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乾爹弗朗克斯穿著玄色道袍,頭戴黑色方巾,留了鬍鬚,因外頭吹著海風,他居然還學著大明計程車大夫在鬍鬚上夾著胡夾,不至於吹亂了他精心修剪梳理過的鬍子。
「沈小姐!「弗朗克斯驚喜的說道:「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來了,是想我了嗎?」
弗朗克斯張開雙手想要抱一抱沈今竹,想起這裡是大明,便收手了,他興奮的說道:「今天你來的太巧了,我們第一批在景德鎮燒製的青花瓷剛剛裝到貨船上,還沒啟航,我帶你去看看,哦,真是太完美了,沈小姐,瓷器很快就是我們荷蘭東印度公司最大的奶牛。」
按照協議,荷蘭人在月港有一個他們的專屬碼頭,進出港口不需要排隊,直接開到插著公司voc旗幟的碼頭即可。沈今竹從碼頭上了荷蘭人的大海船,弗朗克斯說道:「月港太小了,如果在廣州或者杭州的大海港,我們的貨船會有現在的兩倍大,你們的皇帝什麼時候開放其他的口岸?」
在商言商,這老頭時刻不忘記探訊息啊,沈今竹實話實說,「我離開京城,遠離了權力和政治中心,一心做好自己的榻房生意,並不知道皇上和內閣下一步如何開放口岸,不過從最近朝廷邸報的動向來看,似乎還要等幾年。」
弗朗克斯笑道:「你們的邸報是個好東西,從那上面可以看清你們的哲學和政治,我很喜歡看,我們歐洲就沒有這種途徑接觸到政治。」
沈今竹大吃一驚,「弗朗克斯,你太聰明了,這麼快就掌握了我們的語言!」
「哈哈,我作弊了。每一本邸報都是你們大明人翻譯給我看的。」弗朗克斯笑道:「西班牙吞併葡萄牙,兩家東印度公司在合併,本來就矛盾重重,加上我們插進去的間諜從中挑撥,場面就更好看了,為了爭奪新董事會的席位,他們甚至開始用暗殺這種手段,公司內部混亂,人心惶惶,我們乘機從以前的葡萄牙東印度公司挖了很多人才過來,船長、水手、僱傭兵、職業說客——這些說客大部分都是你們大明的人,和你一樣,都會好幾國的語言,對大明官場很熟悉,由他們將我們的黃金送給官員,打通關係。和他們打交道,我才知道為何葡萄牙人能佔在澳門五十年,原來真的如同傳聞中一樣,靠的是大額的賄賂來達成目的。我們比葡萄牙人還大方呢,將來和大明的關係會越來越好。」
沈今竹聽了,覺得有些臉紅,大明官場糜爛如斯,真是丟臉啊。弗朗克斯目光如炬,看穿了沈今竹的心思,說道:「我早就和你說過了,生意和政治本質就是醜陋而且罪惡的,所有的金錢和權力都沾著充滿惡臭的鮮血。你們女人是天生情緒化和理想主義的種群,不適合——」
輸人不輸陣,沈今竹笑著打斷道:「哦,弗朗克斯,無論如何,這兩樣我都沾上了,過去,現在,將來,都會和這兩樣東西打交道,你的老調長談對我而言毫無意義,我不會因為這些而退縮的。」
「哦,可憐的小姑娘。」弗朗克斯看著她的目光居然帶著一些憐憫之意,「看來傳聞都是真的了,你被官僚家族所不容,不得已走了祖母當年的老路,踏上了商道,即使想回也回不去了吧?你們大明計程車大夫人家族階層都很清高,不喜歡未來的兒媳婦沾染上銅臭氣,你不能嫁給同等階層的貴族,只能從下等階層招贅結婚。我很為你可惜,沈小姐,那些上等階層的貴族都無法和你匹配,下等賤民就更辱沒你了。」
自打貨船開進月港的那一刻開始,沈今竹就不停的大開眼界,驚訝的說道:「這種傳聞都到了月港?其實不是得已,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我和家人不合多年,彼此間隔膜太深得,同在一個屋簷下,卻形同陌路,彼此都難受,還不如搬出去單過,自由自在的,雖辛苦些,心裡卻是快活的,並不覺得委屈。」
「至於階層的變化,我自身可以接受,當年我的祖母祖父就是商人,我從不覺得他們是低賤的。還有關於我的婚事,就更不用提了,一來我還在孝期,不能談婚論嫁,二來——」
沈今竹頓了頓,說道:「這些年我慢慢覺得,當一個人的內心和實力都變得足夠強大,就並不需要依附於婚姻來生存,也不用理會外頭異樣的目光。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可是婚姻就變成了兩個家庭的結合,尤其是女人,她要從原生家庭裡徹底剝離出來,就像嫁接似的,砍斷了樹枝,接在另一棵樹上,這樣她的人生就不受自己掌控了,喜怒哀樂基本由夫家決定,如果恰好能夠契合,那皆大歡喜,如果不能,就只能是枝毀人亡的悲劇,這個人亡可能是肉體上的死亡,也可以指精神上死亡,她失去了自我,她成為了妻子、母親、兒媳、妯娌,某某夫人,某某家的姑太太,卻唯一不是她自己,沒有人在乎她是誰,她在想什麼,因為在世俗的眼光裡,她必須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好兒媳、好妯娌,她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自己。」
「弗朗克斯,我見過太多這種悲劇婚姻,我的堂姐結婚三天就離婚了,就是因為實在無法和愛子如狂的婆婆相處,她無法接受這種家族的做派,可是大部分女人都忍下來了。弗朗克斯,我希望的婚姻,是心愛的人內心和實力同樣變得足夠強大,心甘情願的從自己的原生家庭了跳出來,和我組建一個新家族,我們攜手度過一生,在自己的小家裡,我是妻子,我也是我,他是丈夫,也是他自己。」
弗朗克斯沉默了很久,面前的這個美麗的東方姑娘總是做一些出其不意的事情,她對婚姻有這種叛逆的想法,他並不覺得意外,弗朗克斯說道:「沈小姐,恐怕我的話會給你帶來不快,對於婚姻,你太理想主義了,你以為只有你嚮往這種婚姻嗎?年輕時候的我,包括現在有些思想前進的紳士們,也夢想得到這種婚姻,但是很可惜,我從未看過這種理想真的被實現。」
「沈小姐,這個世界殘酷的現實就是,無論男人和女人,都是屬於家族的財產,這個想法符合法律,更符合世俗。而你理想中的婚姻,恰好都違背了法律和世俗。而這世上能超越這兩者的,只有掌控皇權、有能力控制法律和世俗的人。沈小姐,你非皇族,而且大明皇族不容許有女繼承人,所以無論你和你的愛人內心和實力有多麼強大,都無法和法律和世俗抗衡。」
「沈小姐,我很欣賞你積極面對人生的態度,年輕人就應該有這種不顧一切的闖勁,只是當你橫衝直撞後,遲早要面臨如何妥協的問題,你想要維護成果,接來下就是妥協的藝術了,理想能夠修建一座繁榮的城市,妥協的藝術就是在城市外頭修城池和圍牆防守,兩者都很重要……」
和沈今竹在一起時,弗朗克斯總是情不自禁的充當人生導師,滔滔不絕,沈今竹不好打斷乾爹善意的忠告,耐心聽下去,好在後來弗朗克斯注意力轉到船艙新燒製的瓷器,才換了話題,他拿著畫著公司voc標記的青花瓷說道:「這一船全是絲綢和青花瓷。除了那些和克拉克瓷器一模一樣的紋樣的,我們還定製了一些風車、帆船、仕女等歐洲圖畫的青花瓷,這艘貨船運到阿姆斯特丹,將是幾十倍的利潤。到時候歐洲各個貴族和皇族都要向我們定製印著家族族徽的青花瓷,甚至連哈布斯堡家族的雙頭鷹也由我們燒製而成。」
一聽說哈布斯堡家族,沈今竹趕緊說出了這兩天被凱瑟琳公主綁架的經歷,「……你的侄孫威廉已經坐上了去澳門的商船,兩人會天主教堂結婚,他要我轉告你,如果你願意,他希望你能出現在婚禮現場。」
弗朗克斯眼裡的狂喜幾乎要溢位來了,「凱瑟琳公主即將加冕成葡萄牙女王,這麼說我們的家族就要出現一個國王了?我這就回去準備禮物,趕去澳門。」
沈今竹納悶了,「你們荷蘭人與西班牙和葡萄牙不是死敵嗎?」按照正常邏輯,威廉這種行為會視為對祖國的背叛吧。
弗朗克斯說道:「是啊,不過這件事對我有利,有一個當葡萄牙國王的侄孫,我在十七紳士董事會的地位就更穩固了。我們歐洲各個皇族互相聯姻,都是親戚,這樣並不妨礙他們在戰場上死掐要搞死對方啊。」
又迴歸到了利益,沈今竹默默為威廉點了個蠟,說道:「哈布斯堡是個被詛咒的家族,盛產神經病和畸形兒,凱瑟琳公主已經懷孕了,將來威廉——」
「什麼?已經有孕了?」弗朗克斯高興的從原地蹦躂起來,「真是太好了!威廉在葡萄牙的地位會更鞏固的,等孩子生下來,他就能加冕葡萄牙國王了。」
沈今竹覺得乾爹沒有找到重點,「萬一生下來是個長著哈布斯堡下巴的畸形兒呢?」
弗朗克斯不以為然,說道:「只要孩子能夠呼吸,有生命,無論男女,哪怕是個白痴呢,都能繼承王位。再說威廉是個和哈布斯堡家族沒有一點血緣關係,不是近親結婚,他們的孩子很有可能是個健康的。凱瑟琳是西班牙公主啊!而且還那麼美,這樁婚姻對威廉而言太完美了。」
沈今竹說道:「可是凱瑟琳公主非常偏執瘋狂,和她的祖母瘋後胡安娜一樣。」
弗朗克斯讚美道:「這是多麼可愛的性格,幸虧公主的偏執和瘋狂、幸虧澳門的天主教堂遠離歐洲大陸,威廉才有和她結婚,否則哈布斯波家族給她安排一個政治婚姻,威廉就沒有機會當國王啦。」
看見弗朗克斯高興的像個孩子,沈今竹暗道貴圈真亂的同時,也在反省自己是不是真太理想主義了,或者一直掩耳盜鈴不肯面對現實,生意和政治都是在和魔鬼討價還價,她為葡萄牙鉅額賄賂大明官員而獲取澳門的居住權而羞恥,可她自己用玻璃種翡翠鐲子送給元寶卻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一切都進行的那麼自然,百姓點燈和州官放火實質上或許並無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