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月港形如其名,真是一個形如彎月的海港,它南接南溪,北通海潮,其行如彎月,故名為月港。在慶豐帝決定開放此港以前,這裡是走私海商的巢穴,為何?因此處土地貧瘠,不足以養活民眾,人民大多以手工業為主,漳州的漳繡、漳絨、漳緞、漳紗,製糖等十分受歡迎,在日本國很出名,海禁時期,雖然朝廷對走私處以重刑,這裡的人為了生存而鋌而走險,這裡的刁民大多做了海盜或者倭寇,有本錢的生意人則組織傭兵、賄賂官員做起了走私買賣,這裡位置偏僻,官府數次清繳都無濟於事,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就像大禹治水,一堵不如一疏,慶豐帝宣佈開放月港後,不用官府動手,以前的走私海商金盆洗手,開始光明正大交稅做生意,而其他海商和各種利益團體自己組織鄉民就將這裡海盜和倭寇都趕走了,在巨大利益的驅使下,月港沿岸興建了星羅棋佈的碼頭,船桅如林,人煙密集、道路的車馬日夜穿梭、一派繁華的景象。
沈今竹站在林道乾的商船上,指著遠處一個懸掛著外圓內方銅錢模樣旗幟的地方興奮的說道:「快看,那裡就是我正在興建中的日月商行,一共有三百個庫房!前面會建起一家大客棧!以後你來月港,就到日月商行逛逛嘛,我定會奉為貴賓。」
三山門外的隆恩店一共是四百間倉庫,但是月港來往都是大海船,所以每間倉庫都建的很大,論佔地面積,日月商行是隆恩店的兩倍,而且隆恩店本質上還是皇店,沈今竹若不在人世,這個店會被皇上收回,而這個日月商行是完全屬於她的,看著日思夜想的榻房逐漸雛形,心裡湧出的那股自豪和成就感立刻將這兩天的挫折驅散了。
林道乾豔羨的說道:「這次來月港賣完貨物,我也要去京城見皇上,或許能要一塊地興建我們北大年的商館和貨棧。」
沈今竹暗道:就憑著你頭上那頂綠油油的帽子,再加上阿育公主的肚裡的龍種,慶豐帝肯定會答應的,說不定還帶著厚重的賞賜回國呢。
林道乾看著星羅密佈的港口碼頭,和碼頭上幾乎手插不入的船隻,這會子貨船想要進港都必須要聽從漕兵的號令排隊停泊,等裡頭有船卸貨、裝貨完畢,交了稅銀,駛出海港,有空餘的泊位,大船才能有地方停靠,這就需要等待了,林道乾手裡拿的是三十七號牌,他是老江湖了,偷偷塞了銀子給發牌的漕兵,想要調一個靠前的號牌,那漕兵低聲說道:
「瞧這位爺是經常跑船的,實話告訴你,我若真有本事給你調一個靠前的號牌,多少銀子我都敢收,但是船隻實在太多,都不好得罪,我愛莫能助,收錢了不辦事,這差事遲早會丟,我勸你先上岸找買主牙行問清了價格,吃個飯溜達溜達,輪到你們啊,起碼要等傍晚。」
林道乾說道:「要那麼久啊?」
漕兵說道:「不錯了,你後面那幾艘船要排到半夜卸貨了。」這個漕兵雖沒幫上忙,林道乾還是將銀子強行塞了他,說辛苦了,請兄弟們回去喝點小酒,漕兵笑納了。
林道乾救了沈今竹,她不想欠下人情,便主動請纓說道:「我先上岸,找熟人讓你先進港。」林道乾笑道:「沈小姐手眼通天,在下感激不盡。」
沈今竹忙擺手說道:「你太客氣了,一國駙馬在我這個民女面前自稱在下,真是折殺我了,這樣吧,我和阿育公主以姐妹相稱,我乾脆叫你姐夫如何?」攀上個駙馬當姐夫還不錯哦。
林道乾是江湖豪客,爽朗大笑道:「好個妹子!姐夫護送你上岸找熟人吧。」
沈今竹早就脫下了一身血衣,換上了道袍玄巾的男子裝束,貨船上全是男人,也沒有女裝給她穿。連有些失魂落魄的威廉也是如此,穿著白色通袖袍,頭戴四方平定巾,他顏值極高,舉止文雅,風度翩翩,見沈今竹和林道乾要先上岸,歸心似箭的他也一定要跟去,不停的拜託沈今竹給他找一條去澳門的海船,沈今竹見他鐵了心的要和凱瑟琳公主結婚,只得由得他去。
三人乘坐小船靠岸,沈今竹直奔漕兵大營找徐楓,卻是一臉驚訝的漕運總督陳雄接待的她,說智百戶今早也來找過徐楓,道她在太湖出事了,徐楓急匆匆的和他一道往杭州府方向而去,沈今竹心道不好,恰好錯過了,他們兩人定是快馬加鞭往前趕路,追是追不上了,好在陳雄說說可以放信鴿到驛站,徐楓在驛站換馬時就能看見折返回來,還寫了手信,送給林道乾,拿著這個可以提前靠港卸貨。
陳雄還拍著林道乾的胸膛說道:「林老弟別來無恙?聽說你在緬甸當了將軍,還在北大年娶了公主當駙馬,當年那些海盜,只有你混的最有出息。」
此時沈今竹很驚訝,沒想到堂堂世襲罔替的伯爵會和林道乾這個曾經的海盜稱兄道弟,看樣子還是老相識呢。
林道乾對著陳雄拱了拱手,笑道:「當年我是你的手下敗將,五萬人馬、五百條船都打不過你,幾乎全軍覆沒,是你放了我一條生路,我今天方能光明正大的衣錦還鄉。陳兄,請受我一拜。」
陳雄不敢受,說道:「我知道你是個好人,當年做海盜是為了走私貨物,並沒有打劫船隻,殺害百姓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你還帶著人馬數次暗中支援我打倭寇,我都記下了,只是那時我軍令在身,莫不敢違,和福州水師一起清繳了你的巢穴。」
林道乾嘆道:「當年我是賊,你是官,勢不兩立,軍令如山,我不怪你。是海禁誤國啊,若早開十年,我那些兄弟就不會死了。我們海商總算可以在月港正大光明做生意,不用東躲西藏,像老鼠似的被人清繳驅趕了。我手裡其實有北大年的通關文書和勘合,去廣州市舶司以大使的身份通關,商稅都少交一些,此次來月港,就是為了一睹大明第一個開放口岸的風采。」
沈今竹恍然大悟,哦,原來兩人是不打不相識,她識相的離開了,留下這對昔日對手在包漕兵大營把酒言和,自己則帶著威廉去督餉館找了元寶,元寶是懷義的乾兒子,兩個多月前剛剛將守備六年的隆恩店交給了沈今竹,他如今高升為督餉館的守備太監,管著月港的稅收,肥差啊。
故人相見,元寶喜笑顏開,直叫稀客,待兩人如上賓,聽沈今竹說這個洋人威廉急著趕往澳門和未婚妻結婚,趕緊命小內侍將威廉帶到去澳門的貨船上。恰好是一輛葡萄牙商船,沈今竹問道:「元寶公公,如今月港葡萄牙商船很多嗎?他們有沒有胡亂生事?」
提到這個,元寶最在行了,在督餉館兩個月,機靈如斯的他已經摸清了這裡的底細,說道:「葡萄牙人很精明,在月港老實聽話,還沒聽說過生事。他們在澳門佔了有將近五十年了,為了延長在澳門的居住權,葡萄牙東印度公司手下早就豢養了許多大明的說客,每年都送出大量的賄銀,許多內侍和官員都幫他們說話,有錢能使鬼推磨嘛。不過最近聽說西班牙吞併了葡萄牙,兩個國家的東印度公司在合併,內部爭權奪利,許多人被新崛起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挖走了,幫著荷蘭人說好話。荷蘭人的船隻在月港已經超過了葡萄牙,所以以後會如何,都不好說的,聖上派咱家來當督餉館的守備,是為了保證稅銀,至於其他,沈小姐要去問咱家的乾爹,乾爹是整個月港的守備太監,月港裡的事兒,休想瞞得過他老人家。」
沈今竹先謝過元寶指點迷津,而後笑道:「我今日貿然來找元寶公公說話,都沒提前遞帖子,已經很失禮了。懷義公公日理萬機,還要照顧家裡,陪夫人和女兒,我今日就不去打擾他了,明日得空遞上了帖子,叫小內侍安排見面的時間吧。」
元寶從來就不放棄任何一個當眾讚美乾爹的機會,一臉欽佩的說道:「這世上顧家愛家的男子,乾爹自稱第二,就沒有人敢稱自己第一了。」
沈今竹聽著元寶滴水不漏的奉承話,暗想也難怪懷義會如此提攜這個乾兒子,真真是個既有本事,又會拍馬屁的高手。
兩人又說了會子話,元寶問起了隆恩店的境況,沈今竹沒有隱瞞,好事歹事都一氣說了,聽到趙管事和其他二十人貪墨懶散,翫忽職守,被扭送到應天府衙門的事情,元寶也很氣憤,說道:「這群小兔崽子,當初還拍著胸脯說會好好跟著你做事,這才短短兩個月,就——唉,是我識人不淑,把這種包藏禍心的人提拔成了管事,差點誤了你的大事。」
沈今竹當然將責任攬在了自己身上,「這不關公公的事,是我年紀小,又是女子,他們以為好糊弄哄騙,貪心不足,起了歹心,現在事情已經平息,對我也是個教訓。禍兮禍兮福所倚,也未必是件壞事,正好藉著機會立威,殺雞儆猴了……」
兩人互相吹捧安慰,言談甚歡,沈今竹告辭離開後,元寶開啟了她送的一個小匣子,裡面裝著一對玻璃種翡翠鐲子,成色如一汪碧水似的,很是貴重,正是沈今竹用凱瑟琳公主送的西班牙金幣和姐夫林道乾在船上交易得來的。元寶覺得自己受了尊重和重視,對沈今竹的印象更好了,暗想得空將這對鐲子轉送給乾爹,乾爹肯定會拿著送給乾孃何氏,哄夫人開心,這禮物恰好送到他心坎上去了。
元寶是官,管著月港的稅收,沈今竹是民,雖說她後臺很硬實,但是肯花心思打點關係將來肯定有回報的,以勢壓人的關係不會長久,付出這些都會賺回來。沈今竹剛從西班牙公主的魔爪中逃生,所以從元寶那裡告辭後,直奔西班牙死敵荷蘭人那裡打聽訊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