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除宿敵孫女救祖母,說心願沈老太進京

對方的態度如此堅決,酸秀才頓時陷入了絕望,他是將祖屋祖田都賣了,才湊了銀子還清債務,剩下的做了盤纏來金陵城投親的,等於是破釜沉舟,沒想到沈老太太會如此不賢,不僅拒絕認下他這個庶子,而且還不肯給銀子作為補償。

絕望之下,酸秀才也不知從哪裡來的膽子,快步衝過去叫道:「快把銀子給我!你這個老嫉婦!否則我就將此事宣揚出去,看你的子女如何做人!」

看著酸秀才面目猙獰的模樣,此時此刻的場景和過去開始融合,沈老太太年紀雖大,因常年打拳鍛鍊身體,行動還是很靈活的,她側身躲避,順手將脖子上佛珠串拿下來,纏在酸秀才脖子上,雙臂交叉,猛地收緊了珠串,勒得酸秀才伸著舌頭,身體直往後打挺,雙手撥拉著像蛇一樣纏著自己脖子的佛珠,雙腿不停的蹬踹著地上的泥土,臉頰呈現豬肝色。

無論酸秀才如何掙扎,沈老太太的勒著佛珠的雙手依舊紋絲不動,甚至還有繼續收緊的趨勢,她的目光直愣愣的看著酸秀才似曾相識的面孔,喃喃低聲道:「我不會讓你破壞我的家族、傷害我的孩子們。明明已經殺了你,為何你還會回來?不過沒關係,我殺了你一次,也能殺你第二次、第三次,哪怕你化身為厲鬼回來找我索命,我也不怕你!為了家人和孩子們,我可以遇神殺神、遇佛殺佛,何懼你一個厲鬼,呵呵。」

酸秀才的眼神越來越模糊,掙扎也越來越無力,在鬼門關徘徊之時,他迴光返照似的雙手用力拽著脖子上的佛珠串,那穿著小粒佛珠的繩子終於斷了!

嘩啦啦!佛珠脫落了一地,沈老太太雙手乍然脫力,沒站穩,頓時仰面倒地,僧帽脫到了一邊,露出一頭蒼白的頭髮,昏迷不醒。

死裡逃生的酸秀才劫後餘生,捂著火辣辣疼的脖子大口大口呼吸著,看見地上倒地不起的沈老太太,新仇加舊恨,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個石塊就要往老人花白的頭上砸去!

就在這裡,刺啦一聲從身後傳來一聲鞭響,一條馬鞭從身後襲來,恰好纏住了他的脖子並往後拖拽,脖子再次被勒,酸秀才不得不棄了石塊,捂著脖子想要將馬鞭扯開——可是這一次,他的對手是沈今竹。

……半盞茶之後,酸秀才身體僵直、舌頭都伸到脖子上去了,已然死的透透的了,沈今竹才鬆開了馬鞭,往祖母那邊跑去,其實匕首割喉就能迅速結束戰鬥,但是場面會太過血腥,不好毀屍滅跡,像在巴達維亞對付惡魔科恩時,她才敢用這個法子。

沈老太太臉色有些灰敗,後腦蒼白的頭髮乾乾的沒有血跡,應該是沒有撞擊到石塊等尖銳東西,呼吸很平穩,也沒有肢體抽動、口吐白沫等中風的症狀,老人家甚至在沈今竹呼喚祖母時睜開眼睛無意識的看了她幾眼,又像是十分睏倦似的閉上了眼睛。

月黑風高,放生池附近四顧無人,加上不遠處還躺著一個明顯是暴亡的僵直屍體,沈今竹不敢呼喊救命——祖母的雙手手掌和虎口處有明顯的勒痕呢!這不是告訴別人祖母是殺人兇手嘛!幸虧這松樹林低矮,她趕著馬車到了半山腰,隔著老遠就看見放生池邊有兩個黑影在纏鬥,或許是祖孫之間心有靈犀,她趕緊停了馬車往這邊趕來,結果就看見一個老僧模樣的人仰面倒地,僧帽脫落,一頭白髮散出來,雖說三年沒見,祖母老態更盛當年,可是她還是一眼認出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掛念的祖母。

怎麼辦?是先將屍體掩埋在此,還是乾脆棄屍荒野?帶著祖母先走?

棄屍荒野好像不妥當,因為這個酸秀才哪怕是一臉可怖的死相,也和二堂哥沈義然有相似之處呢……

正思忖著,從四面八方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她好像是被人包餃子了,來不及多想了,沈今竹咬牙揹著昏迷的祖母就往外衝。

刷刷刷!四周全是寶劍出鞘的聲音,沈今竹看著流淌著寒光的兵器正是繡春刀的模樣,趕緊叫道:「汪福海汪千戶是我的乾爹,請你們帶我見他。」

類似「我爸是李剛」的話語之所以屢屢出現,是因為這句話真的真的很好用。

約過了半個時辰,沈今竹就在雞鳴寺裡和闊別三年的乾爹汪福海重逢了。三年前汪福海在臨安長公主府嚴重失職,差點將大皇子置於險境,被降職為千戶,後來海寧城一戰護駕有功,功過相抵,保住了千戶位置,他推薦了心腹錢坤錢千戶為錦衣衛同知。

錢千戶不負所望,在查廣州市舶司守備太監韋春貪腐走私案和福建官場貪腐走私案中表現優秀,尤其是將韋春的家產全部抄沒出來獻給了慶豐帝,得了皇上親眼,順水推舟封了錢坤為金陵錦衣衛同知。

這錢坤知恩圖報,對汪福海這位一手招募提拔他的上司照顧有佳,所以汪福海雖然官場失意,日子過的還算逍遙。他一對麒麟兒去年秋闈都考中武舉人,若不是半途殺出曹核這匹黑馬,奪去了南直隸解元的光環,恐怕汪福海的笑容會更燦爛些。

但是汪福海也知足了,因為他的義子李魚奪得了秋闈解元,人不能太貪心,將文武解元都收入囊中。李魚新婚後並沒有去京城趕考參加春闈,他的目標是連中三元,打算磨練幾年再赴春闈,爭取考個狀元回來。

汪福海的一對麒麟兒在李魚婚禮之後就啟程趕往京城參加武進士的選拔,這段時間正好是武進士的考試時候,他和汪夫人乾脆就住在雞鳴寺了,整天燒香誦經求佛祖保佑兩個兒子都能高中。夫妻兩個相信雞鳴寺的佛祖最靈驗,因為六年前他們就是在這裡求佛祖把被擄走的長子還回來,佛祖果然就把汪祿麒送到他們夫妻身邊了。

汪福海夫妻來此暫住,錦衣衛當然嚴加保護,六年前的盂蘭盆會慘案太深刻了,雞鳴山山半腰的放生池附近是巡視的重點,那裡松樹低矮,沈老太太、酸秀才、沈今竹三人鬧出的動靜不算小,被錦衣衛抓了個現行。

老實說,汪福海三年前在海寧城血戰之後,也到了懸崖處搜尋沈今竹,覺得活的希望很渺茫,如今看見沈今竹活碰亂跳的回來了——雖然是帶著一條人命來的,百感交集之時,沈今竹見面對著幹爹行了跪拜大禮,汪福海不知道開口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只得扶了她起來,疊聲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今竹瞥了瞥外頭,汪福海看出她所想,冷笑道:「錦衣衛做事你還不放心嘛?保管毀屍滅跡,清理的一絲灰都沒有。」

或許是宿命,幾十年前沈老太太夫妻一刀結果了前夫,將其毀屍滅跡;幾十年後前夫後人尋來,依舊是酸腐、人品卑劣的秀才,最終被孫女沈今竹勒死,依舊毀屍滅跡,命運在祖孫間輪迴,從始點走到終點,居然都是一樣。

乾爹辦事,沈今竹是放心的,她只是擔心昏迷不醒的祖母,看見祖母這個樣子,她有些近鄉情怯,不敢弄醒祖母相認——大夫早就說過,最忌諱大喜大悲,今晚的刺激已經夠了。

沈老太太的病情早就不是秘密了,汪福海嘆道:「那就先不要相認吧,我把老太太先悄悄送回去,想辦法提醒你們沈家給老太太找大夫。」

「什麼法子?」沈今竹問道。

快到半夜時,香客們居住的禪院有一間著火了,值夜的小沙彌趕緊敲響了銅鑼到處示警,眾香客紛紛醒來呼親喚友跑到安全處,沈韻竹被丫鬟叫醒,趕緊去裡間扶祖母起床,可是她發現怎麼叫都叫不醒祖母了!最後是剛剛出宗的沈三爺將老母親背了出去。

酸秀才的屍體就在禪院的大火中燒成了無人認領的焦屍,被草草埋進亂葬崗了去了。

到了安全的禪院,連夜請醫問藥,沈老太太在清晨時分悠悠轉醒,覺得手腳痠麻,渾身沒有力氣似的,一看子女孫輩都守在身邊,頓時老淚縱橫,哭了好一陣子,才對兒孫們說道:「我昨晚做了個噩夢,很可怕的夢,夢到一個壞人要殺我,我跑啊跑啊,跑到了山半腰的放生池松柏林裡,那個壞人不肯放過我,還要拿石頭砸我,我就——我就用佛珠纏著壞人的脖子用力勒。」

沈老太太已經半渾濁的眼睛裡露出罕見的兇光,眾兒孫看了都有些害怕,沈老太太似乎還沉浸在夢中,喃喃說道:「壞人都快要死了,可就在這時候佛珠突然斷了,珠串灑了一地,落在我的腳面上,我沒站穩,往後倒下去,那壞人又拾起石頭要砸我的頭,我全身都不能動了,只能眼睜睜等死。」

沈韻竹開解道:「祖母,昨晚大火,您被夢魘住了不能動,故夢中會有此變故,您放心,我們都陪著您呢,哪裡來的什麼壞人。」

沈老太太一邊說著話,手腳慢慢恢復了知覺,她緩慢的舉起手晃了晃,還搖頭說道:「不是這樣的,我還沒講完呢,你不明白的,那個壞人——是個心思壞透得爛肚腸的人啊!」

沈三爺說道:「母親,那壞人是誰?您告訴我,我定揍的他滿地找牙。」

沈老太太環視著兒孫們,大房這些孩子,只有正在京城參加春闈的二孫子沈義然和前夫的臉有些相似,幸好其他人都不像。回憶往事,是歷歷在目,這個秘密是必須帶進棺材的,不然會家宅不寧,留下禍患。

老太太搖頭道:「我也記不清了,只覺得是平生見過最壞的惡人,比戲文裡頭的秦檜還壞,那壞人要殺我,就在這時,你們的四妹妹突然出現了!」

「今竹?!」眾兒孫皆是一驚,而後笑道:「祖母,您思戀四妹妹久矣,夜有所夢罷了。」

不知情的沈三爺還說道:「母親,既然您這麼想念四妹妹,兒子寫信給二哥,要他派人送四妹妹回金陵吧,已經三年了,兒子這個做三叔也挺想她的。」

唯一知情的沈韻竹心裡咯噔一下,忙說道:「三叔,二叔二嬸正在京城裡尋青年才俊給四妹妹說親事呢,恐怕要相看,不知是否得空呢。」

言罷,沈韻竹又有些後悔,畢竟百事孝為先,這樣說來,好像四妹妹不孝似的,可如今能有更好法子嗎?寫信過去總是等不到人回來,豈不是更糟糕?罷了罷了,還是由我來做這個惡人吧。

涉及侄女婚姻大事,沈三爺這個做叔叔的不好再堅持,沈老太太說道:「是今竹把壞人趕跑了,救了我,她還哭著叫我祖母呢,眼淚滴落在我的臉上,流到嘴裡,苦鹹苦鹹的。」

沈老太太砸吧砸吧嘴,說道:「嗯,我嘴裡現在還有這個味道呢。」

沈韻竹笑道:「這是孫女給您喂的藥呢,你昏迷著,也不好放塊糖在嘴裡含著去去苦味,怕您咳嗽時嗆進嗓子眼裡。現在您醒了,來,先含一塊窩絲糖。」

沈老太太含著窩絲糖繼續說道:「夢境中你四妹妹長大了,眉眼真是好看呢,穿著一身淺紅道袍,打扮成小子的模樣,怪俊的,我乍看還沒認出來呢,她叫我祖母,我才反應過來,原來是我日思夜想的乖孫女。可是我老了,全身不能動,用盡了力氣也說不出一個字來,最後連直覺都沒有了。你們四妹妹是我的小救星呢。」

「這個夢太真實了,好像真的發生過似的。」沈老太太舉起雙手,手掌和虎口處還有淡淡的淤痕,「你們看,我的手上還有痕跡,莫非這一切都不是夢?」

沈三爺仔細看著母親的雙手,笑道:「昨晚我把您背出來的時候,您手裡就緊握著一串佛珠,可能是晚上做夢時抓緊佛珠的勒痕。您別總是胡思亂想了,如今我已經開始修崔氏祠堂,擇良辰吉日將父親的排位從雞鳴寺挪到祠堂裡供奉著,父親在陰間受著沈崔兩家的香火,定會保佑您健康長壽,保佑我們這些後人都平平安安的。」

一聽這話,沈老太太面露了笑意,說道:「我七十多歲的人了,這輩子是見慣了各種風雨,活夠了、富貴也享夠了。現在有你繼承你父親的香火,一樁心事已了,將來我也有面目去地下見你父親,安排好身前身後事,對他不再虧欠什麼。現在算算,還有兩樁心願未了,一是想看看今竹的小模樣,二是想見見皇宮裡的淑妃娘娘,還有她生的兩個公主。我是親眼看見淑妃娘娘落草的,看著她慢慢長成了大姑娘,以前最疼孫輩就是她了。可是她十七歲進宮,我就再也沒見過這個外孫女,唉。」

此話一齣,眾兒孫一陣靜默,今竹寫信就能喚來金陵,可是一入宮門深似海,淑妃娘娘連出宮都難,怎麼可能千里迢迢帶著兩個尊貴的公主來金陵呢?看來老太太註定是要留下遺憾了。

沈老太太目光一定,堅決的說道:「我決定了,馬上啟程去京城去,看看今竹、淑妃娘娘她們。「

此話一齣,眾兒孫先是一愣,而後紛紛規勸,說您老人家年紀大了,昨晚又經歷了一次小中風,不易到處走動,好好休養才是,等養好了身體再說云云。

沈老太太只是不肯,「你們不必勸我、也不必哄我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我知道自己記性不好,老糊塗了,經常認不出人,記不住事,就現在你們這些人,有好幾個我都不知道是誰了!」

「趁著我現在還記得今竹、淑妃娘娘這幾個人,還能走的動路,就讓我去京城見見她們吧,我不想變成一具行屍走肉,身體還活著,腦子已經死了,那樣活著有什麼意思。我不想帶著遺憾死去,你們不送我去,我就自己去!」

沈老太太犟勁上來,誰都哄不住,到後來甚至不吃不喝,以絕食相威脅了,兒孫們無法,只得安排了官船,打點了行李物品,舉家陪著老太太到金陵去——誰不敢確定老太太能活著回來,萬一在路上或者在京城裡去了,那時候兒孫都陪在身邊會好些。

最著急的是知情的沈韻竹、沈佩蘭等人,老太太去了京城見不到今竹怎麼交代?這個謊該怎麼編下去?這個問題到中午吃齋飯的時候迎刃而解,一個少年僧人提著食盒進來,說道:「二姐姐,二姑姑,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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