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不用宵禁,所以大戲唱到半夜方停,沈今竹也剛好看完了賬本,準備回家。看在峨嵋和智百戶的面子上,沈今竹命掌櫃給這個三流草臺班子安排入住了自家的客棧,還備了夜宵,戲班上下一片歡騰——終於不用在後臺打地鋪睡覺了!
沈今竹在樓上看著戲班子的人在大堂裡狼吞虎嚥吃肉包子的模樣,暗想這戲班再這樣下去,還真不如沿街要飯賺的多了,起碼人家不會賠本啊。峨嵋照例跟著沈今竹回去歇息,馬車上,她告訴了今竹班主智百戶即將解散戲班的訊息,「……師父真是個好人,都這個份上了,還想著要給戲班的人找新差事,怕戲班解散了,他們無處可去,真的蹲在牆角要飯。」
智百戶是沈今竹和三叔的救命恩人,關鍵時刻要幫一把的,沈今竹說道:「你和他說,只要人品端正,手腳勤快,家世清白,願意棄了唱戲的手藝來榻房踏踏實實做工的,我這裡都可以容納,橫豎將來月港那裡都要招人,知根知底的更放心些。」
峨嵋高興說道,「太好了,我明日就和師父說去,他近日愁的白頭髮都長出來了呢,你幫了他的大忙。」
沈今竹補充一句,「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對店裡的夥計都一視同仁,有功則獎,有過則罰,不會因為智百戶的關係留情面的。」
峨嵋笑問道:「連我也一樣麼?」
想起以前峨嵋的各種不靠譜,沈今竹點點頭。峨嵋目光一黯,問道:「怎麼罰?」
沈今竹比她臉色更不好看,「你為什麼不問怎麼獎?你就確定自己一定會被罰嗎?」
峨嵋說道:「那要看是什麼活了,千萬不要讓我寫賬簿打算盤,我經常算錯的。這個我做不來,要不我去灶下幹活吧,我做菜的手藝是不錯的,不怕苦不怕累,飯菜管夠就行了。」
沈今竹哪裡捨得讓峨嵋做灶下婢,說道:「戲班若真倒了,你以後就跟著四個女鏢師一起看門護院,出行時負責貼身保護我。你在戲班子裡練過的,有些功夫底子,得空跟著女鏢師多學著本事。」
峨嵋慎重的點點頭,說道:「你放心,這個我敢打包票,將來若真有事,我定當捨命相救,絕對不辜負你的信任。」
也不知為啥,這句話沈今竹是相信的,不過也正因為相信峨嵋的忠誠,今竹自己反而有些後悔——若真有那麼一天,峨嵋捨命相救,她會痛苦內疚一輩子吧,還不如同意峨嵋去灶下呢。
沈今竹的新家離隆恩店很近,就隔著一大片貨棧倉庫,再跨過座橋就到了,整整齊齊兩進的小院,住的全是女人。前院住著看門的兩個婆子、四個女鏢師、兩個廚娘,兩個丫鬟,後院住著沈今竹、和兩個心腹纓絡和萍兒。院落沒有花園,前院的天井有一口水井,以供做飯洗刷,後院的天井青磚鋪地,搭著一個葡萄花架,一應陳設都很是簡單,這種居住的環境連瞻園稍有些臉面的丫鬟都比這強些,也怪不得沈佩蘭初來時連連落淚,苦勸沈今竹跟著她回瞻園。
沈今竹卻對這個小窩很滿意,她平日都在隆恩店忙碌,只要晚上回來歇息,雖是陋室,但好在自由自在,有時候半夜她穿著寢衣披頭撒發,躺在葡萄花架下的竹榻上,以手為枕,翹著腿想事情,也無人說教訓她注意儀容什麼的。
那個陌生的家裡雖然可以錦衣玉食,但在這裡可以集中精力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比在家裡整天和父母兄弟做無謂的爭吵解釋強的多,反正怎麼吵都不會有結果,太浪費時間和心情了,何況她還不至於淪落到吃糠咽菜的地步,心中思考問題的時候,她連入口吃的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
這晚沈今竹和峨嵋同塌而眠,前一刻鐘峨嵋還有說有笑的,後一刻頭沾上枕頭就秒睡了,令沈今竹很是佩服,她看著峨嵋的睡顏,眉清目秀、皮膚吹彈可破,要是瘦下個二三十來斤,還不知是怎麼樣的一個美人呢,正思忖著,峨嵋夢中囈語翻了個身,一個海棠花玉佩從她中衣的領口中落下來,這個玉佩用一根普通的紅線繩繫著套在脖子上,但是沈今竹見過識廣,這個玉佩無論是玉質還是雕工都是上品,她手裡的各種玉佩有幾十個,居然還都不如峨嵋脖子上掛著的這個貴重,沈今竹很是驚訝,暗想這是誰送給峨嵋的呢?美玉無價,這個海棠花玉佩若是遇到懂行的,千金的價格都出的起啊。
明日一早問問她,這種貴重的東西一定要藏好了,否則會招賊惦記,迎來禍患的,沈今竹想著想著,慢慢也睡著了。快到凌晨時,被一陣子炸雷驚醒,馬上就要迎來一陣狂風驟雨。沈今竹猛然想起前幾日榻房一個管事的說後方貨棧洪字型檔房有一處屋頂漏水,找她支銀子修理房頂,她要萍兒發下對牌,往賬上支銀子了,今晚大雨,不知道洪字型檔屋頂修好了沒有。她記得洪字型檔房裡存放的都是各種紙張、布匹等怕水的貨物,一旦被水漚溼了,店裡是要賠償給寄存貨物遊商們賠償的,而紙張貴重,巨大的賠償會使得這個月白忙活了。
為了方便記憶,大明的客棧和貨棧一般按照《千字文》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八字來進行編號的,每個字頭後面跟著數目,比如客棧就是天字一號房、二房號,宇字一號房、二號房等,以此類推下去。
隆恩店的貨棧一共有四百個倉庫,也是按照天地玄黃等八字排列,每個字號從一排到三十。洪字型檔存放的一般都是怕水也怕火的貨物,也是提醒人們小心防患水火,也正因為如此,管事的說要修繕屋頂,沈今竹當即就同意,並叫萍兒發了了對牌去帳上支銀子。
想到這裡,沈今竹睡意全無,趕緊起身穿上衣服,叫上了纓絡萍兒,帶著女鏢師驅車往隆恩店貨棧處趕去。到了貨棧,眾人穿著蓑衣戴著斗笠,腳踏木屐往洪字型檔直奔而去,在洪字型檔值夜的老蒼頭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披衣打著呵欠開門,睡眼惺忪的叫道:「大半夜的不睡覺吵啥呢?」
沈今竹聞到老蒼頭身上有一股濃重的酒味,藉著昏暗的燈光,可以看見值夜的小床下方有一個空酒罈倒在地上咕嚕嚕的轉,地上滿是花生殼和雞骨頭。纓絡冷冷說道:「老李頭,榻房的規矩,管著倉庫的夥計無論白天黑夜,都不準喝酒賭錢,雷聲這麼大、敲了那麼長時間的門才把您老叫醒,看來昨晚喝的很盡興啊。」
老李頭宿醉未醒,還沒意識到和自己說話的是誰,醉眼朦朧中,看見一個面目秀麗的女子說話,一雙渾濁的眼睛頓時變得色迷迷的,嘴裡還不乾不淨,「好淫婦兒,昨晚伺候爺喝酒睡覺還沒夠,半夜又學著鶯鶯抱著枕頭來找爺了。不是早就和你說過了嘛,庫房重地,外人不得輕易進來,須得扮作客商,我去門外親自把你迎進來相會。你是怎麼進來的?哈哈,差點忘記了,你這小淫婦兒,只要肯張開腿,讓男人的那根棍子進來了,就沒有你進不了的門。」
言罷,還要動手動腳,纓絡第一次遭遇調戲,氣得雙頰通紅,有些不知所措,兩個女鏢師上前攔住了,一個拿著竹板子掌嘴,一個用繩子捆住手腳,沈今竹說道:「搜出鑰匙,先看看庫房有沒有進水。」
女鏢師從老蒼頭腰間摸出了一大串鑰匙,洪字型檔一共有五十個倉庫,都是用磚牆分隔開來,彼此防水防火,女鏢師扇了一巴掌,厲聲問道:「漏雨的倉庫是第幾間?」
老蒼頭被打的七葷八素,嘴裡含含糊糊說不清楚,沈今竹淡淡道:「拖出去淋雨,醒醒酒。」
潑天大雨激的老蒼頭立刻清醒過來了,聽到女鏢師的逼問,他才意識到應該是誰來了,先是一愣,而後結結巴巴的說道:「洪字第十?不,是第七號倉庫,請小東家放心,前天天氣好,趙管事已經帶著木匠和瓦匠將屋頂修好了,夏天雨水多,小的們不敢耽誤時機。」
沈今竹聽得覺得不對,問道:「你想清楚了,到底是第幾間?纓絡,把門開啟,我要親自進去看看。」
老蒼頭連忙說道:「真的是第七間!已經修好了,當時瓦匠還特地從上頭潑了半缸子水呢,屋頂一滴都不漏,對付雨水沒問題的。」
沈今竹吩咐道:「堵了嘴關進地牢,連夜把趙管事叫起來,問他修的是第幾間的屋頂。把洪字型檔所有人庫房門全部開啟,一間間的仔細檢視。另外,把其他七個字頭的庫房值夜的人全部叫起來,檢查自己所管的五十間庫房,若有異狀,馬上報來與我知曉,不得隱瞞。」
「是!」眾人領命下去,沈今竹站在屋簷下,看著瓢潑大雨,今晚看來是個不眠夜了。
雨一直下,暴雨到了天矇矇亮時都不見頹勢,八個庫房接二連三來報,天字型檔第四、三十五號兩處倉庫有牆角滲水,已經用灰泥堵住了,這兩處放的都是瓷器,倒也不懼水;地字第九、十七、二十五號倉庫發現了老鼠——這裡存放著各種糧食乾貨,有老鼠也很正常,一頭到頭都在捕鼠,怎麼也殺不乾淨;其餘幾個字號的庫房平安無事,唯有黃字型檔第三十九號庫房真的漏雨了,裡面存放的是各種藥材,眾人連夜將貨物轉移到隔間黃字第三十八號庫房,藥材珍貴,好在發現比較及時,只有一百斤黃連淋雨受潮,這是一個福建藥材商在榻房寄存售賣的,牙人次日按照黃連發兌的價格估出八十七兩銀子賠償給了藥材商。
不僅如此,為表歉意,沈今竹還做主免了這個福建藥材商的住店錢和庫房的租金。這藥材商不賠反賺,直誇店家高義,須知三山門外的榻房仗著後臺硬,各個都有本錢店大欺客,強買強賣,壓價打壓等事情都時有發生,類似這種漏水失火的損失,榻房肯承擔一半就不錯了,隆恩店承擔了全部損失,而且還免了店錢和倉庫租金,簡直是天下掉下金餅子了。
隆恩店的丘掌櫃是個這裡的老人了,少年時從大堂打雜的小二坐起,自學成才,學會算賬寫字,當了牙人,一步一步的爬到了店裡的掌櫃寶座,早就腰纏萬貫了,這六年他和元寶合作將隆恩店經營的風生水起,兩人經常推杯換盞,無話不談。而小東家初來乍到,又是女子,除了必要的公事,他沒有機會接觸小東家,覺得和東家隔膜太深,不如以前和元寶打交道那麼愉快。
丘掌櫃對沈今竹的的賠償決定很不滿,他說道:「小東家,一行有一行的規矩,有些寫在明面上,有些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暗地規則,那一百斤黃連確實在榻房被淋溼的,可是隆恩店兩百年以來,都沒有全額賠償,而且還免店錢和租金的前例,三山門外二十九家榻房,也沒有聽說過有這個先例。小東家,您創了這個前例,叫其他家如何看我們隆恩店?人家以後怎麼做生意,人善被人欺,若是被奸商使詐訛上門來,隆恩店整天賠著賠那的,還不得倒閉歇業了。咱們的後臺夠硬,哪怕是一分銀子不賠,福建藥材商也不敢說什麼。」
沈今竹說道:「我做這個決定,是因為此事不是天災,而是人禍。趙管事是專門負責榻房修繕和安全的,榻房有明文規定,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一共四百個庫房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巡視一次,防水防火防賊,遇到下雨天更要仔細。進出庫房都要有票據和對牌,閒雜人等不得入內,當班值夜的人不得飲酒賭博,庫房每隔五天就要上房頂檢查有無破碎的瓦片,以防止漏雨。這些規矩都是明面上的吧?三山門二十九家榻房,每家貨棧倉庫的規矩都相差無幾,庫房防火防雨是重中之重,昨夜一場暴雨,其餘二十八家榻房都沒出事,唯有我們隆恩店的屋頂漏水,丘掌櫃,你說是天災,還是人禍?」
丘掌櫃說道:「我在隆恩店有四十多年了,庫房漏雨淋溼貨物確實很少見,其中有天災,也有人禍,可是從來沒有這種賠償的先例,此例不能開,否則後患無窮。」
沈今竹說道:「丘掌櫃在店裡這麼多年,是不是也沒見過有如此翫忽職守,虛報錢款的管事?趙管事口口聲聲對我說要修繕屋頂,結果就是請了兩個幫閒在屋頂裝模作樣踩了踩,什麼都沒做,從賬房就支了三十兩銀子,全都進他的私房。上行下效,看門的居然放了娼妓到庫房裡做生意,八個值夜的夥計,就有五個是她的恩客,喝酒賭錢,胡作非為!丘掌櫃,隆恩店兩百餘年,是不是也沒有出現這種大膽的管事和夥計?賠償給福建藥材商的銀子只是店裡暫時墊付,趙管事、看門的、管庫房的人人都要描賠,我倒要看看,他們的私庫裡藏了多少好東西。」
丘掌櫃一愣,他沒想到這些人會如此大膽,也沒想到小東家如此雷厲風行,才剛天亮就將事情查清楚了,居然有五個夥計在庫房裡嫖妓?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今竹示意纓絡將厚厚的一摞紙遞過去,說道:「這是他們的口供,都簽字畫押了,丘掌管自己看吧,人都關在地牢裡,你若不信,可以親自去審問。」
放在第一頁就是罪魁禍首趙管事的口供,丘掌櫃的看的觸目驚心,最後猛地一拍書案,叫道:「豎子安敢欺瞞於我!做下這等下作事,還要帶著兒子上門提親,和我結下兒女親家!我真是瞎了眼了,把小女兒許配給了他的兒子,都已經合過八字定下婚期了。都是我的錯,沒有發現這些人已經變成大老鼠挖自己家的牆角了。小東家,這次的損失就由我來揹著,我是隆恩店的掌櫃,他們在我眼皮子底下做這等作奸犯科之事,損害店裡的利益和名譽,我有失察之罪啊。」
裡頭是趙管事交代,他和門房以及洪字號庫房一起串通,今日將洪字二十七號房商人寄放的上等綢緞狸貓換太子變成了下等羅緞,賺了五百多兩銀子,他拿大頭,剩下的殘羹剩飯由門房和洪字號庫房的老蒼頭兩人平分。覺得隆恩店小東家後臺硬,商人回來發現貨物被掉包了也無可奈何,只得認栽。而小東家是女子,兩個心腹都在樓上看賬本寫文書,幾乎足不出戶,最好敷衍欺瞞了,這些人嚐到了橫財的甜頭,還打算再合夥幹上幾筆,放開手腳做大買賣。
丘掌櫃出了一身冷汗,和趙家的婚期定在今年秋天,一旦結為了親家,趙家犯事,肯定會牽連到自己,小東家後臺硬實,悍女名聲在外,絕不是那等心慈手軟、婦人之仁的,一併追究下來,丘家不死也要脫層皮。幸虧小東家發覺有異,連夜搜查,將趙管事等人連根拔起,嚴刑逼問,將此事揭露出來,否則那後果他都不敢想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