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鎮府盼得大象歸,沈推官仗義辦奇案

在鎮江府鬧的沸沸揚揚的「大象失蹤案」終於在第三天告破,據說是大象在外面玩夠了,自己回去的。可是馴象人從失蹤大象糞便食物殘渣裡檢視的結果並非如此,裡面有許多水果的渣渣,現在是大明的二月,草木才剛出新葉呢,在野外根本就沒有果子可以吃,明顯是被人投餵的,而且從失蹤大象懶洋洋的吃相來看,這三天大象的伙食應該很不錯,沒有餓過肚子。

馴象人心中有疑問,但也沒法子,暹羅、北大年、日本三國使團在鎮江府滯留太久了,再拖下去,恐怕要耽誤進京的路程,橫豎大象安然歸來,此事便不了了之,鎮江府驛站的驛丞就像送瘟神似的將這些人送走——人數實在太多,再住幾天驛站就要吃垮了。

使團走了,鎮江府的人卻津津樂道,議論此時,說小白象是天降祥瑞之物,肯定是鎮江的土地爺也覺得稀罕,施了仙術將大象請過去玩耍,耍夠了才放小白象回去。

五天後,沈老太太乘坐的三層大官船經過此處,入夜在港口榻房投店時,幾乎整個榻房的人都在議論此事。沈老太太恢復的很快,已經可以杵著拐自己走動了,聽到人們談論大象,老太太和顏悅色的說道:「以前和你們祖父做海商的時候,我們也去過暹羅國,看過象舞,一群大象披紅掛綠,跟著馴象人揮著長鼻子跳舞,真是有趣,這次到了京城,說不定也能看見象舞呢。」

自從四妹妹沈今竹瞧瞧在雞鳴寺出現,沈韻竹懸心三年的心事了結,壓在心頭的石頭落地,頓時覺得整個人都身輕如燕,加上祖母一天好似一天,她的心情更好了,笑道:「託您的福,我也能到京城一飽眼福了。」

沈老太太說道:「萬物皆有靈性,你別看大象粗壯愚笨,其實聰明著呢……」

老人家和孫輩們談笑風生,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沈大奶奶王氏手捧著一個古樸的雞心白玉佩,從明日就要從鎮江入京杭大運河,一直北上,就是京城——那個人就葬身於此,當年驚採絕豔、享譽高密的少年才子,就只剩下一罈骨灰,一個年少定親時的玉佩了。

自從三年前心腹管彤將這個裝著玉佩的骨灰罈送來金陵城,牽掛了幾乎半輩子的人終於有了音訊——哪怕已經死了好久呢,看見玉佩的那一刻,被舊情往事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王氏已經死了,一個安於現狀、接受現實的王氏重生了,拖了近六年的病症幾乎是不治而愈,骨瘦如柴的她半年就恢復如初。

都說心寬體胖,若不是今春開始張羅長子的婚事,並物色女兒說親的人選,整日忙忙碌碌,恐怕是要發福的。正當王氏喜氣洋洋給兒子修繕新房時,祖婆婆突然病情加重,要吵嚷著去京城,王氏是當家主母、又是嫡長孫媳婦,當然要同去,看著祖婆婆日益灰敗的臉色,王氏覺得老人家的身體可能熬不到兒子成親那天了,恐怕要先辦喪事,兒子是重嫡長孫,是要守三年重孝的,婚期也要延到三年以後,想到這裡,王氏就沒有心情籌備婚事了。

為了以防萬一,王氏悄悄命人備了舉喪用的孝服幔帳等物裝進了箱籠,一來是衝一衝,說不定有轉機,二來若老太太當真熬不過了,辦起喪事來也便宜,不至於當場抓瞎,惹人笑柄。

王氏用手心磨蹭著雞心白玉佩,心一橫,將這個尋找了半生、花費無數銀錢、甚至不惜貪墨小姑的嫁妝,引發她和沈韻竹姑嫂反目的玉佩扔進了滔滔江水。你死了好久,以前的我也死了,這三年我已經很少想你、想起以前在高密的年少往事,只想著家務瑣事,兒女婚事,我只是一個整日家長裡短、期盼著含飴弄孫的的普通婦人。我不配再擁有這個玉佩了,就讓它永遠沉睡在江水中,陪伴著早就沉睡的你吧。

在上京的路途中,王氏解開了困擾多年的心結。而此時此刻,沿著長江往西,湖廣佈政司的荊州府就在長江邊上,一個穿著粗布衣服、頭裹著藍布帕子、渾身上下均無一點金銀首飾、村婦模樣的中年婦人從客船上了岸,此時夕陽西下,城門即將關閉,就聽見守門的軍士敲著銅鑼,用荊楚方言叫道:「要關城門鳥,快咔走撒(快點走)!我們還要回克七飯(回去吃飯)!」

婦人趕緊快步走著,順著人群湧進了武昌城,剛進門沒走幾步遠,就聽見城門轟然關閉,婦人沿著寬廣的街道往前走,四顧尋找著什麼,最終在一個街邊掛著代寫書信狀紙的小攤前停下腳步。

擺攤的是個老秀才,見生意上門,他殷勤的問道:「這位婦人,是要寫家書吧,寫一張紙,五文錢。」

那婦人搖頭說道:「不是的,我是要寫狀紙。」

老秀才說道:「狀紙就貴了,寫一張紙要三十文錢——你莫要嫌貴,若找訴師去寫狀紙,至少要收一兩銀子的。」

那婦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半舊的絲帕,從裡頭拿出兩文錢遞過去,說道:「都是不是,我想借用一下您的筆墨紙硯,自己寫狀紙。」

「不行不行!」老秀才連連擺手說道:「我擺了幾十年的攤了,從來沒有做過這種生意!」

那婦人行了一禮,說道:「求您老通融一回,若不是被逼走投無路,誰會孤身上衙門告狀呢。小婦人實在沒有多餘的銀錢了,我一介婦人,總不好露宿街頭,傷了名節,僅有的一點點錢財要留著投店住宿。」

老秀才見著婦人說一口流利的北方官話,舉止嫻雅有禮,臉頰手指細白,不像是做粗活的農婦,難道是落難的官家女子?

「這兩文錢就算了,紙筆就在這裡,你拿去寫吧。」老秀才起了憐憫之心,讓出座位來,還在硯臺裡添了一點墨汁,婦人行禮謝過,說道:「將來小婦人若有翻身之日,定會報答老人家。」

婦人取了一支豬豪筆,在硯臺裡蘸了蘸墨汁,在一個荷葉筆舔處頓了頓,執筆寫起了狀紙,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可是狀紙的內容卻異常殘酷、觸目驚心!

狀紙寫到一半,基本交代了前因後果,老秀才回過神來,說道:「你要告自己的丈夫、公婆?你可知無論什麼緣由,只要妻子告丈夫和夫家,要先挨五十板子,衙門才會收狀紙?」

婦人筆觸一頓,說道:「想當年我山東高密戴氏,也是世代簪纓是望族,後因堂伯父性格耿直,導致滅門大禍,我因是出嫁女,僥倖逃生。這些年丈夫長年遊商在外,甚少回來,我雖未給夫家生下一男半女,但是紡織針線一日不曾停歇,在家孝順公婆,將一對小姑小叔撫養長大,在村裡有賢德之名,可是丈夫為了給外室名分,汙衊我與村裡一個傻子通姦,公婆與他同流合汙,將我關在柴房裡,兩日後就要開祠堂,將我浸豬籠溺死。小姑小叔還算有點良心,偷偷把我放出來,要我遠走高飛,從此不踏入荊州之地半步,可是——」

婦人強忍著眼淚說道:「可是我不甘心,我不怕死,人固有一死啊。可是我們戴家的名聲會受到牽連,若戴家的名聲被我玷辱了,死後怎麼有臉在地下和親人團聚呢?比起這個,皮肉之痛不算什麼的。」

婦人提筆繼續寫狀紙,老秀才驚訝的發現,這婦人文采是不錯,而且基本遵循了行間狀紙十段錦的寫法,筆語、緣由、計由、期由、證由等皆面面俱到,像是各種老手似的,不由得發問:「你們戴家以前是做推官的嗎?」

婦人搖搖頭,卻面有驕傲之色,「我堂伯父官至兵部侍郎,正三品的京官。我父親在時是太僕卿,管著馬政,是朝廷九卿之一呢。可是後來——」

婦人輕輕一嘆,說道:「家族蒙冤,遭遇滅頂之災,我這個倖存的出嫁女學會了寫狀紙,四處喊冤,可是並沒有什麼用,夫家害怕被牽連,乾脆舉家遷回了荊州老家,丈夫科舉屢次不中,乾脆走了商道,公婆那時辱罵我是喪門星,恐怕就從那時候起,他們就起了殺心吧。我以為在家裡終日紡織針線、教養小叔小姑、孝順公婆就能有立足之地,沒想到退讓隱忍還是不夠,他們要朝我身上潑髒水,汙衊我是淫婦。我戴氏品行高潔,如何會與一個終年流著鼻涕的傻子通姦?」

「夫妻幾十年了,丈夫每次行商回來都謝我照顧家裡,替他孝順父母,可沒想到他早就在外頭娶了外室,已經兒女成群,他養著外頭一大家子,回來卻告訴我沒賺到多少銀子,要我勤儉持家!呵呵,我真傻啊,居然相信了,還把節省下來的銀子都交給他,要他在外吃飽穿暖,莫要生病了。」

「我們高密戴家書香門第,名節比生命還要重要,他們可以殺我打我,卻不該抹黑我們戴家的名聲,我要告他們,荊州衙門若不肯收狀紙,我討飯都要去京城敲登聞鼓鳴冤……」

婦人寫完了狀紙,再次道謝離開了。次日一早,婦人拿著狀紙敲響了縣衙的大鼓。衙役匆匆看了一眼訴狀,也很是驚訝,他將婦人引到一個大堂處,命她跪下,不一會,一個穿著道袍的推官走進來了,衙役說道:「你今日運氣好,這是我們衙門掌刑律的沈推官,鐵面無私,號稱沈青天呢,你有何冤屈,且向沈推官一一說來。」

此人正是金陵烏衣巷沈家的大少爺沈義斐,少奶奶王氏的夫婿。他是舉人出身,並沒有繼續考功名,而是去吏部掛名選官,在荊州府做了推官,專門管著衙門訴訟查案,沈義斐很喜歡這個工作,他家裡有的是錢,從來不收受賄賂,辦案鐵面無私,官聲清廉,所以在荊州府有沈青天的外號。

沈推官一敲驚堂木,說道:「戴氏婦人,你狀告夫家,根據律法,妻子告夫婿公婆者,無論是什麼理由,都要先仗五十,你想清楚了沒有?」

戴氏跪地點頭說道:「小婦人想清楚了,狀告夫家,實屬無賴,只是女子貞潔大於天,為得清白,小婦人下油鍋滾釘板都不怕的,不懼五十板子。」

沈推官面無表情,扔下一個竹板,說道:「將原告先杖五十。」

竹板落在了戴氏腳下,眾衙役會意,命戴氏趴下,輪起棍子就開打,看起來棍棍生風,打的很慘,其實雷聲大、雨點小,五十板子下去,受刑者還能跪著回話。

這是歷年來形成的默契,若是堂上的上官將竹板扔到桌下或者遠遠扔到大堂門口,這五十棍子就著實打,若是竹板扔在受刑者身邊,就是手下留情的意思了。

五十板子打完畢,戴氏是個女子,還是有些吃不消,她是個異常堅韌的女子,咬牙爬起來,端端正正的跪著,盡力控制著身體不要東搖西晃,沈推官有多年判案的經驗,見多識廣,許多案子一看原被告兩房的陳述就將案情瞭然於心。此刻見戴氏談吐舉止,便知其有冤情——這樣的女子怎麼可能和和一個傻子通姦?

沈推官命衙役給戴氏膝下鋪了一個蒲團,嘴裡卻例行公事問道:「原告何方人氏?報上姓名來歷。」

戴氏忍痛說道:「小婦人是山東高密人氏,後嫁與荊州趙家……」

一番問答陳述,一旁的師爺一一記錄在案,縱使在衙門見慣了各種悲情悽苦的女子,這戴氏的經歷還是比較震撼的。審問了約半個時辰,沈推官說道:「本官不能相信你一面之詞,本官要去荊州鄉下趙家灣查證此事,還要派人去武昌府尋訪你說的外室一家,收集證據和證人,這些日子你都不能離開荊州府,隨時聽候傳問,他日與被告、證人對薄公堂。退堂。」

戴氏看見了一線曙光,忙說道:「武昌府外室一家已經居住了十八年,周圍街坊鄰居均可證明。可是趙家灣全是趙家人,他們相互包庇,汙衊我這個外地的媳婦,還要把動用私刑,將我浸豬籠淹死,恐怕無人願意出面給我做證,還沈青天明察。」

沈推官說道:「國家律法大於宗法,宗族再勢大,也大不過天去。本官定會查清真相,退堂。」

戴氏在蒲團上掙扎了許久,才扶著牆慢慢站起來,一步步的艱難往外挪步,有個新衙役看不下去,扔給她一根竹竿杵著,戴氏在縣衙租了一間屋子,次日便去衙門將自己的住址告知登記,供日後傳喚,她依舊杵著竹竿,不過腳步利索許多。沈推官喚住了她,問道:「你是山東高密人氏,可認得同鄉高密王家?」

戴氏說道:「我們高密戴氏和王氏是世交,均是書香望族,關係一直很好,當年我弟弟和王家女還有過婚約,後來家族獲罪,弟弟被罰沒為官奴,從此杳無音訊。」

提起幼弟,戴氏擦了擦淚,說道:「想來他孤高的性格,當官奴也活不長久吧。」

沈推官問道:「王家女?哪個王家女?」

戴氏杵著拐挺起了胸膛,說道:「就是祖母是衍聖公孔家嫡女的那個。」如果沒有那場滅頂之災,弟弟就早去了名門淑女為妻,此時已經兒孫滿堂了吧。

衍聖公嫡女的親孫女?說的就是我的妻子王氏啊!困擾沈推官心頭多年的疑問終於得到了答案:原來是這樣,她一直對我淡淡的,是因為少年時定下的親事。

沈推官有些失魂落魄的離開了,一直以來妻子王氏就是賢妻良母的形象,在家主持中饋,教養子女,他在荊州府做推官,夫妻聚少離多,可是王氏從來不抱怨,甚至每次過年他從金陵返回荊州,王氏幫他打點行李時,都能看出她眼裡有種解脫的意味來,她從來不帶著孩子來荊州瞧他,也從不說要他申請調令,去金陵城或者其他離金陵城比較近的縣府做推官。

沈推官查案無數,他通過冷靜的分析,推斷出妻子的心並不在他身上,她只是竭力扮演了一個合格妻子的角色。沈推官是個理智的人,他覺得王氏如此的表現就足夠了,打理好家裡的一切,令他沒有後顧之憂,安心做事,這些年做推官,在湖廣之地已經有了名氣,有時其他府縣出了棘手的大案,巡按御史會經常請他過去協助查案,巡按御史曾經舉薦過沈推官去考監察御史,可惜他那時被一件案子拖住了,沒時間去應考。他做官不為名利,只為在查案過程中理會樂趣——可儘管如此,空暇時分,看見別人家其樂融融,他還是會覺得寂寞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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