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苦萍兒出走織錦坊,胖峨嵋不曉師父心

清晨,雄雞一叫天下白,金陵城南織錦二坊的一座三進大宅院裡,下僕已經燃起了晨炊,灶上的老廚娘正在鍋中煎一鍋冰花煎餃,瞧著好像快熟了,夾了一個遞給案上切著醬瓜擺盤的小廚娘,「你嚐嚐看,熟了沒有?」

小廚娘吹著熱氣輕輕咬了一口,煎餃滾燙的湯汁湧進唇舌,又捨不得吐掉嘴裡的美味,燙得她呼次呼次不停的倒吸著涼氣,慢慢將煎餃嚼碎嚥下去了,說道:「還有點生,稍微再煎一會。」

老廚娘將整口鍋都從灶上抬下來,用鐵鍋的餘熱將煎餃燙熟,將米粥的鍋搬在灶上熱著。小廚娘切著薑片,刀功極好,一片片的薄如蟬翼,再橫切成頭髮般的細絲,問道:「這個煎餃包的都是蝦仁餡的,我記得木小姐好像不碰蝦仁,據說吃了這東西身上會起疙瘩發癢,這煎餃不好給木小姐送去,要單給她另包一種餡的吧。」

老廚房坐在小杌子上擦汗休息,說道:「你就是個實心眼,你可別忘了誰是這三進大宅院的正經主子是誰——房子是老爺和老夫人的呢,家裡一應吃穿用度,咱們的身契和月錢都是老夫人發的。咱們老夫人只得了一個閨女,女婿跟著住在這裡,雖沒有改姓,但是和招贅差不多了吧。咱們只需要聽老爺、老夫人和小姐的話,再頂多加上一個姑爺,至於一個在家裡白吃白住的小姑子,都不算是正經主子,伺候的那麼精細作甚?我早起和麵剁餡包餃子就很辛苦了,還要包兩種餡料,那不得把我累死!」

「她不能吃蝦仁餡的煎餃,老爺夫人和小姐都愛吃呢,總不能為了一個好吃懶做、二十歲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讓一大家子人都吃不成吧?待會把煎餃送過去,她愛吃不吃,橫豎還有刀切饅頭、粥和小鹹菜,餓不著她就是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灶下,眾口難調,若面面俱到,會多出好多活計呢。小廚娘聽了,也點頭說道:「就依您的,待會裝進食盒送過去,木小姐吃不吃是她的事,咱們也用不著討好她——一年都頭也不見她打賞灶下幾個錢,哪像夫人和小姐,有時候吃的對味開心了啊,小銀餜子都捨得打賞呢。」

老廚娘說道:「那是,同樣都是奴兒出身,老爺夫人和木家兄妹是不同的,老爺是徐家積年的世僕,幾代人都打理著徐家在三山門榻房的生意,家底比金陵豪富之家不差什麼的,除了金陵城的大宅子,還置辦了鋪面、城外還有田地,好幾輩人吃穿不愁的。」

「他們木家就不同了,官奴出身,家產早就被抄沒了,木小姐以前在瞻園的花房裡當差,伺花弄草,不在主子跟前伺候,沒有一點油水。木姑爺跟著世子爺在軍營裡頭,也沒攢下多少家當,當年求娶咱們家小姐啊,褲子都典當了才拿出兩百兩銀子的聘禮,房子田地一概沒有,真真笑掉大牙。老爺夫人是看中了木姑爺長的好,人品好,才倒貼了新房,張羅著成婚的,門不當戶不對,還帶著一個名節受損的妹子一起住進來,小姐總不能把小姑子趕出去單過吧,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廚房咄咄的切菜聲嘎然而止,小廚娘停了菜刀,低聲問道:「都說木小姐貞潔已失,才一直嫁不出去,這是真是假?平日瞧著是一副黃花大閨女的模樣,瞧不出來啊。」

老廚房呲笑道:「這女人有沒有破身啊,看走路的姿勢就能瞧出來,老孃活了幾十年了,一眼就瞧出木小姐面有春色,走路那小腰如風擺柳,屁股還一扭一扭的,肯定是是嘗過那根棍子的滋味了。你想想看,當年原管事的兒子四處尋花問柳,是個色痞子,稍微平頭正臉的都不放過,木小姐這種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被他拖進馬車裡頭還能保住清白?騙誰呢!早就在馬車裡頭丟過幾回身子了,可是她嘴硬不肯認,傷好之後,還要進花房繼續當差,咱們家小姐當時在鳳鳴院裡當一等大丫鬟,有些臉面,挨不住這個小姑的哀求,就想法子把她塞進花房了。」

「她在花房的日子其實也不好過,唾沫星子都快把她淹死了,可她非要死撐在花房,後來這事傳到當家的世子夫人那裡,世子夫人如何容得一個名節有損的丫鬟留在園子裡當差,汙了小姐們的眼睛?當即就命人把她趕出來了。咱們小姐為了這事,還白捱了一頓訓斥,連累的老爺夫人在榻房的差事都丟了,這是相傳了好幾代人的肥差事啊,就這樣便宜了別人。要不然,以老爺夫人的身體,至少還能賺十年的銀子呢。」

小廚房是今年剛買進來的,並不知道這些前塵往事,聽老廚娘說的有鼻子有眼,便信了大半,啐了一口,說道:「呸,我還覺得她只是窮酸,捨不得打賞下人,原來早就失了名節,卻還裝作處女,不肯梳婦人頭。這種失了清白的女人,在我們鄉下,是要懸樑自盡,以保住家裡名譽清白的,否則家中父母兄弟出門都抬不起頭來呢。」

老廚娘也啐了一口,說道:「可不是嘛,偏偏她不以為恥,還眼高於頂,老爺夫人請了媒人給她說親,給人做填房繼室,或者稍微有些殘疾的,將來生兒育女,有口飯吃,死後有人供奉香火,比孤獨終老好多了是不是?那麼多的好人家,她就是不肯點頭,還哭哭啼啼的,把老爺夫人的好心好意當做驢肝肺,好像那些人家都配不上她這雙破鞋,鬧的全家都不得安寧,小姐和姑爺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不好說什麼。姑娘大了就應該嫁出去,留來留去留成仇啊!只要她肯點頭,老爺夫人是大方的,陪送一份豐厚的陪嫁,將來自己過小日子有多好,非得賴在哥嫂家白吃白住惹人嫌。」

小廚娘嘆道:「我看吶,咱們老爺夫人還有小姐太心善心軟了,留她這個汙名在外的小姑子在家裡,遲早都是禍患。換成一般人家,管她點不點頭呢,早就堵了嘴塞進花轎裡強行抬著嫁人了。以前我們村裡有個無子的寡婦,也是不肯改嫁,她父母兄弟拿了人家聘禮,就是這樣強按著拜堂成親,拜堂的時候掙扎出來一頭撞在香案上,鮮血四濺,白森森的頭骨都露出來了。」

呲!老廚娘倒吸了一口涼氣,「撞死了?」

「沒有,這寡婦命大著呢!」小廚房說道:「她婆婆拿出一年的餘糧當聘禮,人死了聘禮又不能還回來,一年就白忙活了,拿著繡花針縫了縫,敷上藥,當晚一樣洞房花燭,十個月後就生了大胖小子,這寡婦生兒育女,自己都當婆婆了,有媳婦伺候著、又女兒小棉襖暖和著,比當老姑娘孤獨終老好多了。所以說呀,這女人只有嫁人生子才有前途,木小姐怎麼就是想不開呢。」

老廚娘輕蔑的說道:「估摸是仗著自己生的好看,想要攀高枝吧。」

小廚娘問道:「莫非是想著做妾?」

老廚娘說道:「老爺夫人也是這麼想過,這木小姐花名在外,也有豪富人家的老爺少爺想要納回去當妾侍,反正賢妻美妾,丟過身子也不在乎,不就是個玩意兒嘛。可是老爺夫人稍微一試探,姑爺當場就怒了,說妹子金玉般的人,如何給人做妾?也不想想他就和贅婿差不多,也好意思向岳父岳母甩臉子。這木小姐哭著鬧著要搬出去單過,小姐抱著兒子哭求小姑才作罷,哼,她這個破身子,不給人做妾,誰家會娶回去當正房夫人?小姐和姑爺原本是好的蜜裡調油,現在因為這事,也慢慢冷淡了,木小姐真是個攪家精。」

小廚娘取笑說道道:「恐怕她是聽說沈三離和錦衣衛的錢大人定了親事,出了孝期就嫁過去當三品誥命夫人,心生羨慕,也想著效仿沈三離麻雀變鳳凰吧。」

老廚娘哈哈大笑,「沈三離是二十三四歲的和離女不假,可沈三離是官家小姐,她是什麼身份?人家是十里紅妝,她連吃穿都是哥嫂的,還妄想著攀高枝當誥命夫人,白日做夢……」

此時此刻,木萍兒在小花園裡帶著侄兒一歲半的侄兒木錦玩耍,錦兒是個渾身上下都是軟綿綿的小胖子,好奇心重,總是在花園裡禍害花草,木萍兒以前在瞻園伺花弄草,深知一花一木生長來之不易,以前總是用些玩偶或者吃食將侄兒的注意力從花草上引開,或者乾脆抱到其他地方玩去,不慣著他。而冰糖的父母疼愛這個外孫子,恨不得把肉都割給他,這些花花草草就更捨得了,看見木萍兒不肯依著錦兒,心裡就有疙瘩,覺得這個大宅院就是自己的,我們願意哄得外孫子開心,由得他掐花踩草,你這個外姓人管得著麼?小孩子不懂事,誰沒有調皮搗蛋的時候呢,長大了就好了。

所以冰糖父母帶著外孫子玩耍的時候,是由著他在花園裡瞎禍害,所行之處如狂風過境,一片狼藉,木萍兒心疼,但也無可奈何。小孩子起的都和雞一樣早,奶孃餵過奶後,通常都是萍兒早起帶著侄兒出去玩耍一圈再送到哥嫂那裡吃早飯。

到了花園,穿著開襠褲的錦兒笑嘻嘻的往一片蘭花地裡跑去,一把抓著蘭花往外扯,萍兒這一次沒有阻止,愣愣的看著錦兒把花葉往空中拋灑著,三年了,她吃盡了苦頭,才知嫂子以前說的流言可畏有多麼可怕。她一個小小女子,靠著機智和勇敢躲過了原大爺的魔爪,鋪天蓋地的閒言碎語,她自己強撐著,可是沒想到會影響到哥嫂的感情。冰糖和哥哥都是好人,冰糖的爹孃也沒有壞心,甚至那些明裡暗裡說閒話羞辱她的人平日裡也不算是壞人,可是為什麼獨獨容不下自己呢?

除了哥嫂,誰都不相信她的清白,這三年她已經習慣人們異樣的眼光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詢問一個問題——她怎麼不去死呢?可是她明明是受害者,為什麼要去死?父母死在發配的路上,寫給他們兄妹的遺書就是要好好的活著,她若自盡,有何顏面去見九泉之下的父母?

她死了,哥嫂之間會有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她活著,這個家庭似乎永無寧日,生死兩難啊,萍兒看著不知愁是何物的侄兒歡樂的在花園裡玩耍,心中暗暗做了決定。

「錦兒,該回去吃早飯了。」萍兒朝著侄兒招手,一歲半的孩子,懵懵懂懂,還聽不懂話,瞪著一雙大眼看著姑姑,萍兒一笑,上前抱起了侄兒,親了親他胖乎乎的臉頰,「走吧,姑姑抱你回去。」

錦兒咯咯笑著,將手裡的蘭花花瓣往萍兒嘴裡塞,嘴裡叫著「姑——姑。」發音含含糊糊,就像鴿子似的咕咕叫。

錦兒的無憂無慮的笑容是這個家她最留戀的,她輕輕的含起蘭花瓣,抱著錦兒去了哥嫂院裡,剛進院門,奶孃匆忙迎過來,搶也似的接過錦兒,客氣的說道:「木小姐來了,錦兒由我抱進去餵飯就成,時候不早,您趕緊回去吃早飯吧。」

這意思就是逐客了,不過萍兒也沒打算往哥嫂眼前湊,自從上月嫂子的爹孃說將她許人做妾,哥哥當場摔了杯子之後,哥嫂之間就一直淡淡的,小兩口再也不復以前的融洽了。

萍兒回到自己的院落,丫鬟已經將早飯擺好了,她毫無胃口,喝了一口小米粥,夾著冰花煎餃咬了一口,一股海鮮的腥味襲來,萍兒趕緊將嘴裡的食物吐出來,赫然是半邊蝦仁!丫鬟嚇得趕緊倒了一杯茶給萍兒漱口用,忿忿道:「大廚房是怎麼回事?明知道小姐一碰這些生猛海鮮就發癢長疙瘩,是要忌口的,如何把蝦仁煎餃都裝進了食盒。奴婢這就找她們理論去!」

萍兒連漱了三次,喝了一杯泡的釅釅的普洱茶,才壓下去那股海腥味,連連搖頭說道:「罷了,或許是大廚房忙起來忘記了,何必去生事,傳出去又好說我挑三揀四的。」

丫鬟說道:「小姐,您是主子,若是被刁奴欺在頭上,以後就更無立足之地了。」

萍兒一怔,說道:「以後?以後用不著,沒有以後了。」

萍兒吃罷早飯,哥哥已經去瞻園當差了,嫂子冰糖在家中理事,萍兒帶著她連夜給錦兒做的一套小衣裳送給嫂子。萍兒看著陣腳細密,一瞧就知道是用心做的,說道:「瞧你,來日方長,慢慢做便是了,眼睛都漚紅了,是掌燈的時候趕製的吧。」

萍兒笑了笑,說道:「閒來無事,小孩子的衣裳坐起來不費勁,不累的。嫂子,今日我想出去上香求籤。」

自從那日因為做妾之事鬧起來,冰糖生怕小姑一氣之下再要離家出走,便一切都由著小姑,不敢管的。為人子女,不好說父母的不是,又同情小姑的遭遇,冰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忙說道:「那我就吩咐下人套上車馬送你去寺裡。」

萍兒說道:「不用麻煩,我已經叫丫鬟去外頭僱了一頂小轎,叫大廚房不用做我的午飯了。」

冰糖說道:「那你早些回來。」

姑嫂之間已經不再是過去親姐妹似的親密無間,慢慢隔膜起來,客客氣氣的,疏遠而淡漠。萍兒嗯了一聲,環顧四周,「錦兒呢?」

冰糖笑道:「他吃了早飯,在床上抱著你給他做的布偶娃娃滾來滾去的,這會子已經睡下了。就在裡間羅漢床上睡著,你去看看他?」

萍兒放輕了腳步走到裡間,看在錦兒趴睡在棉褥上,微張著小嘴,晶瑩的口水都流到了身邊的布偶娃娃臉上了,萍兒會心一笑,掏出帕子擦了擦他唇邊的口水,淚水卻簌簌落到了布娃娃身上。靜靜地看了一會侄兒的睡顏,萍兒止了淚,出了房門,向嫂子辭行,也不準丫鬟跟著,獨自坐上了僱傭的轎子,卻命轎伕抬到三山門外的隆恩店去。轎伕說道:「姑娘,和丫鬟說好去鳳凰臺的鳳遊庵的,怎麼該去三山門了?那地方太遠了,要加錢。」

萍兒取了一個銀耳挖簪給他,小轎抬起,萍兒撥開轎子窗簾看著這個住了三年的大宅院離她越來越遠。到了隆恩店,萍兒下了轎子,拿著一個小包袱,向店小二打聽東家所在,她生了十分貌美,一進店門,就有許多牙人經紀還有客商們盯著她看,店小二看見這個如花似玉的女子,也是微微一愣,聽說要找小東家,便笑道:「我們東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見的,姑娘總要說出姓名來由,小的也好先通報,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們東家日理萬機,不一定能得空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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