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騎馬並轡而行,回到了客棧吃晚飯,沈今竹不經意間抬頭,看見有一個少年人走去了樓上客房,低聲說道:「你瞧那人,好像是你的外甥吳訥。」
徐楓納悶說道:「不會吧?他在廣州爭貢之役受傷了,一直在懷義公公家中養傷,後來傷好痊癒,懷義公公奉旨來月港守備,全家都跟著來了,他寫信說回金陵去了,怎麼在也在月港出現?」
沈今竹開始自我懷疑起來,「難道是我眼花了?瞧著挺像的。」
徐楓和親外甥吳訥同齡,但是在心裡是把他當晚輩小孩子看待的,聽沈今竹如此說,他有些坐不住了,便結了賬,悄悄跟在神似吳訥的少年人身後,少年人在黃字第五號房門口站住,敲了敲房門,有節奏了敲了敲房門,對暗號似的低聲說道:「隨意春芳歇。」
房門先吱呀開了一個縫,然後全部開啟了,少年人快速閃身進門,哐噹一聲關上了房門。躲在迴廊後面的徐楓低聲道:「真的是吳訥的聲音,他來月港做什麼?怎麼沒有事前告訴我?」
沈今竹說道:「在金陵的時候,我連自家門都沒進過,瞻園也是一次沒去,一般都在三山門外的隆恩店,不知道吳訥的近況,也沒聽吳敏說起過他,不如你當面去問問?」
徐楓搖頭道:「他既然瞞著我來月港,當面問他他也不會說,這小子到底在搗什麼鬼?」言罷,徐楓去了樓下找掌櫃投店住宿,特地要了黃字第六號房,拿著鑰匙開門,趁著夜色翻過窗戶,踩著屋簷悄悄走到鄰居的窗前偷聽。
裡面居然是一個女子在說話,「說好了初一見,怎麼拖到初五才來?被哪個狐狸精絆住了腿?你早就忘記了在廣州的約定吧?哼,你們男人都是這樣,山盟海誓眨眼就忘記了,金陵花花世界,瞻園的丫鬟個個貌美如花,我算什麼呢。」
吳訥溫聲暖語說道:「外祖母和姐姐管教嚴格,我怎麼會和丫鬟不清不楚的,別胡思亂想了,我恨不得插翅飛來,無奈被家務事纏身,一時走不開,在家多呆了幾日,日夜兼程趕到月港,不信你看看我的鞋子,鞋底都磨破了來不及換呢。」
女子啐了一口,「誰愛看你的臭鞋子,暫且相信你一回——以後來不及如約相會,好歹打發書童送一封信來,我等了好幾日,心裡乾著急,整日胡思亂想著是不是出事了,遇到河匪路霸或者倭寇了,你今日若再不來,我恐怕要收拾包袱去尋你,兩人擦肩而過,豈不遺憾?」
吳訥笑道:「賢惠,剛才你不是擔心我沾花惹草嗎?怎麼現在改口說怕我遇到危險了?口是心非,滿口謊言,和以前一樣,那時你還裝小太監,把我哄的團團轉,痴心錯付,害得我以為自己有龍陽之癖,好生害怕糾結。」
女子嬌嗔道:「我不扮作小內侍,如何能接近你、給你送飯、上藥,帶你逛遍廣州城?恐怕早就被你趕出房門了,你們這些讀書人都是虛偽膽小,嘴上說不要,有傷風化,手腳眼睛怎麼那麼不老實,總是盯著人家看,嗚——」
女子聲音戈然而止,彷彿被某種東西堵著嘴似的,屋內傳出的親吻聲令在窗外偷聽的徐楓都臉紅心跳,再後來傳來脫衣的簌簌聲,再往後是女子嗚咽的呻吟和男子粗壯的喘息聲,沒吃過豬肉,倒聽見豬跑的徐楓落荒而逃,差點踩掉了屋簷的青瓦。
翻窗回到了黃字第六號房,徐楓做賊似的拉著心中滿是疑問的沈今竹逃也似的出了客棧,說道:「你今晚換個客棧住吧。」想到外甥就在這裡翻雲覆雨,徐楓怎麼都不會讓沈今竹住在同一間客棧了。
沈今竹問道:「你怎麼了?一副看見鬼的模樣,從來都沒見過你驚慌失措成這樣,這裡是月港最大的客棧,住的好好的,幹嘛要搬走啊。」
徐楓低聲說道:「是吳訥和懷賢惠,他們——他們已經私定終身做夫妻了。」
沈今竹揣摩著這句話的意思,大吃一驚,「吳訥是失憶了嗎?賢惠小時候打罵過他,還把他的脖子活活咬了一口肉下來啊!現在都還留著疤痕呢,好了傷疤忘了疼,怎麼和她結了夫妻?」
徐楓說道:「聽他們說話的意思,好像是在廣州市舶司爭貢之役後,懷賢惠扮作小內侍照顧受傷的吳訥,兩人就慢慢好上了,吳訥定力太差了,怎麼能——唉,懷賢惠是宦官之女,又是那種性子和脾氣,我爹孃和吳敏都不會同意的。」
其實論門第,吳敏和吳訥是罪臣之後,若不是外祖家極力保全這對外孫,當年福建官場震盪,靖海伯被奪爵抄家,家道中落,祖父和父親發配千里,翻身無望,吳敏和吳訥恐怕要被罰沒成官奴。懷賢惠是宦官之女,吳訥還是高攀呢,但是現在吳敏嫁給了連中兩元的天才少年李魚,成了解元夫人,有魏國公府做靠山,吳訥和懷賢惠的身份就相差懸殊了。他們兩人的阻礙比徐楓和沈今竹之間還要大,偏偏兩人放縱了慾望,不顧後果的將生米煮成了熟飯,這下該如何是好?
是棒打鴛鴦,還是成全其好事?徐楓愁斷腸了,他也想長長久久和沈今竹在一起,也無數次從春夢中驚醒,可是內心裡有一條底線一直堅守著,發之於情,止乎於禮,拉拉小手,親親我我都可以,可是最後一道關始終用定力打住。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和沈今竹一樣,對未來的婚姻有一個完美的設想,並一直在為之付出了努力。要用激情來督促自己進步,而不是被激情衝昏了頭腦,用下半身來控制上半身。
沈今竹愛莫能助,「你別看著我啊,我也不知道該這麼辦。」
徐楓求救道:「要是你外甥,你會怎麼做?」
沈今竹想了想,說道:「先要確定有沒有孩子。」受威廉和凱瑟琳公主的風流韻事影響,沈今竹頭件事就是想到有沒有弄出孩子來。
啥?徐楓傻眼了,在他眼裡吳訥就是個孩子,小孩子做錯事,打罵教訓改過;大孩子做錯事生了小孩子,這可怎麼辦?這熊孩子平日看起來老老實實彬彬有禮的,從小到大都沒怎麼闖禍惹事,怎麼長大了反而不知輕重弄出這等事情來!
沈今竹換了一家客棧住著,因擔心她的安危,徐楓這晚沒有回漕兵營地,他躺在隔間,為了外甥的事情苦思冥想幾乎徹夜未眠,深感到做長輩的不容易。沈今竹則睡的很香甜,死裡逃生,和情人相逢,看到了正在修建中的日月商行,未來似乎充滿了希望,此刻情人就睡在隔壁房間,感受到安全的她徹底放鬆下來。
為了加快進度,幾乎所有的工地都是晝夜施工,所以夜裡海澄縣依舊喧囂,夯土打樁之聲響徹天際,船隻進港、出港的號角聲也時常響起,對於意氣風發的沈今竹而言,這些聲響不是噪音,而是生機的表現,伴隨著這些雜響,沈今竹進入了夢鄉。
次日睡到了快要中午才被外頭的敲門聲吵醒,沈今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掏出枕下的懷錶一瞧,頓時一個鯉魚打挺的起床了,她披上道袍開門,徐楓提著一籠包子進來了,沈今竹跑到屏風後面洗漱,等她走出來時,徐楓已經舀好了米粥、倒好了醋碟,沈今竹看著碗碟,說道:「你不吃嗎?」
徐楓說道:「早就吃過了。」沈今竹風捲殘雲用了早飯加上午飯,「我要去給懷義那裡投帖子,都已經中午了,可能要到明天才能見到他,聽元寶說公公忙著呢,半刻不得閒。」
徐楓說道:「帖子讓我親兵幫你投,現在該去海港了——瑞佐純一的貨船已經進港,他如約運來了一萬斤硫磺。」
「什麼!」沈今竹一蹦三尺高,「你怎麼不早說啊。」
徐楓說道:「你這些天太累了,多睡會吧,要是早告訴你,這會子你肯定飯都顧不上吃,看你都瘦成這樣了。放心吧,我安排將硫磺分裝在五艘漕運船上,到了晚上才能分裝完畢。我的人已經將瑞佐純一接到客棧了,現在叫他上來?」
沈今竹點點頭,「定金早就給了竹千代,餘下的錢款要給瑞佐純一,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嘛。」
瑞佐純一拿了銀票,沈今竹和他簽下第二個一萬斤硫磺契約,約定九月在月港交貨。兩人簽字畫押後,瑞佐純一還額外附贈了一條關鍵的情報,「沈小姐,我們的人得到訊息,國千代近期要對你動手,你要小心。」
瑞佐純一忠心於嫡長子竹千代,無奈竹千代流亡大明,國千代風頭正盛,又倍受幕府大將軍夫婦寵愛,只得暫時蟄伏,等待時機將竹千代迎回國確定正統地位,他在國千代身邊安排了細作,時常傳遞訊息,隨著細作越來越得到國千代的信任,參與的機密也越來越多,得知國千代接受了盟友凱瑟琳公主的委託,要綁架沈今竹。
對於竹千代一方而言,沈今竹無疑是他們的盟友,所以細作得到訊息後,立刻傳遞給了瑞佐純一,可惜鞭長莫及,等他趕到月港告訴沈今竹這個訊息時,已經晚了好幾天。
不過這個訊息依舊很有價值,起碼不再是她在明,敵人在暗了,徐楓的眼眸結了冰,「國千代?日本國一直宣稱他們無法管束倭寇,如今看來,並非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