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小東家暴力捉內鬼,胖張飛玉落顯真身

沈今竹說道:「丘掌櫃,你是一店掌櫃,在隆恩店權力只在我之下,其他人都要服從你的管束,我不知他們的根底,你是知道的。我相信也丘掌櫃的人品和實力,以前元寶公公執掌隆恩店的時候,他們肯定沒有這麼大的膽子。不過是欺我是女子,面子薄,甚少去下面巡視,再仗著和你結為了兒女親家,將來東窗事發,你看在小女兒的份上,也會幫忙遮掩吧。」

丘掌櫃忙說道:「小東家,我在榻房幾十年了,從來都是清清白白的,我敢保證,將來若真有這麼一天,我肯定會大義滅親,絕對不準宵小之輩胡作非為的。」

說老實話,沈今竹並不相信丘掌櫃一點風聲都不知道,趙管事冒領庫房屋頂的修繕費用,賬目也要經過丘掌櫃之手,正如他自己所說,在榻房幹了幾十年了,難道這點貓膩都看不出來?既然看出來了,事先不明示或者暗示,事後又不先問清事實,反而一上來就質疑自己的賠償決定,拿規矩和行規壓人。

丘掌櫃確實清白,但他至少也有消極怠工,欺上瞞下之嫌了。恐怕也是輕視自己年幼,又是女子的緣故。藉著這件事立威也好,趕走一批孟浪之徒,震懾一下類似丘掌櫃這樣的老狐狸,自己馬上就要去月港了,千萬不要後院失火啊。

沈今竹說道:「丘掌櫃,你拿著他們的口供,把地牢的人都送到應天府衙門吧,賠銀子、打板子、或流放、或坐牢聽憑官府處置,盯緊一點,別讓他們有機會翻口供。還有,趁著那個綢緞商還沒有回貨棧提貨,把他們掉包的下等綢緞再換成上等,以後好好的和人家解釋清楚。」

「是,東家。」不知不覺中,丘掌櫃將那個「小」字去掉了,說道:「請東家放心,應天府衙門我熟的很,時常打點,去一趟就跟走親戚似的,此事定辦的妥妥當當。」不過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媒人一起喚進衙門,解除趙丘兩家的婚約。

丘掌櫃下了樓,曹核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笑道:「剛才好威風啊,那老狐狸本是來興師問罪的,不想灰頭土臉的下去了,還要對你感恩戴德。」

沈今竹看著外頭的雨,面有憂色,「這雨什麼時候才能停呢,我明日還要啟程去漳州月港呢,這麼大的雨,水陸兩地都走不了啊。」她穿著一身素白衣裙,頭髮盤成圓髻,罩在黑色網巾下面,渾身上下都不見首飾的痕跡,微蹙著眉,大雨砸在窗欞上,飛濺出雨點落在她光潔的臉上,下雨天屋裡很是昏暗,她就像一盞發光的光柱,吸引著曹核飛蛾撲火、不顧一切的愣愣的看著她。

曹核突然很嫉妒雨點,他們砸在窗戶上,起碼還能飛濺著親吻她的臉頰,而他把自己的身心整個都砸進了去了,沒有一絲保留,卻啥都換不到,沈今竹只想著明日的月港之行,自己這個大活人在這裡像空氣似的透明。曹核情不自禁的慢慢靠近她,漸漸的,他的呼吸已經吹動了她散在後頸處的一縷碎髮了。

後頸一處癢意襲來,沈今竹不由得聳了聳肩,她摸著後頸轉身,恰好撞在了曹核的肩膀上,又一抬頭,頭顱頂在了曹核的下巴上,曹核呲牙咧嘴捂著下巴叫痛,沈今竹捂著頭頂也倒吸著涼氣嗔怪道:「你一個大男人,走路像貓似的,突然出現在人的身後,幸虧是白天,若要是晚上,還以為鬧鬼了呢。」

曹核心中有鬼,揉著下巴不敢回嘴,沈今竹從抽屜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扔給曹核,曹核靈活的接過袋子,油嘴滑舌的說道:「喲,這是花樓拋繡球找女婿吧。」言罷,又後悔了,忙道歉說道:「對不起,忘了你還在孝期了。」這種特殊時期,關於婚嫁的玩笑太失禮了,沈今竹是孫輩,要守孝一年,一年內不能談婚論嫁,所以曹核想把生米煮成熟飯先定親的計劃只能推遲一年。

曹核是無心的,又很快道歉,沈今竹擺擺手,並沒有責備他,說道:「這裡頭是些銀子,你拿去分給昨晚出力的錦衣衛弟兄們吧。隆恩店突然換主,人心渙散,什麼魑魅魍魎都出來了乘機作亂,我要重新聚攏人心,就必須恩威並施。恩嘛,就是讓他們都能賺到錢,這威嘛——曹核,以後要多多麻煩你了。」

昨晚沈今竹覺察出端倪,當即就找了曹核幫忙,把相關人等一網打盡,關在地牢審問,甚少有人能熬過錦衣衛的手段,全都招認了,還互相攀咬,扯出另一撥人來。到了天明,寫了一厚摞的口供,簽字畫押,乾淨利索地把事情辦完。若沒有曹核幫忙,單憑四個女鏢師還有萍兒纓絡,沈今竹休想在今日震住丘掌櫃。

曹核說道:「你放心,我若有事必須離開三山門外,也會把汪祿麒叫過來鎮場子。若汪祿麒也沒空,就叫你表哥帶著瞻園的親兵來,不會讓你一個人扛著的。其實你——唉,不說了,你有家難歸,就暫時先在這裡吧,有我——有我們在,定能護得你的安全。」

臨安長公主早就告訴過他,今竹的繼母朱氏是個奇葩人物,繼母繼女兩個水火不容。其實曹核也和今竹的父兄接觸過,深知這二人也不會容下今竹。今竹在那個家過的難受,所以才毅然決然搬到城外居住。先熬過這一年孝期,到了明年,就託付父母去沈家提親,把她娶回家裡,就不用在這裡受苦了,做了我的夫人,不會再受一絲委屈,下雨了給她撐傘,熱了給她打扇子,冬天早早進去給她暖被窩。

想到這裡,一股春色湧向心頭,曹核墊著錢袋子說道:「這些是犒勞我那幫兄弟手下的,我的好處呢?出力最多的可是我啊!難道要空手而歸不成?」

沈今竹哭窮,說道:「我現在的私房只出不進,等月港一萬斤硫磺賣出去了,我手頭寬裕些,再給你備一份大禮。」

「大禮?」曹核笑道:「有多大啊,說的我好期待呢,是什麼?」

沈今竹說道:「你喜歡什麼就直說吧,我給就是了。」

我就是想要你,非常想。曹核心頭小鹿亂撞,目光直勾勾的,說道:「我要什麼你就給什麼?」

想起曹核的背景和家世,沈今竹有些害怕了,說道:「你別獅子大開口,我的錢袋子受不了,殺雞取卵不可為呀。」

曹核收回了目光,對著手中的錢袋子笑了笑,說道:「等我想好再告訴你,倒是你不要捨不得,說話要算數的。」

送走了曹核,纓絡將一封信用銀刀拆開了,遞給沈今竹。沈今竹有些累了,她接過信件,並沒有當即開啟看,而是躺在羅漢榻上,用信件遮住了眼睛,閉目養神,回想起昨晚雨中抓人審問的情景,問道:「纓絡,那個一拳把趙管事的牙齒打落了三顆的女鏢師是什麼來歷?好生厲害。」

家裡的僕人和女鏢師都是纓絡親自挑選的,對她們瞭如指掌,纓絡說道:「她叫做丹娘,是虎威鏢局一個鏢師的女兒,丈夫兒子也在鏢局走鏢,一家都是吃功夫這碗飯的。另外三個女鏢師都是她帶的徒弟吧。明日啟程去漳州,除了她們四個女鏢師,婢子還請了虎威鏢局十個鏢師跟船保護,等把一萬斤硫磺押送回金陵時,您到了漳州,再請些鏢師護送貨船,每艘貨船配十五個鏢師,加上水手和夥計,應該夠了。」

漳州之行,纓絡要留在隆恩店坐鎮,由萍兒伺候沈今竹出行。沈今竹點頭說道:「這是我們第一筆大買賣,要小心,另可多出些銀子請鏢師護衛,也不能出差錯,這些日子我不在隆恩店,你多費費心思。」

纓絡說道:「那是自然的,婢子就住在這裡,不回去了。若有急事,婢子會寫信命人送去月港——小姐,昨晚幾乎沒睡,這會子在這裡補一覺吧。」

沈今竹抽出蓋在臉上的信件,搖頭說道:「算了,一堆事壓在心頭,睡也睡不著。」展信一瞧,居然是洋乾爹弗朗科斯寫來的,說東印度公司已經到了月港開始建商館和貨棧了,他全權負責此事,估摸這兩年就在月港住下,得空回來金陵找她說話。

沈今竹噗呲一笑,心想不用你找,我們馬上就要見面啦。這一日的雨到了中午才慢慢變小了,夜間淅淅瀝瀝的也沒停,因下著雨戲班子就沒在外頭搭臺唱戲,在隆恩店的大堂裡臨時搭建了一個小戲臺,唱著幾齣摺子戲。

沈今竹在樓上聽見下面斷斷續續傳來的樂聲,她雖是個外行,但聽過無數好戲,心中自有判斷,這戲班子除了智百戶一折《思凡》算過得去外,其他的都只能稱得上勉強入耳而已,金陵城百姓的耳朵早就養刁了,這種戲班子倒閉是遲早的事。

為了驅趕下雨天鬱悶的氣氛,智百戶特意安排了一場武戲,講的是張飛戰呂布的故事,智百戶親自上陣演呂布,挨不過徒弟峨嵋的請求,讓她如願畫了黑張飛的裝扮,這是峨嵋第一次登臺演主角,也是最後一次了。明天戲班子就解散了,昨晚隆恩店東窗事發後,二十來個活計管事都被送到應天府衙門,空出了不少差事,智百戶挑選了十來個願意在榻房做事的人,明日戲班的人將各奔東西,這是最後一次演出了。

「峨嵋這個烏鴉嘴呀,好事不靈壞事靈,我本以為還能撐一陣子呢,你說倒就倒了。」智百戶嘴上再抱怨,手裡卻仔細的給愛徒畫上張飛的黑臉。

峨嵋有些緊張,說道:「師父,徒兒有些害怕了,雖說戲班子明日就倒了,唱砸了也不要緊,可是徒兒真心不想第一次登臺就砸鍋啊。」

智百戶開玩笑安慰道:「你是師父見過最靈活的胖子,翻跟斗比瘦子還靈活,這出戲你在臺下演的很好啊,照著平日的樣子發力就成了,不要用力過猛,有師父在,不用怕的——哎喲,你這張大臉喲,太費油彩了,幸好明日不用唱,油彩用完了就算了吧。」

智百戶呂布的妝早就畫好了,是個威風凜凜的玉面大將軍,峨嵋則是黑臉張飛,峨嵋看著鏡中兩張截然不同的臉,笑道:「黑白無常來了,小鬼避讓!」

智百戶敲了一下頑徒的頭,「晚上別說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小心招來邪祟。」

鏡中的大臉盤子的黑張飛做了個鬼臉,「有師父在,徒兒啥都不怕的。」

智百戶嘆道:「戲班都沒了,以後不要叫我師父了。」

峨嵋說道:「別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不叫你師父,難道叫你父親嘛。」

智百戶訓道:「胡說八道,以後師父不能時常在身邊,莫要再這樣隨性隨意的行事了。沈小姐是個好人,肯收留你在身邊,她不肯依附家族生存,是個好強驕傲的女子,你莫要做錯事,說錯話、拆她的臺,令她為難。」

峨嵋說道:「師父放心,我和她九年的交情了,知道什麼話不該說,什麼事不該做,要不然她早就不理我啦。」

智百戶又叮囑了幾句,外頭緊密的鑼鼓聲響起,該上臺了。隆恩店大堂裡,黑張飛和白呂布交戰正酣,一處熱鬧的武戲很快將氣氛推向了高潮,圍觀的牙人經紀和商人們紛紛喝彩,峨嵋唱的興起時,在臺上表演了她最拿手的筋斗十連翻,她翻滾的速度極快,在臺上就如同黑旋風一樣,脖子上細細的紅線就在身體騰挪之時斷掉了,藏在脖子的海棠花玉佩也隨著身體甩了出來,落在了大堂前面的一張桌子上,幸虧桌上墊著厚絨布,才不至於摔碎了,玉佩在桌上彈了彈,一個住客見到這個玉佩的花型和玉色,頓時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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