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海商生意的誰人不知道林鳳的名號呢?林鳳最鼎盛時期手裡有三百艘海船,四萬人臣服於他,當年沈今竹在巴達維亞時也經常聽說這個人的傳奇,他雖有大海盜的名聲,但是從來不荼毒平民百姓,他和林道乾當年一樣,主要是靠走私貿易賺銀子,同時也打劫西洋的商船,尤其是西班牙和葡萄牙人的船。
林鳳和西班牙人爭奪呂宋島(今菲律賓),擊斃了西班牙人在呂宋島的總督,在建立都城,自稱為王,他寬容仁和,飽受西班牙人殘酷殖民統治的本地人很擁護林鳳,紛紛俯首稱臣,三年過後,西班牙帶著龐大的艦隊捲土重來,並且賄賂大明高官,以殲滅海盜為名,大明的水師和西班牙艦隊聯手打敗了林鳳的船隊,林鳳先是逃亡臺灣,被佔領臺灣的荷蘭人趕走,林鳳的殘部有些被招安了,加入了大明水軍,有些跟著林鳳最後不知所蹤,有人說在天竺國見過他。
林鳳和林道乾這種大海航的海外開拓者如果在歐洲,會被尊敬為勇士和偉大的航海家,可是在海禁森嚴的大明卻被視為異端,毒水猛獸,除之而後快,加上西班牙人的謀士和說客們使用鉅額賄賂在朝廷上混淆試聽,大明不僅不支援他們的海外開拓舉動,反而聯合外國艦隊一起殲滅扼殺自己國家的航海家。大明帝國的舉動和當今的大航海時代背道而馳,難怪弗朗克斯總是說東方正在衰弱呢。
沈今竹見識多廣,絕不會聽到大海盜三個字就聞風而逃,相反,她很佩服林鳳這個人——憑藉一己之力,能夠和這世上最強大的海軍西班牙艦隊對抗,奪得了呂宋島,絕非凡人啊!
沈今竹說道:「我有文引,你有船隻和水手,我很希望和林船長合作生意,只是你也曉得我們日月商行是個無名小卒,而林船長以前還是呂宋島的國王,等於一隻蚊子和大象合作,太委屈林船長了。」
林船長謙和笑道:「什麼國王不國王的,當時被大明水軍追著打,不甘心被人汙衊為海寇,帶著兄弟們去海外謀生尋碗飯吃而已。當了三年國王,屁股都沒坐熱呢,就西班牙人和大明水軍圍追堵截,四處東躲西藏,如喪家之犬。有國不能回,有家不能歸。沈老闆的文引可以合法進出口岸。我們有船、有人、有航海圖,所得之利潤分成,皆大歡喜。月港那麼多商行,林道乾唯獨介紹了沈老闆,就必定有他的道理,我們是生死之交了,我相信他的眼光,現在見到了沈老闆本人,我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沈今竹此刻心裡天人交戰,她雖然清楚現在月港的大海商在以前都冠以海盜的稱呼,可是誰的名頭都沒有林鳳大啊,當年林鳳勢力實在太大了,三百條船,四萬海軍,佔呂宋稱王,大明害怕他造反,加上西班牙人的說客使用賄賂,使得朝廷對他心生忌憚之心,和西班牙人聯合剷除了他的羽翼,這樣的一個人,她到底該不該用呢?
毫無疑問,和熟悉大海已經有自己作戰艦船護衛的林鳳合作,對抗惡劣天氣和海盜等意外風險無疑是最強的,沈今竹為期兩年的文引絕對能賺的盆滿缽滿,但是林鳳的名頭太響了,雖說林鳳已經使用了化名,戶籍上寫的是林道乾的堂兄弟,以前是大鬍子造型,現在是儒商形象,相貌和氣質與以前大不同,但是萬一被人認出來翻起了舊賬呢?
兩難選擇之時,沈今竹血緣裡賣油郎祖先的冒險精神最終佔據了上風,她和林鳳當場簽了契約,林鳳這次帶了五艘船,其中補給和護衛炮船各一艘,三艘大貨船,由沈今竹出資將貨船填滿,交由林鳳去北大年和天竺國賣出,然後在當地採買貨物運回月港,到時候算出總利潤四六分成,即沈今竹用四成的利潤來支付租金、人力等費用。
沈今竹要求三艘大貨船裡有一艘必須裝著硫磺,以完成交付給工部火藥廠的契約。現在單靠日本硫磺是不夠了,而且她還拒絕了和國千代合作,加上因太湖之案,大明對日本所有的海船都實行懲罰性「加徵稅」政策,成本以前提高了好幾百兩銀子呢,必須要開始尋找新的、穩定的貨源了。
林鳳得知沈今竹要給工部供應硫磺的訊息後,暗想林道乾果然沒看錯人,能被工部瞧中的商行,背後肯定有很硬實的靠山啊,於是說道:「南洋的硫磺礦我很熟悉,不僅僅是硫磺,連硝石、磷粉我也曉得,當年我們的用的土炮和火槍就是自己在海外找了各種礦石磨粉後自己配的火藥。」
沈今竹覺得一點都不奇怪,林鳳做過呂宋島的國王,要維持統治,單靠「仁愛」是不可能的,一手拿著飯碗,另一隻手要揮著刀槍才行。
沈今竹說道:「硝石和磷粉礦需要特許的文書,或賣或買、數量多少,都需要去衙門提前備案得到文書才能做的。」不過此事可以書信和何仕進侍郎大人說一下,保不齊工部恰好需要這個呢。
把三條海船裝滿了貨物,並在補給船裝上了足夠的食物和淡水,沈今竹跟著林鳳上了戰船,見裡頭的二十對炮鏜都擦的錚亮,一瞧便知是林鳳寶刀未老,武器保養的十分好,她去了甲板底層的彈藥庫,零星擺了幾匣子稻草裹住的炮彈而已,看著沈今竹疑惑的目光,林鳳解釋說道:「沈老闆放心吧,擔心船上裝著太多的武器被檢查的官兵察覺,我們就是擺出幾樣做做樣子而已,我們真正的武器補給都一個秘密的海島上,等出了海再裝船。」
林鳳不愧是老江湖了,考慮的很周全,沈今竹訕訕笑道:「林船長辦事,我沒有什麼不放心的,到了明年正月底或者二月初應該能回月港了吧,那時春暖花開,我就在日月商行等待船長凱旋。」
看著五艘掛著大明大龍旗幟,還有日月商行的外圓內方銅錢旗幟的五艘大海船楊帆出發,沈今竹眼淚汪汪的盯著自己家孔方兄旗幟看,直到消失在天盡頭,這時從天際邊刮過一絲烏雲來,很快就滴下了雨點,峨嵋忙撐開一面傘遮在沈今竹頭上,又遞過去一個溫暖的手爐,沈今竹將手爐籠在懷裡,和峨嵋並肩而行,往日月商行方向而去。
峨嵋一邊往前走,一邊頻頻回頭看著海面,嘟囔道:「天天到碼頭看師父從宣府回來沒有,結果天天都失望而歸,人家同一天去北大年的船都回來了,師父的漕船怎麼還沒歸?」
智百戶九月時護送一批軍糧和軍棉衣去了關外軍事重地宣府,如今三個月快過去了,都還沒音訊,峨嵋有些著急了,天天到碼頭打聽訊息。
沈今竹也覺得有些蹊蹺,同樣的路程徐楓也去過,不到兩個月就往返回來了,她安慰道:「不要著急了,人家北大年一路都是海運,去宣府要從海船轉為車馬陸運,路不好走,北方天地又冷,所以慢了些吧。」
「對啊!」峨嵋一拍腦袋,說道:「師父出身江南之地,之後也是在江南從軍打倭寇,從來沒有去過北方,可能是受不住北方的寒冷,路上凍病了,耽誤了行程。」
沈今竹暗道,智百戶護送的漕船裡就有軍棉衣,他一個大活人,能把自己活活凍病了?沒有道理啊,不過為了安慰峨嵋,她還是隨聲附和,嗯了一聲。
這時身後響起了海船進港的號角聲,峨嵋習慣性地往後看,「是漕船啊,師父會不會就在這幾條船上?」
沈今竹說道:「回去吧,海風吹得太冷了,反正也和碼頭的人打過招呼了,智百戶一回來,就立刻把訊息傳到日月商行。」
峨嵋搖頭說道:「這個不一樣的,我錯過了送別師父,本來就很遺憾了,一直想著怎麼補償他呢,想來想去,還是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船慢慢靠近顯得比較有誠意。」
沈今竹昨夜在林鳳的船上勘驗貨物,一夜未眠,此時覺得有些頭暈,有些吃力了,她瞧見路邊有個茶鋪,便說道:「我們進去坐著等,找個有窗戶的地方拿著望遠鏡瞧船上,看有沒有智百戶。」
兩人一拍即合,進了茶鋪,沈今竹要了三籠屜包子,食物下了肚,身體才從內到外暖和起來,飽暖同時也喚醒了疲倦,沈今竹覺得頭更暈了,想要找個地方靠一靠,一旁的翠兒見了,忙扶住了她,低聲說道:「小姐,可是覺得身體不適?」
沈今竹覺得頭顱又痛又沉甸甸的,好像頸脖無法承受頭顱的重量似的,說道:「好累,待會回商行小憩一會,到了中午你們叫醒我。」
鶯兒瞧見沈今竹眼底的一片青黑之色,也擔心的說道:「小姐已經連續熬了兩個晚上,就昨天中午歇了一會,身子骨別熬壞了,不如直接回家休息,今天不去商行了。」
沈今竹搖搖頭,「還不到臘月,年關都沒過去呢,一堆事情要做。到了三九天北方千里冰封,只有少量來自南方的船隻來往,估計就能清閒一些,那時再補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