,放她一條生路,我這裡有幾套衣服,一包碎銀子,替我轉交給她,要她好自為之吧。」
這事說到底和沈今竹無關,何氏怎麼說,她怎麼做就是了,不過還是留了個心眼,將此事書信告知了懷義,至於以後如何,讓懷義去操心吧。
琴操已經是殘花敗柳,而且不服管教,聽說有人肯買下她,遊商樂不可支,忙將琴操賣了,尋了牙人再買一個暖床的,鶯兒翠兒以前在煙花地探過訊息,最討厭遊商這種人的醜惡嘴臉,偷偷在他酒裡下了藥,下半生基本離不開病榻,再也不能禍害人。
纓絡將賣身契、衣服和碎銀子給了琴操,琴操狂喜萬分,先是大笑,而後大哭,最後抱著包袱對著何氏院落的方向猛地磕頭,說道:「夫人如此大恩,賤妾以後定當捨命相報。」
纓絡出身底層,她見慣了各種悲苦的人,深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對琴操沒有同情,也無厭惡,冷冷的說道:「夫人不想見你,你遠遠的走吧,榻房烏龍混雜,你孤身一人,萬一又被人拐了,夫人白救你一場。」
琴操怔怔說道:「天下之大,哪裡是我安身立命之處?」
纓絡隨口說道:「今日黃曆上說往北大吉,你往北邊去吧。」沒想到這琴操居然聽進去了,果真冒著風雪一路往北,在窮途末路後洗心革面,牽扯出另一段故事來,此話暫且不表。
何氏為了寶貝女兒肚裡的孩子積福報,給了琴操新生。沈今竹回去後一頓感慨,對纓絡說道:「很多人藐視金錢和權力,說什麼精神無價、幸福什麼的,可是你看看如今的何氏和琴操,依我看,金錢和權力能夠解決世上至少九成的問題,至於精神和情感什麼的,受太多因素影響了,往往求之不得,無可奈何,真是沒有什麼確切解決問題的辦法。沒奈何啊,所以我現在能做的,就是儘量把金錢和權力掌控好,儘量把九成的問題先解決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