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歸心似箭夜回金陵,尋親不遇拔刀相助

弗朗科斯笑笑,沒有說話,繼續他的繪畫工作。他畫下榻房、宏偉的三山門,這時天已經完全亮了,三山門轟然開啟,成群結隊的生意人進出其間,沈今竹低聲說道:「把畫都藏到懷裡,別露出來,小心被五城兵馬司的人當做奸細抓走。」

弗朗科斯照辦,可是剛入了城門,便對金陵城街道的繁榮和寬廣震撼住了,忙不迭的取出石墨條和畫紙貪婪的記錄著眼前的世界,幸好其是坐在馬車裡面,外人看不清楚。

沈今竹將弗朗科斯安排在貢院附近的一處客棧裡,這老頭根本在客棧裡呆不住,嚷嚷要出去,沈今竹怕他到處亂闖走失,便將客棧的名字和地址寫了個紙條給他,由著他出去逛,然後急衝衝僱傭了一輛馬車往烏衣巷走去,徐楓已經告訴過她,烏衣巷的人都以為她在京城和父親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只有二堂姐沈韻竹才知道真相,她突然出現,若沒個合適的理由,恐怕難以騙過眾人。

那就——就說家裡父母給她說親,那個人她討厭的緊,所以偷偷溜回來了吧。沈今竹暗自打定了主意,這樣的舉動應該比較符合她的個性。

馬車駛過了朱雀橋,第二個路口就是烏衣巷了。沈今竹暗暗覺得不對,怎麼這巷子口那麼安靜?沈今竹下了馬車,去巷口的茶館歇腳,正要向店小二打聽訊息之時,一個儒生模樣的人開口問道:「小二,我今日來烏衣巷沈家尋親,守門的說他們家大小主人全不在家,我再要問他們他們去了哪裡,那門子懶得理我,讓我吃了個閉門羹,唉這高門大戶的人家,連門子都傲氣的狠吶,我好歹是個秀才,這門子都瞧不上眼,唉。」

店小二笑道:「聽相公說話的口音,是剛從外地來的吧?這金陵就是這樣,讀書人多,有功名的人多,在貢院街上走,您若是沒個舉人的功名,都不敢大聲說話呢。這烏衣巷沈家現在也算是官宦人家了,家裡的姑太太嫁入豪門,來往都是大官,就是勳貴,您這個秀才去沈家拜訪,手上沒有人家寫的請帖,拜帖上既沒有註明是什麼親戚、沒有寫明是什麼官身,也難怪那門子給你吃個閉門羹呢。」

那儒生嘆道:「唉,家都中落啊,偏偏去年秋闈又落榜,日子過的越發不堪了,我千里迢迢從蜀地來金陵投親,卻連人家面都見不著,也罷也罷,這老天要我死心,從此我還是安於陋室,別想什麼榮華富貴的美夢了,自己踏踏實實讀書考取功名吧,將來衣錦還鄉,坐著官轎來此,人家門子才肯給我開門呢。」

明明是茶館,這窮酸秀才話裡的酸溜溜的氣息足以把茶碗變成醋碗了,沈今竹覺得很好奇,這是家裡那門子的親戚?從來沒聽說過有親戚在蜀地啊?為了看清這個所謂親戚的相貌,沈今竹還特地挪了一張桌子,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了一下此人,頓時嚇一跳——此人和二堂哥沈義然有五分的相似呢!

年紀好像和二哥差不多,面目算是俊秀,就是矮了些、酸了些、黑瘦一些。

沈今竹心裡頓時捲起了一陣風暴,大伯是抗擊倭寇時英勇殉國的,這個在朝廷邸報和封賞的聖旨上都寫的清清楚楚,那麼這個相貌和二哥有五成相似的人是打哪裡來的?以前聽家裡人說過,大房只有一個庶出的大姐姐,早就嫁人了,從來沒有庶出的哥哥啊?

或許是憑藉相貌有幾分相似,冒認親戚、上門訛詐的?沈今竹暗道。

這時那店小二被酸的捏著鼻子給秀才茶碗裡頭添了一道水,說道:「門子的話不是託詞,沈家這幾日確實沒有人,都跟著他家老太太去雞鳴寺上香祈福去了,我聽沈家採買的人說,他家老太太要把第三子出了沈家宗譜,寫在入贅的崔姓丈夫名下,重新開宗立派,讓丈夫也有個後。」

那酸秀才聽了,不屑的笑道:「這沈老太太也怪有意思的,她招過兩次贅婿呢,她只記得第一個崔姓丈夫,難道第二個巫姓丈夫就徹底拋在腦後,當做從來沒有過?呵呵,果然是招夫的女子都薄情寡義,丈夫說換就換,不知守貞從一而終。都說妻子如衣服,這沈老太太倒好,把丈夫當做衣服換了一件又一件。以前的巫姓丈夫不過是在外頭納了一個妾,男人三妻四妾豈不尋常?何況人家妾侍都挺著大肚子上門低頭叫姐姐了,她只是不肯應,還把丈夫連侍妾一起趕出了金陵城。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挺著大肚子的孕婦,她不知道體貼丈夫,對好妹妹憐香惜玉,還說了狠話,要他們從此不得踏入金陵城半步,否則見一個殺一個呢。」

「唉,你說這世上還沒有天理,這種悍婦富貴一生,丈夫和孕婦妹妹卻被逼的遠走蜀地,後來為了餬口,一個棄了書本子做行商,銀子沒捎回來半個,人卻從此消失,那可憐的孕婦不得不帶著襁褓中的兒子改嫁他人……」

此時店小二已經提著開水壺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留下這個窮酸秀才喋喋不休的吐槽沈家老太太。沈今竹聽到「遠走蜀地」四個字,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聽著秀才的口音來歷和對當年祖母當年毅然休贅婿的看法,難道這個秀才是那個孕婦生下兒子的後代?

可如果是這樣,這個酸秀才和沈家是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怎麼會在活不下去時想出大老遠從蜀地跑來金陵尋親的想法?但是他明明和二堂哥相貌相似啊!

——難道?沈今竹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據說祖母和祖父在外遊歷時生下大伯的,大伯兩歲了才抱回金陵城和曾祖父見面,據說祖母在休掉第一個贅婿時,次月就由曾祖父做主,招了祖父做第二個贅婿,那時祖父還是沈家的一個青年掌櫃。小兩口成親不久就出門遊歷去了。

也就是說,祖母應該是在休夫時就已經有孕了,大伯和爹爹是同母異父的兄弟,而酸秀才的父親和大伯是同父異母兄弟,所以二堂哥沈義然和這個酸秀才相貌有五分相似,這個酸秀才是來投奔大伯一房人家的!

尼瑪!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厚顏無恥的人啦!沈今竹很像此刻就把這個窮酸秀才狠狠打一頓,要他知道厲害,從此不敢踏入金陵城半步——咦,這個想法怎麼和祖母一模一樣呢?

但是萬一這個窮酸秀才還有兄弟姐妹一道來金陵怎麼辦?還是靜觀其變,偷偷跟蹤他,摸清了底細再說——但是無論如何,也要在他死皮賴臉和大伯一家認親之前把他收拾掉,將這個秘密永遠埋葬,否則這事會把沈家鬧的雞飛狗跳,永世都不得安寧,祖母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萬一被氣的中風,恐怕凶多吉少!

反正我也知道祖母他們都在雞鳴寺給祖父燒香祈福,等處理完了窮酸秀才,我就去雞鳴寺找祖母。

沈今竹打定了主意,這時酸秀才結了賬,耷拉著腦袋下了樓,沈今竹也跟著結了賬,遠遠的跟在後面,酸秀才尤不死心的走到沈宅門前,低聲對著大門咒罵了幾句,才步行離開了烏衣巷。

這種卑劣齷蹉的人品,考不中舉人就對了,免得以後做官禍害百姓!看著這張和二哥有五分相似的臉,沈今竹恨不得把這張臉戳爛了,暗想千萬別遇到熟人把這酸秀才誤認為是二哥來打招呼,這酸秀才在茶館裡就敢旁若無人的大放厥詞,萬一在親朋好友面前捅破了身世,這事情也是不好收場的。

一路瞧瞧跟蹤這個酸秀才走街串巷,四處閒逛,還在一個面鋪吃了午飯。幸虧沈今竹對金陵城各個街道瞭如指掌,才不至於跟丟了,心想祖父若地下有知,就保佑酸秀才不遇到沈家熟人吧,否則咱們烏衣巷就要風崩離析,家宅不寧了,連祖母她老人家都可能一命歸西,嗚嗚,祖母不要死,她老人家還沒看我成親生子呢。

就這樣一路跟著酸秀才到了城中的上元縣火瓦巷,這是一條極其僻靜的巷口,集聚著城內瓦匠和石匠,此時正到中午,工匠們都出門幹活去了,巷口一片寂靜,這酸秀才摸出鑰匙在一個低矮的房子前面開門,沈今竹恍然大悟:原來這秀才住不起客棧,就在窮巷子裡租了一間廉價的民居暫時住著,要不要找個藉口敲門進去,看他有沒有同伴一起來金陵?

正思忖著,巷口突然跑來一個披散著頭髮的中年婦人,那婦人哭叫著,「快來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搶我的孩子!」

那婦人抱著一個襁褓拔足狂奔,鞋都跑掉了一支,腳上的白綾襪也快要被甩來了,後頭追著兩個中年男人。

火瓦巷靜悄悄的,顯得這婦人哭聲更加淒厲,那婦人穿著厚重的馬面裙,一時不慎,被裙襬絆倒了,倒地的同時還護著懷裡的襁褓,硬生生在半空扭轉了身軀,側身摔倒,沒傷著孩子,可是熟睡的孩子似乎受驚了,揮舞著小拳頭哇哇大哭,只是哭聲貓叫似的,氣息很是微弱,兩個中年男人跑過來將婦人圍住,說道:「你這個瘋婆子,抱著孫女出來瞎跑,傷了孩子怎麼辦?還不快跟我回去!」

婦人抱著哭泣的孩子正好瑟縮在秀才租居的房子前面,用手掌大力拍著門,大聲叫救命,那酸秀才吱呀一聲開了門,只露出半個頭,兩個男人一個上前將婦人摟抱住,防止她再跑,另一個對秀才說道:「對不住您,我家老婆子是個瘋子,見媳婦生了個孫女,心裡不高興,病又犯了,搶了孩子往外跑,說她去土地廟求的是個帶把的孫子,而不是個賠錢貨孫女,她要把孫女還給土地爺,求土地爺把孫子還回來,唉,真是想孫子想魔怔了。」

婦人尖叫道:「他們胡說!他們想要把孩子搶回去活活淹死啊!說什麼劉家能重獲富貴,是因為聽從道士的忠告,要洗女三代,方能使得劉家永享富貴,如今前兩代出生的第一個女兒都淹死在水盆裡了,要淹死第三代頭生的女兒!我家小姐這幾年接連流產了兩次,好容易生下這個孩子,怎麼捨得看見女兒活活被淹死?!我冒死將孩子搶出來,他們又來將我滅口,把孩子搶回去淹死,求求這位相公,救救我們,我們崔家也是金陵大族,將來必定報答你啊!」

中年男子回頭對抱著婦人的男人吼道:「還不快堵住這個瘋婆子的嘴!不知道中了什麼邪,胡言亂語!」又笑著對酸秀才解釋道:「打擾您歇午覺了,我們這就帶著這個瘋婆子走。」

酸秀才看了三人一眼,啪的一聲關上門,婦人被堵了嘴,絕望的朝著緊閉的大門嗚嗚叫著,中年男子回頭伸手要去搶婦人懷中的孩子,冷不防一陣寒光閃過,耳朵劇痛,男子痛苦的握住噴血左腦袋,但見一隻耳朵在青石板的路上彈跳!

來者是一個面目清秀的書生,和他面目不相稱的是目光的狠戾和手裡血淋淋的匕首。沈今竹冷冷的對著抱著婦人的男子說道:「放了她,否則你也要嚐嚐失去耳朵的滋味。」

那男子看著地上帶血的耳朵和捂著腦袋大聲呼痛的同伴,嚇得臉色發白,但是想起主人的囑託,他還是緊緊抱著掙扎的婦人不肯放手,辯解道:「這位公子誤會了,我們並非作奸犯科、拐賣婦女孩子的人販子。這個瘋婆子是我的大嫂,她——」

「一派胡言!」沈今竹打斷說道:「這婦人若真的重男輕女,想把女嬰遺棄,為何摔倒時會奮不顧身護著孩子、另可自己當做人肉墊子?光天化日之下,好大的膽子,敢搶婦女孩子!」

那男人見謊話被戳穿了,又見對方好像是個文弱書生的模樣,便橫下心來,從腰間摸出一個短刀朝著對方刺去!

啪啪兩個回合下來,男子和同伴一樣也是失去了一隻耳朵!青石板上的耳朵成雙對。

婦人抱著嬰兒跪地道謝:「多謝恩人相救,求恩人好人做到底,將這兩個歹人的馬車趕過來,送我們回崔家報信,我搶了孩子回來,他們萬一折磨我們家小姐怎麼辦?小姐剛剛生產完畢,連走路都艱難啊,如何能逃出他們的魔爪。我要稟告老爺夫人,求他們去救小姐,老爺向來最疼這個唯一的女兒了,他們劉家雖然勢大,我們崔家也不會見死不救,任憑小姐受苦的。」

沈今竹二話沒說,從巷口將馬車趕過來了,扶著婦人上了馬車,行駛到酸秀才門前時,沈今竹猛踢大門,罵道:「看你也是個男人!如何見死不救、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兩個歹人在你大門前打女人、搶孩子?真是個慫貨!」

那酸秀才更加不敢開門了,在裡頭哆嗦道:「我是個外地人,父母雙亡、孤苦伶仃的,孤身一人來金陵投親,我不敢惹事啊,再說剛才這兩人說的也有理,我就——」

聽到「孤身一人」四個字,沈今竹心裡有了譜,心想等我把這婦人和嬰兒送到安全地方,再回來想法子處置這個孤身一人的酸秀才,得逼得他不敢上門認親。

言罷,沈今竹揮起手中的鞭子,將馬車駛出巷尾。沈今竹坐在車轅子上問婦人,「你們小姐家在何處?」

婦人說道:「文昌巷崔家,我們老爺是金陵禮部的左侍郎。」

沈今竹脫口而出:「可是金陵崔打婿?」金陵傳奇人物崔打婿就是禮部左侍郎,當年么女出嫁時打女婿一戰成名。

這倒霉女婿說起來和沈家還有點親戚關係,女婿姓劉,是誠意伯的二弟的兒子,誠意伯三弟的長女劉氏是瞻園的三夫人,和沈今竹的二姑姑沈佩蘭是妯娌關係。可是聽說崔打婿打歸打,對女婿的學問幫助頗大啊,崔打婿當年是探花郎,就是因為有了這位探花郎岳父的嚴格管教和舉薦,這位崔打婿才會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聽說劉家很感激這位親家,崔劉兩家來往親密,如今怎麼會反目成仇,要淹死崔氏生的女兒呢?

婦人嗚咽哭道:「我家老爺正是崔打婿!嗚嗚,我可憐的小姐啊,當初嫁到劉家,劉姑爺發誓一輩子對小姐好,房裡不會有亂七八糟的侍妾,我們小姐還當真了,懷了兩個孩子都不幸沒了,好容易生下一個女嬰,無意中聽姑爺和婆婆的對話,說劉家有洗女三代的說法,每一代的第一個女兒都要淹死獻祭,才能永葆劉家的富貴。我的老天爺啊,堂堂誠意伯府,文成公劉基的後代,居然把一個破道士的話當真了,淹死這個無辜的女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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