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海澄縣攜手觀新居,新盟友千里送硫磺

在驛站換馬狂奔時,徐楓得到沈今竹安然無恙在月港出現的飛鴿傳書,他累的像狗似的折返回來,去的時候焦急萬分,回來的時候心情好多了,那時已經夕陽西下,徐楓在日月商行榻房的工地裡找到了沈今竹,簡直不敢相信那個灰頭土臉、蹲在地上拿著瓦刀,正在磚頭上塗抹泥漿砌牆的小工就是日思夜想的情人。

沈今竹全神貫注的將磚頭對準了垂下的線繩,竭力把磚牆砌平了,臉上小花貓似的一道道已經乾涸的灰白泥漿,和弗朗克斯共進了午餐後,她就換了一身粗布短打,頭戴著六合帽在自家榻房工地裡巡視,什麼都要看上一眼,插手試著做一下,一下午時光匆匆過去,水都沒有沾唇,也不知飢渴勞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一雙沾滿了灰塵的短靴站在磚牆下面,沈今竹手裡拿著塗著膠泥的板磚,說道:「麻煩讓一讓。」短靴依舊紋絲不動,被人無端打斷了她的專注,沈今竹有些惱火,恨不得一板磚砸過去,手頭一輕,短靴主人將她手裡的板磚拿去了,替她砌在牆上,用瓦刀砸嚴實了。

不用抬頭看,就知道是某人的一貫作風,沈今竹舔了舔乾枯的嘴唇,抬起一張小花貓臉,「徐楓。」

眼前的小情人似乎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如春筍,徐楓彎下腰,雙手搭在沈今竹的胳膊上,想扶她站起來,豈料大手正好捏在了左胳膊未癒合的傷口之上。不用他扶,沈今竹疼的猛地跳起來,捂著胳膊呲牙咧嘴的叫痛。

徐楓又是心疼、又是責怪,「是綁匪弄的?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幕後黑手是誰?都受傷了還不好好到客棧休息,跑出來在工地當小工做什麼?榻房建的很好了,地基都是我看著打起來的,放心吧。我也是入了股的,每日至少來這裡看一次。工匠們是分了三班趕工,只要晚上天氣好,是晝夜不停的修建,按照這個速度,到了年底就能迎接第一批客人了——胳膊傷的怎麼樣?給我看看。」

這個日月商行一共有四個股東,按照出資額劃分股份歸屬。沈今竹份額最大,佔了四成,沈三爺次之,佔了三成,徐楓、曹核和汪家兄弟皆有一成。

客棧裡,沈今竹捲起衣袖,徐楓剪開了纏在左胳膊上的紗布,上頭的藥粉簌簌落下來,赫然可見傷口處外翻的皮肉,徐楓瞳孔一縮,「誰傷了你,我定要將那人碎屍萬段——」

「咳咳!」沈今竹說道:「是我自己弄的,苦肉計而已。現在威廉已經去澳門結婚了,將來應該不會有麻煩的。」回客棧的路上,沈今竹已經將這兩天被綁逃亡的經過草草的說了一遍,威廉是誰,她和徐楓在廣州市舶司初遇時就說過了,徐楓為此還吃過好一陣子的飛醋,這次威廉將沈今竹推出來當做不求婚的藉口,這醋意轉化成了恨意,忿忿道:「男顏禍水,和那個瘋子公主倒也是絕配了。不過現在也不能掉以輕心,要查清瘋子公主的盟友是誰,否則始終都是一塊心病。」

徐楓替她清理的傷口,又重新上了藥,還化開一個藥丸子逼著她喝下去。沈今竹喝的眉頭直皺,徐楓遞給她一個蜜餞含著去去苦味,沈今竹嘗著味道很熟悉,「這好像是金陵貢院那家蜜餞鋪子的東西,味道一模一樣,你嚐嚐。」

沈今竹手上指甲縫裡都是砌牆的灰泥,不過這是她第一次給小情人投餵食物,別說是沾著泥土,就是帶著毒藥徐楓也甩頭搖尾的張嘴接了,他含住捨不得嚼咽,雙頰有些微紅,含含糊糊說道:「如今月港天南地北的貨物都有,沒有買不著的東西,人口稠密,稅賦龐大,聖上剛下了旨意,在這裡設一個新縣城,取名叫做海澄。」

「海澄縣?是海宇澄清之意吧。」沈今竹讚道:「果然是好名字,皇上向來說話辦事不著調,就這個開海禁是真的付出了心力,再過幾年,沿海的港口都開禁,定能肅清倭寇,真正的海晏河清了。」

慶豐帝昏聵貪玩,但對劉鳳姐之死一直耿耿於懷,誓平倭寇,力排眾議堅持開海禁,不到三年就有了很明顯的效果,沈今竹當時覺得慶豐帝大器晚成,邁入明君行列了,可是當她送別義結金蘭的姐姐北大年阿育公主,得知公主懷有龍種時,明君形象蕩然無存,腦門依舊貼著昏君的標籤。

既然設立了新縣城,那縣衙、學館、沿街店鋪民宅,甚至城牆都要開始規劃修建,需要大興土木,僱傭大量的外地勞工和匠人,大明的商業資本迅速在這裡集聚,富商巨賈雲集,紛紛在這裡置辦買地建房,置辦產業,十分看好海澄縣的未來。

當然了,此時海澄縣還是圖紙一張,所有的街道、房屋,連海澄縣衙門都才剛開始丈量土地,滿坑打夯。徐楓帶著沈今竹到了規劃中的縣城一處正在夯土的空地處,說道:「我也買了一塊地,正找人畫圖在這裡建造一座三進三出的大院,等將來我們——」

徐楓猛然意識到沈今竹還在孝期,不能在她面前談論婚嫁,便生生打住了。沒想到徐楓考慮的那麼長遠,沈今竹很感動,她拉著他的手,在他手裡裡輕輕摳了摳,露出一個「我明白」的笑容,兩人心有靈犀,對視一眼,都笑了笑,不再說話,卻彼此瞭解對方的心意,他們攜手站在土坡上看著漢子們抬起巨大平整的石磨砸向地面,將泥土夯實打平,這裡即將修建一座新庭院,他們離目標又邁進了一大步。

石磨砸在地表發出轟隆隆的悶響,兩人的心跳也不禁跟著這個節奏跳動著,是否真的愛或者關心一個人,可以從對將來的規劃中看出來,計劃的兩個人的未來。攔在徐楓和沈今竹面前的阻礙太多了,在這個時候,許以或者要求婚姻都太輕率,勉強得來的婚姻不能解決問題,只不過是將問題暫時壓下去掩蓋起來,將來的惡果是問題如滾雪球般越來越大,一旦反撲過來,一對不夠成熟的夫妻是無法承擔這種壓力的,這種一開始就存在巨大隱患的婚姻來將來很容易觸礁沉沒。

所以兩個人都必須做出努力,沈今竹的計劃是讓自己的內心和實力變得足夠強大,不有求於人,不依附於人,方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不是等在原處被求婚、被寵愛、當一個小嬌妻,自身擁有抵抗風險的能力,將來小家庭在風雨搖擺中巋然不動的機率才能更大。

徐楓雖未如此說,但他做的事情恰好契合沈今竹的計劃,徐楓離開了瞻園,也離開了父親大哥的庇護,在漕運總督府有了一席之地,年紀輕輕就憑藉實力封了千戶,徐家這些年來,不靠父親祖輩的恩蔭而得千戶之名的,只有徐楓一人,看樣子徐楓也沒打算回去,徐家世鎮金陵,守護南都,而徐楓卻在漕兵裡紮根了,在金錢和事業都逐漸擺脫家族的控制,甚至連未來預備成親的房子都選好了地方。

沈今竹看著山下忙的熱火朝天的工地,彷彿看到將來新房的模樣,她乾脆折了一根樹枝在泥地裡畫著圖樣,「這裡挖一個池塘,養蓮蓬和魚,再喂幾對鴨子,在這裡種一排蘆葦,鴨子可以在這裡做窩,將來我們在池邊散步,就能在蘆葦叢掏鴨蛋啦。院子裡不要種什麼松柏、紅楓這種中看不中吃的樹,全都種上各種果樹,一到秋天就上樹摘果子,自己肯定吃不完,就送人或者送到日月商行的客棧裡賣給客人。這邊山坡上砌一個高臺,夏天乘涼,秋天在這裡賞月吃月餅,冬天圍爐賞雪,春天——」

徐楓很認真地說道,「今竹,月港全年都不結冰,冬天也很溫暖,一連好幾年都不下雪,不能像在瞻園時圍爐看梅賞雪。」

如兜頭一盆涼水澆下來,這個呆子,太破壞氣氛了好不好!沈今竹一腔熱血都沒了,對未來生活的幻想成了泡影,她瞪著大眼看著徐楓,一粉拳打在他的胸膛上。

徐楓捱了打,還擔心小情人手疼,「胳膊不要再用力了,小心牽扯到傷口。」

徐楓接過了她手裡的樹枝,也在泥地上划著草圖,說出自己的想法,「池塘上建一個曲徑長廊,一定要裝上欄杆,將來孩子們橫衝直撞亂跑,就不用擔心他們失手掉進水裡了,不過授人予魚,不如授之予漁,無論男孩女孩,得先教會他們游水。這裡架一個鞦韆——」

「不行,要把鞦韆架在這裡。」沈今竹搶過樹枝,在規劃旁邊的池塘空地上畫了個圈圈,「瞻園的鞦韆就架在池塘旁邊,我以前站在上頭打鞦韆,蕩的最高最遠的時候,就直接從上頭的木板子上跳進池塘裡,那樣最好玩了。」

徐楓故意黑著臉說道:「然後一頭砸在我身上是嗎?」

沈今竹惱羞成怒,「都解釋了一百遍了,當年我不是故意的,誰知道你就在水裡頭摸魚啊!」

當年少年不知愁滋味,沈今竹經歷了金書鐵卷之事,將丟失多年的傳家寶歸還給了徐家,一舉成為瞻園的大恩人,熊孩子在瞻園橫著走,個性叛逆、口齒伶俐,無人敢惹她,進學堂三個月就逼得夫子哭訴「君家師難為」「何日相遣歸」了,不用去學堂上學,繡花裁衣等女紅之事她也沒興趣,閒極無聊去打鞦韆。

她像一隻飛鳥般蕩了幾個來回,看著腳下碧瑩瑩的湖水,熊孩子想出一個新玩法,她盪到最高點時鬆了手,身體魚躍跳進了水裡,恰好砸在逃學回家,在水裡摸魚玩耍的小霸王徐楓身上。

幸虧水的浮力化解了大部分的體重,徐楓不至於被砸得七葷八素,不過到手的鯉魚也乘機逃走了,徐楓很生氣,兩個熊孩子在水裡就廝打起來,徐楓體力好,今竹水性好,兩人棋逢對手,在水裡如游龍般纏鬥在一起,不分輸贏,直到被採蓮的婆子看見了,嚇得趕緊叫人跳進水裡,強行把兩人分開。這是兩人第一次交手,從此以後就成了一對歡喜冤家,不見還想,見面就吵,兩見開打,三見和好,不停地迴圈重複著這種模式,居然還互相暗中生了情愫,還真是打出來的緣分。

九年過去了,這對冤家開始規劃著未來的生活,說起了兒時趣事,徐楓更加堅定的搖頭說道:「不行,鞦韆不能架在這裡,萬一孩子們學著你淘氣,也蕩著鞦韆往水裡跳就不好了。」

沈今竹紅著臉說道:「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別張口孩子、閉口孩子好嗎?你知道孩子是怎麼生出來的嗎?」

徐楓說道:「我當然知道,不就是——」嗯,好像不宜說出來,趕緊閉嘴。

徐楓再次啞然,十二歲那年在姐夫姐夫朱希林的啟蒙下,徐楓開始懵懵懂懂明白男女之事,無數次的春夢裡都是同一個人,醒來時甜蜜而苦惱,想要春夢成真,他要付出比尋常人多出百倍的努力。

氣氛從甜蜜變得尷尬,幸虧此時天已經變黑了,黑暗包容了一切,兩人攜手離開了山坡,沈今竹依依不捨的看著下面燈火通明,連夜趕工的空地,「不知道何時能夠建好呢。」

徐楓說道:「大概兩到三年吧,那時海澄縣應該也初具規模,這裡的繁華將不亞於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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