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河蚌相爭孫秀得利,得師爺如虎添雙翼

作為大明開海禁的第一個港口,月港成為了整個大明,甚至全世界商人們人盡皆知的地方,可謂是萬眾矚目,在此地新設立的海澄縣也成為了人們議論的焦點,而誰是第一任海澄縣縣令更是焦點中的焦點。

海澄縣現在只是一張圖紙而已,縣城包括縣衙門都在建設之中,一切都是嶄新的,無論是商人還是官員,面對日新月異的新縣城都會熱血沸騰,想在這裡做一番大事。

對於一個地方官員而言,在這種新縣城是最容易做出成績來的,為以後奠定雄厚的政治資本,若干年後,可能沒有人知道歷屆的狀元郎是誰,但是人們會記住第一任海澄縣縣令是誰。但同時也存在著風險——海澄縣就是一個聚寶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沒有金剛鑽,強行攬下瓷器活的下場是一敗塗地,從此沒有翻身之日。

但是人在仕途,哪裡沒有風險呢,都明白富貴險中求的道理,各位勢力為了自己人爭奪第一任海澄縣的寶座使出了渾身解數,互相撕咬、攻擊對方的人選。

一般而言,縣令的任命由吏部或者由地方布政司甚至有時候各個府任命就行了,只有任命高官時才通過廷推(即在皇上上朝時在奉先殿上討論),列舉出幾個候選人進行激烈的辯論來確定人選,應天府尹劉大人就是通過吏部提名候選,通過廷推議論,內閣票擬通過了才走馬上任的。

由於海澄縣的特殊性,這個從七品的縣令人選居然也成為了廷推上爭論的焦點,足足爭論了快一個月了都沒定下來,內閣也是如此,五位閣老,四個縣令人選,中間那位閣老專門和稀泥,任憑別人怎麼問,他都說好,四個都合適,誰也不得罪,局面頓時陷入了僵持狀態。

總所周知慶豐帝各種不著調、不靠譜,初始他就覺得很好玩,文武百官們為了一個縣令之爭互相攀咬,將所有的縣令人選全部大起底,連某人在孝期偷納小妾、或者踹寡婦門都挖出來了,尺度之廣、之深連後世的狗仔隊都自愧不如。群臣狗咬狗一嘴毛,真太有趣了,每天廷推都爭的很激烈熱鬧,各種八卦爆料層出不窮,奉先殿就像明朝版本的德雲社,慶豐帝悠閒的在裡頭嗑瓜子喝茶聽笑話。

不過時間長了也會膩的,各位看官,如果不信的話,您去聽一天相聲試試?慶豐帝被日復一日的廷推整煩了,乾脆從新科進士裡扒拉扒拉,閉著眼睛指著一個人的名字說道:「就他吧。」這個人就是孫秀。

掌印太監懷安替皇上擬了中旨,直接下到了內閣,閣老們沸騰了,他們最討厭中旨了,所有的決定都要經過內閣才算得上是「朕和士大夫同治天下」嘛,所有不經過內閣的旨意都是耍流氓。

王閣老說道:「皇上,這個孫秀是新科進士,才二十來歲,翰林院庶吉士考試選拔中落榜,現在只是京城吏部的一個觀政(實習生),沒有任何治理州縣的經驗,要此人當海澄縣縣令大大不妥啊。」

慶豐帝也不是吃素的,說道,「海澄縣都等米下鍋一個月了,你們都沒給出一個統一的意見來,朕只好選了孫秀,沒有經驗又怎麼樣?朕以前沒當皇上,現在不也坐在龍椅上嘛,你們生下來就是閣老?朕就看好他是一張白紙,無門無派,最適合海澄縣了,你們推薦的那些人全都不乾淨,朕瞧不上。」

見皇上如此堅定,四個閣老們面面相覷,都有退讓之意,反正我得不到,你們幾個老東西也休想得到,這孫秀果真是個沒有任何背景的隱形人,就讓他去海澄縣試試深淺。

孫秀就這樣被天上的餡餅砸中了,當旨意下到吏部時,正在吏部觀政打雜的孫秀也驚呆了,周圍同仁紛紛帶著醋意恭喜,暗想這小子平時默默無聞,背後居然有如此深厚的背景,連閣老們中意的人選都沒混上去,這最鮮的桃子卻被他摘下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孫秀隨著宣旨的太監進宮謝恩,慶豐帝定睛一看,喲,小夥子長的還挺帥啊!朕真是好眼光——這昏君還以為是在選妃呢。

慶豐帝賜了新刻的官印、新做的七品縣官官袍,還額外賜了一件四爪蟒袍,並賜了宴,要孫秀陪他吃中飯。慶豐帝喝多了酒,居然又賜給他一柄尚方寶劍,醉醺醺說道:「孫秀啊,月港——不,是海澄縣,這是朕的命根子啊,朕一生的榮辱都在這個縣城上,海澄縣繁華,人民安居樂業,都能賺到錢,四海昇平,朕就陸續開放其他的海港,倘若失敗,朕恐怕要迫於壓力宣佈海禁了。你是海澄縣的第一任父母官,朕將這個重任託付給你。你拿著可以先斬後奏的尚方寶劍赴任,那些權貴就不敢輕視於你,好好幹,朕一生的榮辱都在你身上。」

孫秀感激涕零,抱著尚方寶劍跪地說道:「臣尊旨,臣定不辱使命,豁出去身家性命也要給皇上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富庶的縣城!」

慶豐帝大笑道:「朕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你的能力,三年以後,朕就下江南親自去看看這個大明最年輕、最有錢的縣城!」

孫秀熱血上頭,躊躇滿志大聲說道:「一言為定,臣就在新縣城裡等候御駕。」

慶豐帝晃著腦袋說道,「來來來,我們擊掌為誓!」

啪!孫秀的手拍在「龍爪」之上,猶如被武林高手打通了任督二脈,一下子提升了功力,信心百增。這位大明一代名臣從此走向了他仕途中的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站。孫秀後來入閣封相,打破了非翰林院庶吉士不能入內閣的潛規則,這位鐵骨錚錚的孫閣老人生跌宕起伏,是唯一年青時蹲過詔獄的內閣大臣。

新官赴任,身上都有吏部開的勘合,憑藉勘合在沿路的驛站裡免費吃住,並免費坐船換馬,孫秀風塵僕僕到了金陵,看望了「丈母孃」餘夫人,他知道海澄縣當官不容易,可能會有去無回,所以他這次是「道別」的,這樣即使死了,也對亡妻有個交代。

餘夫人沒有想到「女婿」居然是海澄縣第一任縣令,她和女兒們的裙下之臣大多是官員,經常聽到「姑爺們」議論猜測這個餡餅會落在誰頭上。

餘夫人問道:「你好歹是個官了,可曾為了我苦命的女兒掙個誥命夫人的頭銜來?」

孫秀說道:「我已經向禮部為娘子申請追封的七品誥命了,就是申請的官員太多,要排隊,通常要等一兩年才能下來。」

這又是一個意外,餘夫人心情複雜,當初女兒慘死八府塘,孫秀將餘氏的棺材運到了老家松江府華亭縣,按照妻子的禮節安葬在祖墳裡,併為妻子守孝一年。餘夫人以為孫秀是少年性情,一時的熱情罷了,等他將來飛黃騰達了,以前這段和半開門暗娼相親相愛,甚至寫婚書許諾婚嫁的荒唐往事才不會承認呢,況且那婚書根本沒有去應天府衙門登記過,等於是無效的婚姻,若真追究起來,這段婚姻是可以作廢的。將來孫秀反悔改口,易如反掌。

沒想到孫秀當了官還給餘氏申請誥命夫人,看來是將這段婚姻坐實了,這世上果然還有痴情人,餘夫人沉默了很久,說道:「我一個婦道人家,從的是賤業,論理沒資格說什麼,不過接觸的官員多了,也能曉得一些做官的道道來,這做官和做人一樣,魚有魚道,蝦有蝦道,圖財的就去謀財、圖名的就去追名、圖造福百姓的——呵呵,不瞞你說,我還真的遇到過這種好官,一心想做一些事情為老百姓謀福祉。」

「我知道你也瞧不起我們這種半開門,我也沒資格教訓你什麼,不過我真心希望你能做一個好官,造福一方百姓,我這一生歷經坎坷,基本沒有遇到什麼好人,呵呵,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始終相信天理迴圈,報應不爽,好人有好報,即使這輩子不報,下輩子也能投個好胎,不用大富大貴,只需一生衣食無憂、爹孃疼愛,夫妻恩愛,子女孝順。你做一個愛民如子的好官,比做一個尋常的好人更積累福報,我女兒是你的妻子,你積福,她在地下就有陰德,將來投胎轉世到好人家,別像這輩子似的投到我肚子裡做女兒,苦了一輩子。」

「你走吧。」餘夫人別過臉去,不再看孫秀,她擺了擺手,說道:「你以後不要來看我了,讓人知道你岳母是個娼妓,這樣不光彩,會影響你的仕途,你好好做官,做個好官,我會經常在菩薩面前燒香念佛,給你求平安的。」

孫秀愕然,他也沒有想到視財如命、拿親女兒換銀子的餘夫人能有如此見識、說出這番話來,他本想再說幾句,卻被餘夫人攆蒼蠅似的強行趕走了。

孫秀回到龍江驛站,已經快到傍晚了,老遠就看見驛站前面停了好多輛車馬,他趕緊躲進了樹林子,從驛站的後門回房間,書童抱著一大摞名帖進來說道:「老爺,這是前來拜見的人投的帖子。從一清早就有人找,我說您出門訪友去了,不知道何時回來,大部分人等到中午或者下午就走了,有些人一直沒走,還在外頭等。」

孫秀累得坐在躺椅上微闔著眼睛閉目養神,說道:「你照著名帖念一念,看都是誰要找我。」

書童拿著名帖一個個的念著,大部分都是生意人,還有些是以前國子監的同學,當書童念道:「烏衣巷沈家二少沈義然」時,孫秀一個鯉魚打挺,猛地從躺椅上跳起來,說道:「是沈兄來了?你怎麼不早說!」

書童委委屈屈說道:「是老爺說任何人都不見的。」

孫秀教訓道:「沈兄於我是恩人,是兄長,你怎麼能把和其他人相提並論?他在那?我去找他。」

書童看著名帖下的標記,說道:「沈公子久等您不回來,又擔心關城門回不去了,就在驛站尋了間房間住下,是天字第十號房。」

孫秀洗了把臉,換了件衣裳,尋到沈義然住的房間,敲敲門,沈義然親自來開門,一見孫秀,便笑開顏了,拍著他的肩膀說道:「恭喜恭喜,海澄縣第一任縣令花落你頭上,真是可喜可賀啊。」

沈義然和孫秀都參加了今天的春闈,義然落榜,孫秀高中兩榜進士。發榜後不到一月,沈老太太去世,孫秀還去了沈家弔唁,安慰哭成淚人的落榜考生沈義然,後來沈家舉家扶棺回金陵,孫秀也是穿著素服,一路送到了通州港碼頭,兩人情誼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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