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新東家身陷雙屍案,沈詠蘭怒斥劉大人

一個錦衣衛小旗慌忙進來說道:「曹百戶,大事不好,隆恩店的纓絡姑娘被應天府衙門的人帶走了。」

曹核暴跳如雷,一拍桌子,叫道:「你們都是死人嗎?應天府衙門什麼時候敢從我們錦衣衛手裡搶人了?丟不丟人啊!」

別說是曹核,就連屏風後面的長公主都覺得意外。小旗說道:「應天府衙門來了八十多個衙役,我們人少打不過他們。何況他們手裡還拿著應天府尹劉大人的手諭,本來他們是要抓沈小姐去衙門過堂呢,纓絡姑娘說沈小姐一清早就乘船南下,早就出了金陵,他們還不信,把隆恩店上上下下搜了一遍,實在找不到人,就把纓絡姑娘帶走了。」

聽說應天府衙門是帶抓沈今竹的,曹核更是火冒三丈,他一邊換上官袍,一邊說道:「去北鎮撫司叫汪祿麒帶齊兩百個兄弟,我們一起去應天府衙門要人!這回我們錦衣衛若連一個無辜的女子都保護不了,以後就別出去丟人現眼了!」

曹核風風火火地帶著一幫手下出門,長公主生怕兒子年紀輕,不曉得分寸,若真鬧出人命來,將來不好收拾的,趕緊吩咐宮女,「快派人通知曹大人,管管他的拼命三郎兒子。」

大明有兩個受氣包衙門,第一是京城所在地順天府衙門、第二就是南都應天府衙門,都是高官皇親雲集,個個都不好惹,關係盤根接錯,水是相當的深,稍有不慎,就把自己給淹死了。所以當這兩地的父母官,要麼後臺夠硬、且八面玲瓏,見人三分笑,捨得出臉面、彎得下腰,活一手好稀泥,誰都不得罪,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要麼鐵面無私、兩袖清風,學宋朝開封府尹包拯,敢斬駙馬、鬥太師,藐視一切權貴,有捨身忘死的覺悟。

以前的應天府尹就是前者,只可惜他和稀泥的道行還不夠,做了九年的受氣包,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均是中下等,被御史彈劾,灰溜溜的辭官走人了。他的繼任者劉大人恰好是後一種,劉大人體面無私,號稱劉青天,名聲在外,在四川任了九年的提刑按察司,掌刑案,破案無數,三次考核都是上等,吏部推薦他任應天府尹,內閣票擬通過了,劉大人領旨謝恩,舉家赴任,來金陵已經有了半月,金陵城百姓對這位劉青天充滿了好奇,都拭目以待,看這位劉青天是不是名如其人,真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

啪!驚堂木一響,應天府尹劉大人問道:「下跪何人?」

纓絡跪在蒲團之上,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鬢髮,平息一口氣,說道:「民女纓絡,原是魏國公徐家的家奴,後贖身去了三山門外的隆恩店當差。」

劉大人再問:「你東家是誰?」

纓絡說道:「烏衣巷沈家四小姐。」

劉大人問:「她人在何處?」

纓絡說道:「東家來去自由,我們當差的不好過問。」

劉大人再拍驚堂木,說道:「禍到臨頭,還在為你東家遮掩!你們隆恩店丘掌櫃已經招認了,他說沈四娘一清早就坐船南下去了漳州月港。」

纓絡冷冷說道:「丘掌櫃是一店掌櫃,我不過是給東家打雜的,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劉大人並沒有接茬,問道:「你可知為何本官派人捉拿你家小姐?」

纓絡說道:「民女不知。」

劉大人說道:「你們隆恩店有個趙管事,昨日和二十餘個活計被丘掌櫃扭送到了應天府衙門,說他們偷盜拐騙,手裡還有證據和口供,衙門的推官將其收監了,趙管事的兒子用銀子贖了他回家待審,家裡人卻一直沒等到他們父子回家,趙家連夜去尋,到今日天明,發現趙管事父子被殺死在樹林裡,趙管事身邊的一顆大樹上,用血寫了一個沈字。本官派人提審你們東家,真是太巧了,你們東家恰好離開金陵。」

趙管事父子死了?小姐昨晚和峨嵋同塌而眠,今早是我親自伺候小姐沐浴更衣的,怎麼可能是小姐出去殺人?定有人栽贓!纓絡心頭大亂,藏在衣袖的拳頭緊握,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末了,纓絡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氣中劃來劃去。

一旁陪審的應天府衙門的推官喝道:「大膽民女,你敢對府尹大人指手畫腳!」

纓絡冷笑道:「諸位大人,我在寫字呢,寫的是一個劉字。按照大人的說話,寫沈字,兇手就是沈家人,那我今日寫個劉字,等明兒我也死了,兇手豈不是劉大人?」

此話一齣,鐵面無私劉大人面上無波無瀾,陪審的推官氣的吹鬍子瞪眼,叫道:「大膽刁民!敢在公堂之上汙衊府尹大人!來人啦,重打五十大板,看你這個刁婦還嘴硬!」

像纓絡這種弱質女流,若真重打五十大板,恐怕性命難保。纓絡說道:「宋推官,在公堂之上,您最好乘機五十棍子把我打死算了,眾目睽睽之下,我不能攀誣大人。否則到了明日,我莫名其妙死在牢獄裡,血書寫了一個宋字,您就是殺人兇手了,到時候您就和我們東家一樣,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

宋推官暴跳如雷,怎地有這種刁鑽的女子?我知道你們沈家勢大不好惹,可是劉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能從錦衣衛手裡把你強行帶到衙門來,就不會善罷甘休,你起碼做個服軟的樣子來,要我和劉大人都好下臺。你家的救兵應該很快能到了,到時候關起門來,一切都好商量嘛,可是你偏偏——

纓絡也有自己的考量,人命官司是最麻煩的,一切都對小姐不利,這事也太湊巧了,小姐今早出門,搞得像真是畏罪潛逃一樣,背後算計小姐之人心思歹毒,定早就預料好了的。我堅決不能透露任何口風,將水攪渾了,拖延時間。

宋推官氣的發抖,但他不敢真的扔下竹籤要衙役們揮著棍子打纓絡,一來纓絡是良民,二來沈家不好惹,真打出個好歹來,沈家可能不會找劉大人,自己這個七品推官要倒霉了,但是不打,任這個纓絡猖狂下去,又有損公堂尊嚴,給新上司劉大人留下色厲內荏的壞印象。公堂上正僵持著,劉大人的刑名師爺進來了,耳語道:「東翁,暫時退堂吧,外頭沈家人找過來了。」

劉大人說道:「人命關天,本官正在審案,錦衣衛來本官都照審不誤,沈家人能奈我何。」

刑名師爺說道:「東翁,來的不是別人,是沈家的大姑太太。」

劉大人說道:「一介女流,怕她作甚?趕出去就是了。」

刑名師爺嘆道:「東翁,沈家大姑太太,閨名叫做沈詠蘭。」

詠蘭!她不是早就遠嫁他鄉了嗎?怎麼回金陵了?劉大人頓時全身僵直,一動不動,刑名師爺催道:「東翁!東翁?現在如何是好啊,這沈家大姑太太已經闖進來了。」

劉大人回過神來,驚堂木一拍,說道:「將犯人收監,退堂。」

且說沈詠蘭帶著子女披麻戴孝扶棺送母親入葬,之後就一直跟著妹妹沈佩蘭住在瞻園,她們姐妹情深,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可惜如今各自有各自的家庭,沈詠蘭不可能扔下在徐州的公婆丈夫不管,在金陵過了差不多兩個月後,和兄弟姐妹一一辭別,要帶著子女回徐州了。

沈今竹獨自住在城外三山門,沈詠蘭驅車來辭行,不僅撲了空,隆恩店的活計還告訴她侄女惹上了人命官司,應天府尹派人捉拿,侄女一早就離開了金陵,衙役們就將侄女的心腹纓絡抓走了!

如今的應天府尹是誰,妹子沈佩蘭早就告訴她了,這個昔日的枕邊人為何一來就要和自己作對,抓自己親侄女呢?今竹一個女孩子,她能去殺人,而且還是年輕力壯的父子兩個?明明是冤枉的好不好!

沈詠蘭大怒,新仇加上舊怨,沈詠蘭命車伕往應天府衙門疾馳而去,在曹核他們之前趕到了衙門,遞上名帖,要求見劉大人。

劉大人穿著官袍匆匆趕來,見前方水榭亭臺裡,一個穿著天青色素緞褙子、玄色馬面裙,頭戴著白色孝髻的女子背對著自己,看著池塘綻放的新荷。

劉大人一怔,停住了腳步。看芙蓉花的女子感覺到了目光,轉身看去,四目相對,兩人依稀都是舊時的輪廓,就是塵滿面、鬢微霜,眼神里鋪天蓋地的滄桑。

沈詠蘭還在孝期,穿戴很是素淨,也不施脂粉,額間和眼瞼都有細紋。劉大人一心忙於公事,生活簡樸,在這個男人普遍都發福的年紀,破天荒的還保持著昔日挺直微瘦的身材,他沒有留鬍鬚,下巴刮的乾乾淨淨,眼袋和黑眼圈顯得很憔悴。這對曾經是恩愛夫妻的男女重逢,頓時百感交集,不知從何說起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大人意識到不能一直沉默下去,他是男子,要先開口打破沉默,說道:「你是為了侄女的案子來的吧,此案很複雜,你放心,如果你的侄女確實無辜,我會還她清白。」

沈詠蘭諷刺一笑,說道:「我嚐盡了天下的山珍海味,就是沒有吃過牢飯,劉大人今天能否完成我這個心願呢?」

劉大人啞然,而後急忙說道:「詠蘭,你——」

「請叫我孫夫人。」沈詠蘭打斷道:「把纓絡放了,我就走,你若不放,就把我一起抓進去吧。」

劉大人說道:「詠——孫夫人,你莫讓我為難,纓絡是此案的關鍵人物,我不能放。」

沈詠蘭冷哼一聲,說道:「劉大人,四娘是我的親侄女,她只是一個待字閨中的小姑娘而已,怎麼鬥得過兩個年輕力壯的大男人?趙管事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他貪墨詐騙,被我侄女抓了個現行,她命人將趙管事等人和幫兇扭送到你們應天府衙門,正說明她是一個知法遵法的良民啊。趙管事這種歹人早就樹敵無數,個個都有嫌疑,你不去審問牢裡的同犯,不去詢問趙管事的家人,偏偏要對一個弱質女流動手,劉大人,你真不愧為是劉青天啊。」

劉大人解釋說道:「孫夫人,我斷案無數,憑我的直覺,此案絕對不是表面上的尋仇兇殺,倒有些像是栽贓陷害——」

沈詠蘭怒道:「你明知如此,為何要大張旗鼓的抓我侄女?」

劉大人說道:「說你侄女無辜,這只是我經驗推斷,並沒有證據啊。但是那個血沈字、還有前日趙管事和你侄女的怨仇,這都是活生生的證據,我捉你侄女,是為了查清背後的原因,如果她確實無辜,也能儘快先洗脫她的嫌疑,我會暗中追查背後元兇。可是太不巧了,你侄女一早就出了遠門,眾目睽睽之下,我不能空手而歸,必須把相關人等帶過來審問,那個纓絡是你侄女的心腹,她必須過堂,否則公理何在,律法尊嚴何在?無論如何,你侄女目前的嫌疑最大,在沒有確鑿的證據說明她無辜之前,我不能放棄任何追查她的線索,所以纓絡不能跟你走。」

沈詠蘭冷冷一笑,說道:「幸虧我的侄女今天一早就走了,否則的話,一個千金大小姐被強行帶到公堂之上,哪怕後來證明確實無辜,名聲也是被玷辱了,一個女子的名節何其重要?你不是要她來過堂審問,你是在要她的命啊!」

劉大人忙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沈詠蘭打斷說道:「為何過去了那麼多年,你還要來禍害我們沈家的女人?當年你說家中妻小都死於瘟疫,全村人無人生還,孤家寡人一個。我爹孃相信了,把我許配給你,你我成婚三月,那三個月我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我幻想著和你生兒育女,白頭到頭,攜手看夕陽。結果呢,三個月新婚燕爾,你妻子千里尋夫,找上門來了!我傷心欲絕,還要祝福你們夫妻同在,破鏡重圓。你們夫妻成為一段佳話,故事都編成《尋夫記》,世人都傳頌你們夫妻情深意重,再續前緣,你不忘糟糠之妻,品行高潔,你妻子堅貞不屈,機智勇敢,帶著兒女逃脫了瘟疫,還千里尋夫,一家團圓。而我呢,我從最幸福的小嬌妻,變成了金陵城最大的笑話!」

劉大人目光一黯,說道:「我沒存心欺騙你們,當年我進京趕考,父母妻兒皆在荊州老家,那年大水,村子鬧起了瘟疫,縣官下令封村,我在京城得到訊息後,匆匆回家,為時晚矣,全村的人都死了,為了防止瘟疫氾濫,連屍體帶著房屋全部燒成了灰燼,我在村口為父母守孝了三年才再次進京趕考,這三年妻兒都沒有找回來,我怎麼可能知道他們還在世?我對不起你,但是我真的沒有騙你。」

「對不起又有何用?我名聲掃地,你妻兒滿堂,仕途青雲直上。」沈今竹悽然落淚,「在《尋夫記》這出戲裡,我對著你妻子下跪,自稱賤妾,把正室之位拱手讓人,心甘情願的做了側室,哈哈,想我兩個哥哥都是做官的,居然會自甘為妾,世人對女子本來就是苛刻的,一輩子的傷痛成為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和笑柄。無論你有心無心,都毀了我一輩子,現在幾十年過去了,你又來毀了我侄女的名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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