纓絡說了句大實話,「小姐,您這個話和那個荷蘭人弗朗克斯說的幾乎一模一樣,您不像親爹,倒是和這個洋乾爹越來越像了。」
好像真是這樣哦,沈今竹啞然。當晚果然如同沈今竹預料的那樣,一夜之間長江冰封,冰層將官船凍的嚴嚴實實,和冰塊難捨難分,如膠似漆。
沈今竹站在碼頭上,扔了一塊石頭下去,砸在冰面只劃出一道白痕和幾點冰屑,嘆道:「冰層太厚,連江中心都凍住了,漕兵拿火藥都炸不開,估計官船要困在這裡,等開春冰雪融化了才能前行。」
纓絡面有憂色,「這如何是好?昨日管事去尋車馬,逼近年關,車馬基本都租出去了,我們人多、箱籠更多,一時間無法湊集那麼的車馬。」總不能真的滯留在揚州過年吧!
沈今竹笑問道:「你們說揚州什麼最多?」
纓絡脫口而出,「銀子,有錢人多。」
鶯兒則說:「瘦——咳咳。」本來她想說揚州瘦馬的,翠兒使了個眼色,猛地意識到這種葷話不好意思對著沈檔頭這個還在孝期的閨閣小姐說出口,就住了嘴。
沈今竹在商場上聽夠了葷話,她當然曉得鶯兒說的是什麼,笑道:「揚州鹽商最多呀,我三叔的岳父大人何大員外就是鹽商,和懷義夫人何氏正好是同族,出了五服的族人。如今沒有其他法子了,我進揚州城去尋何大員外,他財大氣粗,門路廣,肯定能幫我們找到足夠的車馬回金陵的。」
纓絡說道:「天寒地凍的,路上不好走,不如要管事拿著小姐的名帖去找何大員外。」
沈今竹搖搖頭,「何大員外是長輩,何況三房一家人對我一直很照顧,我理應親自去一趟。」
揚州鹽商多,互相攀比鬥富,比賽似得造園林,何大員外世代鹽商,這園子造的十分氣派,此時此刻,何大員外正在圍爐賞雪,順便挑瘦馬,預備當禮物送給兩淮鹽運使。
牙婆領著一群花紅柳綠的少女進了溫暖入春的廳堂,甩了甩手中的絲帕,笑道:「何大員外,瞧瞧我們家的姑娘,個個都生的十分人才,還有十分的才氣,吟詩作賦、彈琴吹簫、畫畫下棋、打得雙陸、摸得骨牌,還有洗手作羹湯,更習得一手按摩絕技,保管您通體舒——」
「行了行了。」何大員外不耐煩的擺擺手說道:「我土埋大半截的人了,無福消受豔福,是送人的,才藝無所謂,重要是顏色好。都快過年了,揚州那麼鹽商送瘦馬,顏色不夠搶眼的,人家鹽運使大人瞧都不瞧一眼,還管你有什麼才藝呢,別讓我尷尬的連人都送不出去。把臉洗乾淨了,首飾全部摘下來,就綰一個圓髻,就看哪個顏色好。」
牙婆趕緊照辦,約一盞茶時間,瘦馬們素著臉走來了,個個都頗有姿色,五人一組,皆聽牙婆號令,牙婆說道:「姑娘拜客。」五個少女盈盈下拜,身姿如風擺柳。
牙婆說道:「姑娘瞧瞧大員外。」五雙美目暗送秋波,勾魂攝魄看過去。
牙婆說道:「姑娘藉手看看。」少女們輕輕挽起衣袖,露出如嫩藕般的胳膊。
牙婆說道:「再看看腿。」少女們站在原地如波斯舞姬般轉圈圈,裙下居然都沒有穿褲子,光著腿,纖細的腳踝好像要折斷似得。
牙婆笑道:「何大員外,您要插帶哪個?」這是行話了,看中了那個瘦馬,主顧就用金簪插在瘦馬的髮髻上,名為「插帶」,如果是當夜要入洞房的,便叫做「梳籠」了。何大員外是買來送給鹽運使大人「梳籠」。
何大員外擺擺手,「換下一批。」五個國色天香的少女,居然一個都沒看中。
牙婆堆笑道:「不著急,慢慢看,後頭還有好的。」
如此看了有三十來人,何大員外才插帶了一個瘦馬,外頭管家拿著名帖急忙進來說道:「老爺,有貴客來訪。是咱們大小姐的侄女,沈家二房那個做生意的沈四娘。」
何大員外只有一個女兒,嫁給了沈三爺,沈三爺今年春剛剛從家譜去名,繼承了父親的香火,改姓崔了,何大員外乘機向當時還在世的沈老太太要了排行老二的外孫,將來作為嗣子,在自己百年之後改姓何,繼承自己的香火和財產。沈何兩家因有這層的關係,就比尋常親家更親密一些。
聽說是沈家二房沈四娘到訪了,何大員外忙命牙婆們帶著瘦馬們離開,還開窗散散滿屋的胭脂香,請沈四娘進來,他夫人早逝,兒子少年荒唐,醉生夢死走了,家中沒有女眷,所以由他親自接待沈今竹。
沈今竹以晚輩之禮跪拜了何大員外,得到一個大大的紅包,何大員外笑道:「快過年了,這是我送出第一個紅包呢。」
沈今竹話了話家常——實則也無多少家常可說,幾句話又談到生意上來了,「我初入商海,方知以前祖母祖父他們有多麼不容易,也鬧些笑話……」沈今竹將印《朱子全集》不知道要給稿酬的事情當笑話講了。
何大員外笑道:「隔行如隔山啊,我也是頭次聽說印書的有這個規矩,趕緊記下來,以後當做談資賣弄風雅用一用。你能繼承親家母的衣缽,很有本事嘛,不到一年就能做出如此成就,想必親家也能含笑九泉了。你是想象不到啊,當年你祖父祖母從鹽商轉為海商,多少人都笑話非議呢,我當年還年輕,也想過轉行,被父親打了一頓關起來,說不準我跟著瞎胡鬧,結果呢,你們沈家短短五年就將產業翻了數倍啊,好多鹽商眼紅不已,都說沈家抓住了機會。其實機會是一回事,重要的還是看人啊,不是所有人都能賺到錢,血本無歸,傾家蕩產的也有的是呢。」
何大員外這話的說十分中聽,將沈家祖孫兩代人都誇進去了,聽說沈今竹要借車馬,而且同行的還有懷義公公的夫人何氏,忙說道:「這個包在我身上了,明天、最多後日,一定將車馬備齊了,送你們一行人回金陵去。客棧人多眼雜,不清淨,你與何夫人一行人還是住在我的園子吧,論輩分,何氏也是我的侄女輩的。」
榻房的客棧確實住的不舒服,也不太安全——琴操這種風塵女子都能在何氏門口哭泣,而且隨行的許多侍衛和保鏢只能湊合在通鋪裡過夜,氣溫驟降,異常寒冷,何大員外的園子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她們的箱籠和年禮都在榻房的貨棧租用的倉庫裡寄放著,也不用專人看守,等何大員外湊足了車馬,裝箱直接跟著車隊往金陵方向而去便是了。
權衡再三,沈今竹說道:「既如此,我就不和您客氣了。」忙吩咐纓絡她們去碼頭榻房接何氏等人,還有隨行的保鏢侍衛住在何大員外的園子裡,只留一個管事,兩個保鏢在榻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