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兒報出姓名,還遞上自制的名帖,坐在大堂角落裡靜靜的等,樓上沈今竹在窗縫裡見了,對纓絡說道:「好像還不錯,看起來落落大方,不是那等羞手羞腳的人。」
纓絡和萍兒只打過幾次照面,並沒有深交過。是瞻園大廚房柳嫂子的女兒菜籽兒和萍兒十分交好,菜籽兒和柳嫂子是對熱心腸的母女,纓絡初進瞻園,在大廚房打雜,受盡欺凌,有幸遇到柳嫂子,才慢慢一路向上爬成了一等大丫鬟,纓絡知恩圖報,平日對柳嫂子母女也照顧有加,她們母女對萍兒的遭遇是同情的,拜託了纓絡幫忙,在沈今竹這裡找份餬口的差事。沈今竹這裡正好缺臂膀,纓絡就開了口,求沈今竹見見萍兒。
不一會,店小二將名帖遞上來,沈今竹開啟一瞧,笑道:「一個花房的丫鬟,居然能寫一手板板正正的臺閣體,有趣有趣,且聽她是如何說自己身世的。」
臺閣體是科舉考試統一要求的字型,做官以後書寫公文也用此字型,通用於科舉和官場,不要求個性,平直、清晰、整齊、大小一致,就像是雕版印刷出來的一樣。
萍兒緩步走上來,述說了自己的身份來歷:這萍兒本是京城大興縣人氏,原本是姓林,林家算是書香門第、鐘鳴鼎食之家,父親是兩榜進士,入了翰林,先帝爺下江南時,司禮監秉筆和掌印太監強行命沿路官員送禮,對不從者打壓削官,林父憤然寫了奏本,司禮監手眼通天,將奏本扣下,那時恰好遇到科場舞弊大案,林翰林是閱卷的考官之一,司禮監將林父的名字加在裡頭,羅織了罪名,判了流刑,兄妹倆人罰沒成官奴,林父和林母在流放途中去世。
「大興的林家?」沈今竹想了想,問道:「當今鴻臚寺左少卿林大人是你的什麼人?」沈今竹的父親在丁憂之前是鴻臚寺的右少卿,她很熟悉鴻臚寺的幾個官員履歷。
萍兒一怔,她沒有想到表小姐會知道這麼多,忙回答說道:「稟小姐,他是小女子的親叔父。」
沈今竹覺得有些意外,「既然是叔父,為何不幫哥哥伸冤?也沒有出面贖買你們兄妹?你們是他的親侄兒啊。」
萍兒淡淡說道:「家父是原配獨子,叔父是繼室所生,兩人是隔了母的,當年祖父去世,家父和叔父為了遺產之爭差點去了衙門打官司,是林家族長出面調停,和稀泥將此事平息、在族老們的見證下分了家,之後兩家形同陌路,只有祭祀時才一起坐一坐,後來家父被羅織罪名,叔父擔心被牽連、被司禮監打壓,不僅不幫忙,還以‘幫理不幫親’的名義對家父落井下石,後來家父被流放,我們兄妹成了官奴,叔父乘機將我們的族產奪去了,怎麼可能出面贖買我們兄妹呢?」
「不僅如此,為了掩人耳目,怕人說他薄情寡義,還特地賄賂了官員,將我們兄妹從京城送走,還改了姓名,從林變成了木,來到千里之外的金陵城。林家族人也無人出面說一句公道話。我們兄妹命不該絕,輾轉到了瞻園當差,哥哥爭氣,得了魏國公世子爺的青眼,藉著大赦的機會將我們兄妹脫了奴籍,成了平民。」
因擔心被叔父剷草除根,他們兄妹和當今鴻臚寺左少卿是血親一事,連對世子爺都沒有告知,哥哥木勤甚至對妻子冰糖一家也沒提起過,只有兄妹自己知道。萍兒是真的毫無保留的對沈今竹說出了身世。
又是原配和繼室之爭。沈今竹也是原配之女,聽萍兒的坎坷經歷,動了惻隱之心,也暗暗佩服她的堅韌,以後應該會成為自己的臂膀吧。至於萍兒是否被原大爺玷辱,她是不在乎的——在巴達維亞時,為了生存,她和惡魔科恩虛與委蛇的調情,在她面前提貞潔是不管用的。
沈今竹掃了一眼萍兒身邊的小包袱,問道:「你來我這裡,哥嫂知道嗎?」
萍兒說道:「小姐若肯留下小女子,小女子便回去說服哥嫂,無論如何都會讓他們點頭。」
纓絡聽了,柳眉微蹙,說道:「萍兒,萬一你哥嫂堅決不同意呢?豈不是讓小姐空等?」
萍兒說道:「我已經下定了決心,倘若哥嫂不同意,我便——我便去鳳凰臺的鳳遊庵出家為尼,從此青燈古佛,了此一生。」
萍兒是走投無路了,繼續留在家裡會使得矛盾越來越深,倘若哥嫂不同意,她若還堅持來隆恩店做差事,哥嫂找上門要她回去,將會使沈今竹為難,連帶著纓絡和菜籽兒都會被牽連。
萍兒回去城南織錦二坊,和哥嫂深談到了半夜,互相抱著哭了一場。次日,冰糖和木勤親自將萍兒送到了隆恩店,木勤是男子,不好上去親自向沈今竹道謝,冰糖對著舊主哭道:「表小姐高義,收留了我這個苦命的小姑子,我們夫妻感激不盡,以後若有用得著我們夫妻的地方,還請表小姐莫要客氣了。」
沈今竹剛入瞻園時,第一眼就瞧中了有著甜甜酒窩的冰糖。冰糖溫柔可親,纓絡爽利能幹,將鳳鳴院打理的井井有條。後來她失蹤,冰糖出嫁,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原本應該漸行漸遠,彼此互相遺忘,卻因為萍兒的關係,兩人的人生軌跡開始有了交集,這也是緣分。
冰糖的父母以前幫著徐家打理過榻房的產業,沈今竹剛入行,暗想以後有機會回去找冰糖父母請教,不過聽纓絡說,冰糖的父母好像是因萍兒的原因丟了榻房的差事,這事就複雜了呀。
萍兒就留在了隆恩店,和纓絡一起成了沈今竹的左右手,萍兒能寫會算,很是聰明,一點就通,信函文書幾乎都出自她手,沈今竹初來乍到,事事都過問、親力親為,經常在店裡忙到半夜才回去,次日天矇矇亮就來了,到了盛夏六月時節,一切才差不多得心應手。
在三山門做榻房這種大生意,人脈關係背景後臺最重要的。好在沈今竹將人情做在了前頭,汪福海是乾爹、汪家麒麟兄弟是她的結義兄弟、錦衣衛同知錢坤錢大人是她未來的姐夫,臨安長公主還親自駕到隆恩店給她撐腰,長公主手裡兩個榻房和沈今竹互通有無,關係融洽,有錢一起賺,現在是錦衣衛百戶的曹核幾乎長期駐紮在三山門外。如此一來,整個金陵錦衣衛幾乎都被她承包了似的,加上在祖母入葬時一腳踹飛侯宗保留下的悍女名聲,諸人都說她有祖母當年的潑辣彪悍的「遺風」,暫時還沒有不長眼的想要算計欺負她。
金陵第一世家魏國公徐家就更不用說了,四夫人沈佩蘭可憐侄女形影單隻被逼出家門單住,時常來探望她,瞻園如今是沈今竹故友世子夫人李賢君當家,魏國公夫人早就退居二線含飴弄孫去了,吳敏李魚夫婦和徐碧若朱希林是她的座上賓。有這些朋友或明或暗的支援著她,沈今竹更是如虎添翼,整日忙碌著,很累也很充實。夜深人靜時,她在燈下翻看祖母以前寫遊記和筆記,她的心中湧起的不再是悲傷,而是一股莫名的力量,激勵著她不斷的前行。
這一天晚上,沈今竹在盤算著日子,心想瑞佐純一運來的硫磺應該差不多快要到月港了。這是她親自做的第一筆大買賣,要親自去漳州一趟,確保萬無一失才行,便叫纓絡萍兒預備收拾了行李,後日就啟程。
此時隆恩店外燈火通明,店門口臨時搭著一個戲臺,戲臺上正唱著一齣《思凡》,吸引了不少牙人和商人觀看。峨嵋在後臺托腮聽的如痴如醉,一曲終了,扮演小尼姑色空的智百戶回到了後臺,峨嵋殷勤的端著一碗海碗雞湯麵送過去,「師父,您唱的實在太好聽了,您聽,外頭好多人往臺上扔銅錢呢!」
戲臺上開始唱《牡丹亭·遊園驚夢》,智百戶唱的累了餓了,來不及卸妝,頂著一臉油彩就舉著筷子吃麵,吃了兩口,將裡頭的兩隻雞腿都挑出來夾給峨嵋,說道:「給你的夜宵。」
峨嵋趕緊搖頭說道:「師父,您別引誘我了,再不瘦下去,我恐怕一輩子都登不上臺了。」峨嵋長的珠光圓潤,都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還是一副胖墩墩、圓滾滾的模樣,標誌性的雙下巴垂在脖子下面,皮膚雪白,依舊是小時候雪人兒的樣子,唯一的變化就是頭髮留長了,梳著雙鬟髻,插著一對金點翠的鳳簪。
咳咳!智百戶被面條嗆了一口,說道:「徒兒啊,你也大了,不要對為師說‘引誘’這個詞,小心你的名聲。咦,你頭上的金簪哪裡來的?」
峨嵋得意的摸了摸髮髻上的簪子,「這是今竹送給我的,怎麼樣?好看吧?」
聽說是沈今竹送的,智百戶放心了,說道:「沈小姐送的你可以要,其他人送的你都不能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看客不會無緣無故的送你東西的——你不是說要瘦下來嘛,怎麼又吃起雞腿了?」
峨嵋抱著雞腿啃著,含含糊糊說道:「明天再瘦,今兒的雞腿太香了。」明日復明日,峨嵋就是這樣一直保持著胖阿福的身材。
智百戶無語了,低頭吃麵,師徒二人吃飽喝足,峨嵋打了一盆熱水給智百戶卸妝,智百戶聽著戲臺上的唱詞,嘆道:「峨嵋啊,咱們的戲班快撐不下去了,開張三年,一個紅角都沒捧起來,一齣得意的戲都沒有,年年都賠錢,我的俸祿全賠進去不說,連帶著人家沈三爺一分錢分紅都沒有,也年年倒貼錢,我很過意不去。」
峨嵋大驚,差點撞飛了銅盆,她一邊用手巾細細擦掉智百戶臉上的油彩,一邊勸道:「師父,您再撐一撐,如今我們戲班在三山門連唱了五日戲了,起碼這個月是賺的。」
智百戶說道:「那是沈小姐心軟,看著我們戲班差點窮的要討飯了,就請了我們來隆恩店搭臺唱戲。唱滿十日,就要捲鋪蓋走人。下一場在哪裡唱?」
峨嵋茫然搖頭,說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撐的一日是一日。唉,我們這麼倒霉呢,以前當尼姑,庵堂倒了,現在該做唱戲,戲班又要散。」
智百戶打趣道:「你怎麼不說你是個掃把星呢,靠山山倒,去哪哪就倒霉。」
峨嵋不以為意,笑道:「師父,您嫌棄我了?我不怕的,今竹說了,戲班散了,我就在隆恩店做工,每月二兩銀子呢。」
智百戶嘆道:「你倒是挺想得開,連退路都找好了啊。」
峨嵋說道:「要不怎麼辦?日子還要過,我是女子,又不能跟著師父去當兵。七梅庵沒了,我又不能重新剃了頭髮做姑子去。那些孤兒現在都在雞鳴寺,一群和尚在那裡,我總不能做和尚吧。」
智百戶沉默片刻,問道:「你十六歲了,就沒想過嫁人嘛。」
峨嵋哈哈大笑,「嫁給誰啊?我早就想過了,從小到大我遇到的男子,師父對我最好,以後嫁人就嫁師父這樣的人,可是現在我還沒有遇到師父這樣好男人,所以還是待字閨中吧。」
智百戶聽的面紅耳赤,好在他臉上油彩尚在,看不出來而已,心想這丫頭還沒開竅啊,像我這樣的好男人可難找了。
峨嵋沒有注意師父的異樣,說道:「不過呢,戲班倒了,我還是有遺憾的,跟著您學了三年的戲,一次都沒登臺,好可惜啊。師父,您讓我登臺唱一次吧,反正戲班要倒閉,我唱砸了也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