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佔呂宋林風稱國王,成窮寇歸順沈老闆

峨嵋一手心不在焉啃著包子,一手舉起望遠鏡看著正在進港停靠的船隻,突然身體一僵,猛地站起來如一團風似的跑出了茶鋪去。沈今竹一猜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肯定是智百戶就在漕船上嘛,終於等到你。

沈今竹心裡很為峨嵋高興,她欲舉起望遠鏡看看智百戶的模樣,誰知這圓柱形鐵片外加玻璃鏡片製作的望遠鏡驀地變得有千金重,她一時沒拿穩,哐噹一聲砸在地上了,視線時而清醒,時而模糊,耳朵突然失去了聽覺,只看見鶯兒和翠兒長大了嘴巴急促的開合著,她卻什麼都聽不見,最後眼前徹底黑下去,暈倒在桌上了。

關鍵時刻,翠兒和鶯兒兩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女子顯示出了東廠暗探的身手,抱著沈今竹一口氣上馬車不費勁,兩人在馬車上商量了一下,決定將驅車去沈家二房住的地方,那裡畢竟有她的家人在,好做主一些。

朱氏看見昏迷不醒的沈今竹被抬進門,頓時慌了神,沈二爺忙命人去請大夫,大夫來把脈瞧過了,說是身體太虛,經常熬夜,傷了肝腎,脾胃發虛,要好好休養補身子,若等熬幹了身子,恐怕他日能生育都會受影響云云,總之說的很嚴重,眾人聽到最後一句,皆是大驚。

沈今竹睡到次日中午放醒了,嘴裡苦苦的,全是昏睡時喂進去的藥味,纓絡驚喜的問道:「小姐醒了!可覺得身上還有力氣?餓不餓,我送點米粥來?小姐都昏睡一天一夜了。」

沈今竹瞧著周圍的環境很陌生,猛地想起這裡是她名義上的「家」,她深深蹙眉說道:「叫鶯兒翠兒進來,我有話和她們說。」

兩人進來了,沈今竹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兩人衝過去要扶,沈今竹擺手阻止了,她在月白色中衣外頭披了一件狐裘,慢慢走到太師椅上坐著,嚴肅的看著她們,說道:「你們跟著我的時間尚短,有些事情不知道如何處理,這次就算了,以後斷然不能如此。以後再遇到我失去了意識,記得先找大夫,掐人中也好,針灸也罷,先把我弄醒了,由我來決定下一步怎麼做,若實在叫不醒我,事情又很緊急,叫吳敏、纓絡、峨嵋照看都可以,最後才是家人。」

沈今竹很清楚,她和家人的種種矛盾從來就沒有消失過,也幾乎不可能會互相理解。目前在海澄縣沈家二房一家人看起來其樂融融的樣子,這只是雙方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而演出的一場母慈子孝、重歸於好的戲而已,她從來就不相信自己的家人,至始至終,她在這個家裡就從來沒有感受到安全感,一想到自己在昏迷期間,一切都由家人做主時,她就覺得很惶恐,總覺得家人可能會把她來之不易的翅膀斬斷了,逼著她做一個符合書香門第家族模式的淑女。畢竟是律法和人情上,家裡是可以接管她現在擁有的一切。

而這一切都太來之不易了,她為之付出了全部的心力,多少個不眠之夜是伴著一盞盞明亮的宮燈度過的,累極之時,她就開啟窗戶看著下面點燃巨大的氣死風燈籠,日夜施工的日月商行,看著排列整齊的倉庫在添磚加瓦,就像正在校場操練計程車兵一樣,日益的變得矯健強壯,而她站在樓上,就像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似得驕傲,這股驕傲鍛鍊的她意志頑強,將許多的不可能變成可能,連續兩晚不眠不休是家常便飯了。

她創造著這一切,也享受著這一切,她不容許自己失去這一切,這些給她帶來的安慰和安全感,是任何人,任何事,包括連徐楓都給不了的,因為她可以掌控住這一切。翠兒和鶯兒出身東廠,什麼家族秘聞都聽說過,為了權力和利益,家族內部明爭暗鬥,各種齷蹉事都做的出來,沈檔頭執意和家族保持距離,她們才不會多說什麼,只是點頭說是。

聽說沈今竹醒了,家人紛紛來探望,見她已經起床了,端坐在鋪著狼皮褥子的羅漢榻上喝燕窩粥,臉色蒼白,不過唇上好像有些血色了,心下稍定。

沈今竹快人快語說道:「姐姐醒了啊,昨天看見你昏迷不醒,嚇死了我們。」

朱氏看了女兒一眼,「快到臘月了,別說什麼生呀死呀的,你姐姐瞧著還好。」

沈二爺疊聲說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且放寬心,大夫說其實也沒有大礙,多多休息,莫要太操勞了,把身子慢慢將養好。」

親哥哥沈義諾說道:「聽說你經常好幾天不眠不休的,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熬幹了身體,以後——」心想生育這種事情不好和妹妹這種未出嫁的姑娘家開口,於是改口說道,「金山銀山也換不來一副好身體,拿命換銀子不值得的。」

生意上的事情,沈義諾不懂,他看了賬本就頭暈,他很不理解妹妹的行為,一個姑娘家,又不缺吃穿,也沒受過什麼委屈,八歲以前在祖母的照顧下是錦衣玉食嬌寵著養大的,八歲以後被二姑姑接到了江南第一豪門瞻園徐家,聽說一應待遇和徐家的小姐們是一樣的,沈家這些孫輩,重孫輩,誰有妹妹這樣富貴榮華?

可也偏偏是她特立獨行,就像沒見過銀子似得,非要出去重操沈家的舊業,做起了買賣來,而且是忘我的投入,不分晝夜的在商行裡做事,還四處拋頭露面談生意,幸好海澄就是商賈雲集之地,幾乎人人都在言商,妹子的言行並不突兀,但是在老家金陵就不同了,各種風言風語,鋪天蓋地的,有針對妹妹的,也有說沈家不仁義,逼得喪母之女在外謀生的,妹妹看起來一點都不在乎,可是他在乎啊,無論是說妹妹潑辣彪悍,還是說沈家不慈,他聽了心裡都不是滋味。

無論沈今竹做出了多大成績,日月商行的本錢以驚人的速度日益擴張,沈義諾始終都覺得有這沒這都無所謂,只要家宅安寧,家人都有好名聲,捨棄一堆金山都無所謂的。

沈今竹聽到哥哥說的「拿命換銀子不值得」一句,眉頭微蹙,她做的是不僅僅是賺錢,而是可以安身立命的一份事業,就像哥哥發奮讀書考科舉一樣,她並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就低賤了。

也不知道為何,只有沈今竹稍微有些變臉了,家裡人就不敢再說些什麼,原本最小的沈義言想要慰問幾句姐姐的身體,此刻也閉嘴了。

還是沈文竹見勢不妙,趕緊上來打圓場,說道:「姐姐,你先休息,等養好了身體再去商行吧。」

沈今竹輕輕嗯了一聲,到底沒有立刻爆發出來,下午的時候,吳敏帶著一個婦科聖手來了,這位老者據說以前在太醫院伺候大內的,後來辭了官職,開醫館做藥材生意。聖手細細把脈,還看了眼睛和舌頭,也是說氣虛體弱,要多休息,但不建議大補,不要亂吃補藥,以後一日三餐三次點心吃的精細一些,多喝些牛乳、羊奶,可以代替茶水來引用,修養半年也就好了,倒沒說以後影響生育之類的話。

此話傳到沈二爺夫婦那裡,朱氏怒道:「幸虧李解元娘子請了太醫來瞧病,要不然就被前頭那個庸醫耽誤了,唉,一個未出嫁的大姑娘家,若被庸醫傳出子息困難之類的昏話,將來豈不是要耽誤今竹的終身了。」

沈二爺說道:「今竹沒事就好了。那個庸醫以後不要請他上門,也別得罪他,免得他狗急跳牆,對外胡說八道,壞了四丫頭的名聲。」說到終身,二爺心裡又多了一塊心病,明年春天沈今竹就過了孝期,十六七歲的大姑娘了,該是說親的時候,他管又不是,不管也不是,該如何是好呢?

恰好朱氏也是如此想的,不過她想的是繼子沈義諾。「明年孩子們都出了孝期,義諾二十好幾的人,再等著考中進士之後才說親會耽誤了他的青春,不如先替他相看相看,有合適的就定下來吧。」

沈二爺說道:「諾兒心高,執意考中進士才論親事,也不好先斬後奏替他做主,強扭的瓜不甜,將來婚後不諧,夫妻反目就不好了,還是先等等吧,或許有一天他能遇見意中人,求我們替他求娶,也未可知啊。」

朱氏不以為然,「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自己看中的,何況千金大小姐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能從哪裡瞧見?萬一遇到個不好的,執意求娶,豈不是要禍害家門……」

朱氏後來說了些什麼,沈二爺都沒聽見,他回憶起了年少輕狂時的一些往事,當年他以天才少年之名享譽江南,連中了兩元,也兒子一樣都是意氣風發,幻想著能在春闈中狀元,來個連中三元,然後娶名門閨秀為妻,可惜最後是二甲第五名,沒能得償所願,之後娶的是座師之孫女周氏為妻,那時座師身居高位,是戶部侍郎大人,周氏也算是名門淑女了,和周氏婚後的日子不鹹不淡,偶爾也有畫眉添香之樂,可惜座師得了急病走了,舉家回到紹興老家居喪,周氏也難產而亡,剛開始和紹興還有書信往來,然後不知為何音訊全無,派了家僕去探訪,說是舉家遷走了,去了哪裡也無人知道,就這樣兩家徹底斷了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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