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吳訥和懷賢惠成親的訊息,沈今竹並不驚訝,覺得是遲早的事情,就是沒想到這麼快,莫非——沈今竹瞬間想到了珠胎暗結,莫非是徐楓向外甥妥協,去懷義家提親去了?要不然這婚事不可能進行的這麼快。
沈二爺能一下子說到沈今竹的安全問題,建議她跟著迎親的隊伍一起回金陵,實則夏天那場千里尋女的行動相當失敗,而且差點拖了後腿。沈今竹被應天府尹劉大人列為殺人嫌犯後,他和沈義諾父子兩個急忙坐著輕舟小船追趕沈今竹的官船,豈料在蘇州時沈義諾不慎落水,救上來後一度昏迷不醒,他只得和兒子滯留在蘇州,將一路護送的瞻園護衛分出一半,命他們繼續向前追——這些人在路上遭遇了倭寇的埋伏,全軍覆沒。
後來曹核等人率領錦衣衛滅了倭寇巢穴,找出首領拷問,才知道當時倭寇的襲擊目標是沈二爺父子!他們計劃引沈家人出來找今竹,然後綁了這對父子,逼沈今竹就範,用自己換取父兄的命,也多虧這對父子運氣好,因病滯留在蘇州,躲過了一劫。因此計未成,所以路鏢頭等人開始執行第二套計劃,即在太湖裡的夜攻。
知道此事後,父子兩個都暗歎百無一用是書生,原來在對手眼裡,他們是弱的一環,心中隱隱對沈今竹有一種負罪感,同時又有些害怕——她到底是得罪了什麼狠人物啊!一定要將她除之後快?此事都驚動了東廠,父子兩個根本不知道其中緣由,而東廠下了禁口令,沈今竹不會告訴他們。
通過此事這對父子認識到今竹不可能過普通千金小姐的生活了,無論是生意還是背後那些撲朔迷離的陰謀,他們只能做看客,根本無法插手。今竹的翅膀硬了,心也大了,且已經學會了飛翔,偶爾回家看看、過個節日就不錯了,想要把她關進宅門裡——門都沒有!若強行為之,最後的結局恐怕是魚逃脫,網也破了,父女、兄妹之間反目成仇。
形同陌路總比反目成仇好些吧?沈二爺自我安慰自己,唉,就把今竹當成第二個母親那種型別的強悍女人,世界之大,總有些女人是與眾不同的。既然無法改變,就只能學著慢慢接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沈義諾也是如此想的,他從來不認可妹妹的言行,但是血緣是無法割捨的,只能忍著,難道開祠堂把她逐出家門麼?不能啊!所以沈義諾也學著父親不聾不痴不做阿翁了,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個看不慣,就把妹子叫出來嚴詞批評,妹子伶牙俐齒,每次都反而把他堵的說不出話來,反覆幾次,兄妹關係淡到冰點。不如閉嘴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問,只談些不相干的日常瑣事,維持這個家庭表面的和睦。
對於家人的變化,沈今竹的感受是這個世界終於清靜了,她扛住了壓力,最終讓家人妥協,不再對她說三道四,指手畫腳。但是她心中並沒有竊喜,反而有種莫名的失落感。在她眼裡,父母兄弟姐妹都是一個一個強扭的瓜在她面前晃著,她看著難受,他們更難受,所以中秋宴進行到一半,沈今竹應景猜了一個燈謎,然後藉口太累,識相的先回房休息了。
她走了約十幾步遠,就聽見家宴處傳來愉快的笑聲,隱約聽見是幼弟和幼妹在搶著猜燈謎,她腳步微微一滯,隨後快步往前走,夜風將笑聲吹到她的耳邊,她暗想:這個家庭不是沒有親情,而是他們的親情與我無關了,他們的妥協其實也是一種放棄——徹底放棄了讓她融入這個家庭的想法。或許我只要斬斷自己的翅膀,就能融入這個家庭,我的笑聲也會在家宴裡響起,過著平靜、安逸、富足的生活,不用四處為了生計奔波。我也向往著其樂融融的家庭生活。可是我不做不到,祖母說過,任何時候都不能丟了翅膀,要好好珍惜來之不易的自由。
所以要好好的努力,讓自己的內心和實力都足夠的強大起來,徐楓也是個長了翅膀的人,我們以後可以組建自己的新家庭,培養自己的親情。帶著這樣的美好憧憬,沈今竹在中秋夜早早的洗洗睡了。
次日用罷早飯,沈今竹在花園散步消食,遇到了正在牽著西洋獅子狗漫步的妹妹沈文竹,文竹熱情的上前打招呼,還說道:「姐姐昨晚睡得可好?你走後不久,我覺得困了,也回去歇息,聽說父母他們賞月到了下半夜才散,這會子都在補眠,沒起來了呢,母親從來不睡懶覺的,這會子也沒醒。」
文竹天性活潑,在朱氏如此嚴苛的教養下,文竹並沒有成那種開口女德,閉口女訓的淑女,她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子,主要是因為朱氏對文竹寬容且有耐心,親生女兒嘛,偶爾惹極了也會打罵餓飯,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是耐心的教導,女兒實在聽不進去,只要在大節不出錯,那些小毛病只能先由著她了,無論朱氏承不承認,這就是親生和隔母的區別。
沈今竹笑道:「昨夜吃的蛋黃蓮蓉月餅做的極好,聽說是母親親手做的。」
文竹點頭說道:「對啊,除了月餅,她也有好幾道拿手菜呢,還教過我,我不想學,廚房煙熏火燎的,身上都燻臭了。姐姐,你昨天送的水晶瓔珞,我今天就戴上了,你瞧好不好看?」
沈今竹出手大方,每次回家過節小聚都不忘挑好的送給家人,這水晶瓔珞也是林道乾船上的貨物,她買了一箱子南洋水晶珠,叫金陵的首飾匠人串編成瓔珞的樣子,水晶素淡而雅緻,最適合文竹這樣在家守孝、不能穿紅著綠的小姑娘了。
沈今竹笑道:「我店裡的首飾,當然好看了,再配上妹妹的花容月貌,更是絕配。寶劍贈英雄,鮮花送美人嘛。」
那個少女不愛美呢,文竹聽了心裡美滋滋的,她面頰有些酡紅,對著池塘看著自己的倩影,說道:「姐姐比我好看,平日怎麼不見你戴這些素淨的首飾?」
此時沈今竹青絲梳成髻,只罩著一個黑色網巾,全無其他首飾,她解釋道:「在店裡基本穿著男裝,談事出門都方便些,習慣了。」
文竹囁嚅片刻,然後抬起臉充滿期待的問道:「姐姐,你明日要去月港了,我能不能跟你一道去?長這麼大,我還沒看過大海、坐過大海船,連海港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這個啊——」沈今竹驀地想起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萍兒,心想萬一出了什麼事,朱氏還不得找自己拼命啊,便直接拒絕了:「不行的,我出門是為了生意上的事情,從早忙到晚,顧不上陪你遊玩,何況外頭也不安全,倭寇土匪、海盜響馬,個個都不好對付,說句老實話,一旦有事,我可能顧不上你。」
沒想到姐姐會直言拒絕,一點回轉的餘地都沒有,而且最後一句話還如此絕情,文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這個異母姐姐,在她看來,即使不同意,也應該委婉的表示拒絕,或者找出一個擋箭牌、比如說「母親不會同意」之類的,這樣直來直去,她一時難以接受。
文竹不死心,她努力爭取著說道:「姐姐,我很乖的,你去哪我就去跟到那,絕對不會到處亂跑,我就是想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沈今竹暗道,就是因為你個乖乖女,沒有吃過什麼苦頭,所以不能讓你跟去啊,你出門去雞鳴寺燒個香都要跟著一群丫鬟婆子,連歇午覺的被褥都是從家裡帶過去的,我在外頭算不得風餐露宿,但一切從簡,這個夏天連冰盆都沒見過,估計你才出門就要哭啼啼的吵著回家,我可沒那個耐心哄孩子。
沈今竹堅持不肯點頭,文竹性子也是個犟脾氣,纏著今竹不放,信誓旦旦說她不會添麻煩,腳下的獅子狗跟著搖著尾巴汪汪叫,給小主人幫腔。今竹被一人一狗糾纏住了——她總不能一拳把妹子打倒,只得找了個理由說道:「妹妹,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即使我同意,母親父親還有哥哥都不會點頭的。」
文竹見姐姐的意志有所鬆動,心下竊喜,不再拉著她的手,忙不迭點頭說道:「那我去找他們說清楚。」沈今竹乘機逃脫這一人一狗的糾纏,家裡好麻煩,她現在非常想念隆恩店孤家寡人單過的自在生活,在那個一畝三分地裡,她能主宰一切,可是父母都沒起床,她不能不辭而別啊,心想中午吃完飯就藉口要回店裡準備去月港的事宜,趕緊向父母兄妹們告辭吧,免得再被纏上了。
沈今竹乾脆躲在自己院子美美的睡了個回籠覺,而文竹一手摸著狗,一手托腮想著如何說服父母同意她跟著姐姐出行時,從假山後面突然閃出了一個人,正是十一歲的弟弟沈義言,他鞋上還有青苔泥土,應該是藏身在此有些時間了。文竹懷裡的獅子狗害怕的朝著他亂吠一氣,文竹懊惱的安撫著小狗教訓道:「鬼鬼祟祟躲在假山後面作甚?男子漢大丈夫跑去聽壁角,真是丟人現眼!」
沈義言說道:「我遠遠看見姐姐走過來了,又不知道該如何和她說話,就乾脆躲起來,免得沒話找話彼此都尷尬,誰知你牽著小狗過來和姐姐搭訕——這笨狗太沒用了,我躲在這裡半天都沒發現。」
文竹狠狠瞪了一眼弟弟,說道:「不許叫小雪笨狗,它聞慣了你的氣息,把你當自己人,才沒有叫嚷警告。」
沈義言呲笑道:「剛才它明明朝我亂叫來著——你和四姐姐的話我都聽見了,我也想去月港看看,我們一起去求爹孃吧。」
文竹眼睛一亮,有了弟弟做幫腔,好像希望更大了些。沈義言說道:「你我的份量還不夠,最好再拉上一個人,才更有勝算。」
文竹說道:「你是說——哥哥?」沈義言點點頭:「你我年紀還小,哥哥早就是大人了,有他陪著我們,爹孃才放心吶。」
這對姐弟與沈義諾雖是隔了母的,但是感情甚篤,相處起來很隨意,姐弟倆徑直去了沈義諾的院子,毫不客氣的把賴床的哥哥叫醒了,說出他們的想法。
沈義諾是個成年男子,在京城的時候時常和朋友一起出行見世面,登過泰山,去過關外,坐過海船,吃過河鮮,月港之行對他而言沒有什麼吸引力,不過此行倒是一個和妹妹今竹冰釋前嫌的契機——起碼從表面上可以堵一堵金陵那些閒言碎語,營造出一家人冰釋前嫌、和睦相處的局面。
畢竟太湖之案鬧的沸沸揚揚,沈今竹從殺人嫌疑犯變成了受害者,外頭都傳說沈家二房逼長女搬出家門,不仁不慈,揹著這種惡劣的名聲,繼母朱氏差點投繯自盡,將來爹爹三年丁憂期滿後如何謀求起復?
須知士大夫之家最重名聲了,就拿豪門代表誠意伯府來說吧,「洗女三代」尚未定論,新上任的應天府尹劉大人還在審理崔打婿和誠意伯府的和離官司,一切都是猜測和坊間傳言,沒有確實證據說明伯府為了榮華富貴真的把三代長女都溺死了。但是正因為這個傳言,被以參人為業的御史們圍著罵,說誠意伯府聽信妖道之言,罔顧人倫,此等無情無義之人,不堪為朝廷命官。所以伯府的男丁在太夫人去世丁憂致仕後,就一直沒有得到起復,全都賦閒在家,須知伯府的二爺和三爺都是兩榜進士,考了翰林院庶吉士,外放做官一路青雲之上升到了從三品以上的高官,很有可能入內閣成為閣老的大人物,就這樣陰溝翻船,被傳言捆住了手腳,一生心血幾乎毀於一旦。
前車之鑑,當沈義諾和父母說明其中利害關係時,朱氏和沈二爺從剛開始的堅決反對,到慢慢動搖了。流言可畏,士大夫家族的門面就是靠著功名和名聲支撐著,沈今竹執意不歸家,又歷經磨難,外頭剛開始還議論她是不服管教的悍女,現在已經調轉矛頭,直指沈家二房不慈了。
而且由於朱氏的古板膽小怕事不知變通,她得罪了整個沈家,大房、三房、甚至兩個出嫁的姑太太都站在沈今竹這一邊,無人出面為二房澄清解釋,如果二房和沈今竹的關係一直這麼僵硬下去,最終結果是兩敗俱傷。
中午沈今竹去正房吃午飯順便告辭,一進房門,她就覺得不對勁,為什麼四雙眸子都盯著她看?沈今竹狐疑的請了安,文竹和沈義言的目光轉移到了朱氏身上,充滿期待和鼓勵看著母親。
朱氏嘴角翕動了幾下,艱難的開口說道:「今竹啊,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鬼?沈今竹懷疑自己在夢中,朱氏居然會用這種祈求的口氣和她說話!她心生警惕,揣摩著措辭說道:「母親是長輩,我不敢當這個‘求’字。有話直說吧,我若能幫到的,絕不會袖手旁觀,實在做不了,就愛莫能助了。」
朱氏一噎,實在說不出口了,求助的看著丈夫沈二爺,這是親爹,應該比較好開口。沈二爺接過話茬說道:「文竹和義言小孩子性情,想和你一去月港,見見世面。我知道你忙,沒工夫照應他們,你看這樣好不好,義諾是大哥,他帶著文竹和義言一起去,一應伺候的人也由他打點,你只需從官船上勻出幾個船艙安置他們就成了。」
從文竹一人變成了一拖三,沈今竹不知該說什麼好,文竹乘機說道:「姐姐,早上你都說過了,只要父母兄長同意,我就可以隨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