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洞房花燭,新娘是山東大族、衍聖公家的外孫女、姿容秀麗、談吐不凡,他對婚後的生活是充滿期待和憧憬的,可能老天就是不準人的一生太過完美,總要留下缺憾。
沈推官在屋裡喝著悶酒,想起了往事,就在這時,衙役跑過來說道:「不好了,沈推官,咱們派去趙家灣查案的衙役被鄉民綁了扔出去,這會子趙氏宗族的人還到了荊州,四處打聽戴氏的住處,要把她抓回去浸豬籠呢!」
乒!沈推官放下酒杯,「豈有此理!此案尚在審理之中,這群鄉民就想用宗法來打壓國法?驅趕衙役、私設刑堂,這群利慾薰心之徒拿著宗法橫行鄉里久矣!帶上人手去保護戴氏,把這群暴民綁到衙門,先打二十大板!」
「是。」捕頭衙役們紛紛拿著兵器去救戴氏,沈推官灌了一壺冷茶去去酒氣,換了一身正式的官袍,騎馬跟去了。
戴氏租居的房子是貧民窟,世界各地的貧民窟都有兩大特點,第一當然是窮,第二就是人情冷漠。這裡集聚著懶漢饞婦寄生蟲、偷雞摸狗小混混、人間悲劇哀苦男女,用廉價的身體和勞力勉強餬口,打老婆賣孩子都是好人,逼老婆孩子做暗娼才是日常,罪惡和墮落在一代代人中無限迴圈。這裡的人們見慣了人間的各種罪惡,心裡的憐憫和善良早就磨掉了。
所以當戴氏的丈夫趙爺領著趙家灣的族人來尋她時,只給了巷子口剝蔥的老婆子一文錢,那婆子就親自將趙爺一群人引到了戴氏租居的門口,還討好的笑著,希望能再得一文賞錢。
趙爺又給了婆子一文錢,並吩咐道:「你敲門,別露餡了,把她騙出來。」
婆子將一文錢放進了腰包,敲門叫道:「戴娘子,巷口有衙役來找你去問話,他們嫌巷子髒汙,懶得進來,叫我給你捎個話,趕緊走吧,別讓差爺們等。」
戴氏一直很小心,因為從前幾日踏入小巷口開始,她就被許多不懷好意目光包圍著,到了夜間,甚至有喝醉的男人敲她的門,戴氏日夜做著針線,白天將繡帕賣給貨郎,賺點小錢買些柴米回家做飯,大門一直緊閉著,還多加了一道鎖。
聽到婆子如此叫門,戴氏在門裡頭放下針線,應了一聲,並不敢開門,說道:「多謝嫂子了,我這就準備出門。」
趙爺對婆子使了個眼色,婆子又敲門催道:「戴娘子,我走過來口渴了,開門讓我進去喝杯水吧。」
本來戴氏並無疑心,打算稍微整理一下衣服就出去的,這婆子如此催促,她猶豫了一下,從門縫裡看去,赫然見烏壓壓一群人站在門外!為首的正是相濡以沫幾十年的夫君!
戴氏心頭大亂,這間陋室只有一個大門,後面是一扇窗戶,戴氏順手將剪刀揣進懷裡,想要從後窗逃跑,剛開啟窗戶,就見後巷口一群趙家灣的鄉民朝著這裡跑來,見她從窗戶探出了頭,均大聲呼叫道:「被淫婦發現了!想要從窗戶裡跑,你們快踹門!」
戴氏趕緊關上窗戶,如熱螞蟻似的在屋裡子亂竄,怎麼辦?倘若被丈夫抓住,如果反抗,會被當場打死;如果不放抗,會被綁回去浸豬籠;如果在屋裡自裁,會被認為是畏罪自殺,怎麼都是死路一條,怎麼都是要背上淫婦的名聲,玷辱了戴家的百年清譽,做鬼都沒有面目見戴家祖先啊!
窗戶和大門,連同整個房子都在激烈的踹踢中顫抖著,從房頂簌簌掉下沉積多年的浮灰,雙面夾擊之下,戴氏毫無退路,頓時陷入了絕望,窗戶首先被踢開,一個鄉民從外頭翻進來,衝過去開啟大門,放了趙爺一群同鄉進來,趙爺面色鐵青,問道:「那個淫婦呢?!」
鄉民說道:「我看見她往灶間跑了!」
戴氏提著一壺滾水從灶間緩緩走出來,目光滿是背水一戰的絕望,她看了一眼屋外圍觀的貧民窟鄰居們,眼裡全是看熱鬧的興奮。此時此刻,戴氏連呼救的想法都沒有了,她孤身一人對抗著整個世界的冷漠和罪惡。
戴氏緩緩說道:「各位同鄉,你們遠道而來,我這裡一貧如洗,連粗茶都沒有,只能招呼你們喝白開水了,這水很燙,澆到皮膚上面會起一個大泡,弄不好啊,還會紅腫潰爛,若是濺到眼睛,還會變成瞎子呢,你們要不要嘗一嘗?」
趙爺指著戴氏的鼻子罵道:「你這個淫婦!和村裡趙傻子通姦,宗族已經開了祠堂,要把你浸豬籠!我那個不懂事的弟弟妹妹聽信了你的狡辯,居然把你放出來,你不知感恩,還反過來到荊州府衙門告我們!你給丈夫戴綠帽、忤逆公婆、欺騙小姑小叔,千刀萬剮都死不足惜!」
戴氏呵呵笑道:「戴綠帽,哈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汙衊我和一個傻子通姦,虧得你們想的出來,趙三叔——」
戴氏指著一個身形魁梧的莊稼漢說道:「論輩分,我在村裡叫你一聲叔叔,去年八月十七,你對我說過什麼?你說我丈夫長年不在家,是不是經常在夜裡想男人?呵呵,你說你願意做我的野男人,還說我這些年都沒有生孩子,肯定是丈夫有問題,等你我懷了孩兒,生下來賴在他頭上,將來趙家的的產業都是我們孩子的,你我生生世世做一對野夫妻豈不快活!」
醜事被揭開,莊稼漢頓時面目赤紅,他很想跑過去堵住戴氏的嘴,可是懼怕她壺裡的滾水,只得強辯道:「胡說八道!我又不是沒有婆娘睡,用得著去偷晚輩的婆娘!」
趙爺震驚的看著莊稼漢,諸鄉民也皆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眾圍觀的貧民窟鄰居的目光更加興奮了。
戴氏冷笑道:「有沒有你自己最清楚,連你我都瞧不上,我還去偷趙傻子?趙矮子——」
戴氏又指著一個瘦弱矮小的鄉民說道:「你身形矮小,時常被鄉民欺負,遇到旱年,經過你家田地的水渠總是被周圍鄉民堵住了,是最後一個用上水的;遇到澇年,就被人挖通了水渠,將自己家田地的水強行排到你的地裡,你忍氣吞聲,從來不敢反抗。是誰站出來幫你們家說話的?你兩個孩子餓的都發虛,我看不過眼,時常拿著米麵送給你家娘子,還自備了禮物,和你家娘子一道去找族長夫人說好話,周圍鄉民才收斂些,遇到災年,你家田地不至於顆粒無收。你們全家都向我下跪,說要做牛做馬報答我——你就是這樣報答恩人的。」
趙矮子恨不得學土行孫拱進地裡去,他低著頭說道:「我是趙家的人,沒道理我不幫自己趙家人,反過來幫你一個外地嫁進來的媳婦。」
戴氏冷哼道:「你們趙家人都是一群白眼狼……」
戴氏在趙家灣以前是出名的賢婦,長的周正不說,脾氣也好,會識文斷字,經常免費給鄉民代寫家書、一手字比村裡的秀才還好看,而且為人仗義,心地善良,總是力所能及的做些好事,得空時還教村裡孩子們讀書識字,這一輩趙家灣的孩子們基本都會寫自己名字,就是戴氏拿著樹枝在地上不厭其煩的劃拉教出來的,說起來,今天跟著趙爺來荊州城捉拿淫婦的鄉民,幾乎每人都得過戴氏的恩惠。
戴氏一番話,說的鄉民們都有些不自在。
趙爺見人心有些散了,趕緊又指著鼻子罵道:「無親無故的,你幫著這個幫那個,裝什麼好人,分明是想勾引人家偷漢子!你們戴家人早就死絕了,一個罪臣之女,還擺什麼千金大小姐的譜——」
正在罵著,一個鄉民捧著兩把油紙傘過來了,說道:「趙爺,傘已經買過來了,這會子水應該不會太燙了,咱們又用傘遮攔著,先捉住這個淫婦。」
戴氏提著銅壺的水的手一顫,沒等趙爺先撐開雨傘,她就將一整壺水朝著眾鄉民扔過去,眾人趕緊都捂著頭蹲在地上,生怕被熱水燙瞎了眼。戴氏乘機從大門跑出去,銅壺哐當落地,卻一絲水都沒撒出來!
趙爺氣得跳腳罵道:「這淫婦慣會騙人,這壺裡根本就沒有水!快去抓住她!」
戴氏拔足狂奔,快要巷子口時,在門口剝蔥洗衣的幾個婦人一擁而上,將戴氏按倒在地,向趕到此處的趙爺邀功,「我們幫你逮住了淫婦,一人五文錢不過分吧!」
趙爺給了錢,一手抓住戴氏的頭髮罵道:「淫婦!你也有今天!當年若不是被你們戴家連累,我豈會在功名上毫無建樹,回到鄉下老家做商人養家餬口?我養了你幾十年,你卻要把村裡的漢子偷個遍,還紅口白牙來荊州城告我?今日我就銼爛你的嘴,看你還敢不敢亂說話!」
言罷,趙爺拿起雨傘的傘柄就要往戴氏嘴裡捅去,就在這時,前方傳來蹬蹬蹬的馬蹄聲,沈推官揮著辮子大聲叫道:「住手!」
一鞭子扇在趙爺臉上,趙爺舉著雨傘攔著臉,戴氏僥倖逃過一劫。沈推官騎著馬跑得快,後面的衙役還沒跟來,他便孤身一人騎著馬驅趕著眾鄉民,趙爺拉扯著戴氏的頭髮,將她攔在身前,防止沈推官再揮鞭子。
沈推官吼道:「趙家灣的鄉民聽著!你們私設刑堂、迫害無辜女子,還膽大妄為,將前去查訪的衙役棍棒趕出村子。現在還不知死活的跑到荊州城裡頭尋釁滋事,強搶婦女,真是膽大包天!你們已經觸犯了國法,還不快束手就擒!」
眾鄉民見沈推官穿著一身官袍,心下便有些打怵,不敢上去攔馬,趙爺叫道:「法不責眾,衙役是我們整個趙家灣的人趕走的,你能把我們趙家灣老老少少幾百人口全部抓進荊州衙門?你有國法,我有宗法,戴氏與人通姦,此等淫婦,按照我趙氏宗法,就該浸豬籠!這有何錯?不僅僅是我們趙家灣,隔壁村的劉家屯、甚至整個大明各個家族的宗法,那個淫婦不是浸豬籠而死的?官府過問沒有?」
此話一齣,方才還退縮的趙家灣鄉民又生了鬥志,惡狠狠的看著騎在馬上的沈推官,是啊,法不責眾,他總不能把我們都抓起來,再說我們是來捉淫婦回去浸豬籠的,這事天經地義,換成其他宗族鄉里也是這麼幹,我們又沒錯!
沈推官在荊州府掌了二十年的刑律了,比這種更危險的場面都見過,他騎在馬上絲毫都沒有退縮,叫道:「我是荊州府的推官,這個案子是我接下來的,我就要管到底,宗族雖大,身在偏遠鄉里,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國法大於宗法,誰敢拿著宗法打壓國法,就是罔顧國法,觸犯刑律、我就要抓起來判刑。有一個我抓一個,有兩個我抓一雙,一個村子的人聯合起來反抗衙役的抓捕,就是造反!造反要滅九族的,你們非要朝廷派兵圍殲趙家灣?」
沈推官的話斬釘截鐵,唬得鄉民都不敢動,這時眾衙役們終於趕到了,將這夥鄉民團團圍住,連同趙爺一起,全部綁回了衙門監獄裡。
因擔心趙家灣還有鄉民前來找麻煩,沈推官便將戴氏安頓在衙門裡的一個房間裡暫時住著,決定此刻就親自帶人去趙家灣查案找證人。
可是到了半夜,荊州府衙門的監獄突然起火了,牢頭們趕緊開啟隔間的門,將犯人們放出去,可是不知是中了什麼邪,所有人的犯人都被驅趕到院落裡跪著了,唯有關著趙家灣鄉民的的牢門鎖死活都打不開!
這時濃煙瀰漫,大火已經燒過來了,牢頭只得先逃生,凌晨大火才滅,牢頭們砸開鎖頭,裡面的趙家灣鄉民要麼被燒死、要麼被濃煙嗆死,已無活口。
大火燒去了幾乎一切痕跡,二十幾條人命沒了,沈推官去趙家灣查案未歸,荊州府尹情急之下向朝廷報了個監獄失火敷衍過去。此事太過蹊蹺,其他犯人都沒事,唯有趙家灣無人生還,這好像是尋仇啊!
府尹大人秘密傳問戴氏,問她可有親朋好友,戴氏驚慌未定,茫然不知所措,以前丈夫四處行商,她極守婦道,從來沒走出過趙家灣,哪裡有什麼親朋好友?村裡人人都得過她的恩惠,可是明知她是被冤屈的,要被活活浸豬籠淹死時,無人站出來說句公道話,這些人會為她尋仇?
次日,沈推官帶著衙役回來了,還抓了一些鄉民,驚聞監獄失火,正要去檢視現場,金陵老家的家丁慌忙將他攔下,塞了一封家書,信是妻子王氏寫來的,說老太太突然病重,一度全身麻痺,動彈不得,醒了就要吵著要去京城看淑妃娘娘和四妹妹,此時已經啟程,大夫說老太太的現狀不妙,有迴光返照之色,大限將至,所以全家人都啟辰進京去。倘若老太太真的要仙去,臨終前最好咱們全家都陪在身邊。你是嫡長孫,肩負著家裡的宗祧,自然不能缺席了,望你先告假幾月,即刻從荊州府啟程去京城,說不定能在路上相遇云云。
孝字當先,沈推官拿著信件向上司荊州府尹請長假,並要府尹立刻需找代替他的新推官人選,因為一旦祖母去世,別的孫輩守孝一年,可是他是嫡長孫,要守孝三年的。荊州府尹巴不得他馬上走呢,多年為官的直覺讓府尹大人覺得監獄失火之事背後水太深了,最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刨根問底,否則會惹禍上身。沈推官是個細心人,為人又耿直,若此案交給他查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沈推官告了假,交接了手頭的案子,給了戴氏五十兩銀子,將戴氏託付給一個荊州當地多年好友照看著,當日便買舟南下,去追祖母的大官船去了。
在牢獄大火的震懾下,荊州府尹快刀斬亂麻火速宣判了此案,汙衊戴氏為淫婦的公婆為從犯,判了杖責三十,念在年紀大了,身上有病,許其用銀贖罪,免了板子,兩人流放西南一年。主犯趙爺已死,免於刑罰。這趙家公婆二人在流放途中被劫匪所殺,再也沒有回來,當然,這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