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眾倭寇登陸海寧城,瀕死地絕處又逢生

大皇子坐在汪福海的脖子上,指著前方燈火通明,如一根燈柱子般的八層佔鰲塔,說道:「我要去塔裡玩!」

沈今竹也雙目放光扯著乾爹的衣袖說道:「我也想去。」

「兒女」繞膝,汪福海只得頭頂著兒子,牽著女兒往佔鰲塔走去,誰知塔門的前方臨時設了木柵欄,門口守著兩個衙役,說道:「今日我們縣太爺在上頭大宴賓客呢,沒有請帖的閒雜人等都不得進入,快走快走!」

強龍鬥不過地頭蛇,何況大皇子是個不到三歲的小幼龍,汪福海遠遠的看見慶豐帝和鳳姐在欄杆處說著話,突然慶豐帝對著潮水跪下來去!一國之君啊,這是要做什麼?汪福海心中滿是疑惑,大皇子眼尖,也瞧見了,問道:「爹爹在做什麼?是要祭天?」

就在這時,慶豐帝站起來了,還不要臉的牽起了鳳姐的手,汪福海覺得這一幕最好別讓大皇子瞧見,便轉身離去了,哄道:「你看那邊有貨郎賣糖豆糖人,要不要吃?」

那貨郎就是錦衣衛扮的,可以保證吃食的安全,大皇子小孩子性情,果然拍手興奮的叫道:「我要兩個!」。汪福海走到街邊,扔給貨郎四個銅錢,大皇子指著晶瑩剔透、各種造型的糖人說道,「我要把大刀。」

貨郎將刀劍造型的糖人給了大皇子,問沈今竹:「這位姑娘要那個?都一樣錢,隨便挑。」

沈今竹對這種早就沒有興趣了,她選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糖葫蘆舔著,正欲離開,只聽得後方佔鰲塔發出幾聲巨響,大皇子嚇得手抖,連糖人都拿不穩,汪福海下意識的將大皇子從脖子上拉下來,抱在懷裡護住頭臉,那貨郎也立刻神色一變,棄了貨擔子,和一群錦衣衛攔在了汪福海等人面前。

「不好!那佔鰲塔要倒!」汪福海叫道,佔鰲塔一共有八層高,若朝後倒下他們在街邊也不安全,這時聚在貨郎周圍買糖的吃的孩子們紛紛尖叫哭鬧起來,沈今竹說道:「乾爹,海上有戰船火炮!我們帶著大公子還有這群孩子進城躲避吧。」

眾人往城門處跑去,大喊開城門!可這海寧縣城在天黑前城門就關上了,加上此時倭寇從海上而來,城牆的守軍手腳都開始顫抖,如何敢開開門?汪福海將他的錦衣衛令牌用弩弓射進去,守城的一個百戶見了,從城門上方扔了十來個栓著粗繩的竹筐來,要汪福海他們爬進竹筐里拉上去。

汪福海命貨郎抱著大皇子進了竹筐,見竹筐還有空間,便塞小雞似的將小孩裝進去,猛搖繩索,上面的人會意,搖動機括,將竹筐拉上去。汪福海自從雞鳴寺巧遇長子後,這個中年男人的心開始變得柔軟,尤其見不得小孩子哭泣,看著城牆下和父母跑散、不知所措哭泣的孩子們,再遠遠看見即將登陸的倭寇海船,激起了軍人的血性,汪福海咬咬牙,叫道:「所有人聽命!將孩子們先送進竹筐進城,我們留在這裡,保護海寧城,和倭寇決一死戰!」

眾人聽命,將哭泣的孩子們丟進竹筐,有些貪生怕死的成年人見此處有一線生機,便蜂擁而上搶先爬進竹筐,甚至有惡徒將裡面的孩子扔出去給他騰地方的!汪福海大怒,跑過去單手就將惡徒提出來往城牆砸去!吼道:「亮兵器!若有搶竹簍的,就地格殺!」

七十餘名便衣錦衣衛齊刷刷將繡春刀、燧發槍拿出來,這群人殺氣騰騰,將慌亂的人們逼退了,此時大皇子和貨郎以及兩個孩子第一批上了城牆,守軍將空出竹簍再次放下去,能救幾個是幾個。

沈今竹將一個挺著肚子的孕婦並兩個孩子扶進竹簍,驀地領口一緊,身體騰空也被扔進去,沈今竹一邊爬出來,一邊叫道:「義父!我也要去殺倭寇!」

汪福海強行按著沈今竹的肩膀,使得她動彈不得,叫道:「你自己也是個孩子!等你長大了,義父親自帶你殺倭寇!」

汪福海邊說邊搖動著繩索,竹簍往上升,沈今竹看著腳下錦衣衛們將老弱婦孺裝進竹簍救人、看見街上慌亂絕望、四處亂竄的人群,看見佔鰲塔在炮火中顫抖,最終支撐不住了,朝著潮水的方向轟然倒塌!

轟隆!一聲巨響,不只有多少人當場喪命,巨塔倒地震撼了在場所有人,恐慌的民眾不再懼怕錦衣衛們手中的刀劍和火銃,紛紛擠過去搶竹簍,人群的力量太大了,居然將錦衣衛們都擠出來!甚至有幾個錦衣衛被踩成了肉醬。

這也是倭寇的策略,一來佔鰲塔是這座富庶城市的標誌性建築,開戰就炸燬高塔,無論是給百姓還是給大明的守軍都有一種威懾力,擊潰其反抗的意志,像綿羊一樣四散逃命,只有被屠殺的份。二來是他們得到了情報,今晚海寧縣的縣官在佔鰲塔設宴,宴請的都是文武官員還有當地的鄉紳名士,都說擒賊先擒王嘛,正好將這些有組織反抗能力的官員們一網打盡了,海寧縣就如一盤散沙,攻城略地,指日可待。

汪福海見載著沈今竹的竹筐已經升到了半空中,心中已無牽掛,他吹起骨哨,召集錦衣衛往曹銓保護的慶豐帝方向而去,心中暗暗著急,方才我連放了兩次訊號,告知曹大人可以從此處送皇上進城保護,怎麼遲遲不見他們來?

且說慶豐帝深情告白成功,終於如願抱得鳳姐歸,豈料樂極生悲,倭寇突襲海寧,首先集中炮火攻擊佔鰲塔。巨塔承受不住火炮的轟炸,搖搖欲墜,如怪獸一般朝著他們猛撲過來,鳳姐祭奠父母的地點正好對著巨塔,慶豐帝牽著鳳姐的手往左邊狂奔而去,曹銓也忙跑來接應,巨塔倒地的速度比人快多了,鳳姐是女子,跑的慢些,落後慶豐帝一個身位,巨塔如泰山壓頂般襲來,藉著炮火的火光,鳳姐看見前方跑來營救他們的曹銓和徐楓曹核等人眼裡的絕望,知道可能逃不出去了,她咬咬牙,掙脫了慶豐帝的手,還順勢將他猛地向曹銓伸出的雙手推去!

就在巨塔壓過來的一瞬間,曹銓抓住了慶豐帝的手,將他往懷中一拉,兩人均跑的太快,收勢不住,曹銓乾脆抱著慶豐帝往後一仰,用身體做肉墊保護慶豐帝,兩人剛剛倒地,曹銓摟著慶豐帝一翻身,將他護在身下,此時巨塔已經壓過來了,破碎的瓦片正好到曹銓的腳踝!

徐楓和曹核趕過來了,一人一個將嚇得已經癱倒的慶豐帝,還有僥倖逃過一劫的曹銓從瓦礫堆里拉出去。因巨塔倒地,此時到處都是浮灰和瓦礫,人們就像籠罩在迷霧中一樣,耳邊全是尖叫和慘呼,曹銓他們根本就看不見、也聽不見城牆處汪福海發出的訊號。

在如此濃重的灰塵中幾乎無法呼吸,曹銓單手用帕子捂住口鼻,另一隻手揹著慶豐帝往外跑,徐楓和曹核一左一右護著慶豐帝前行,跑了約五十米左右,灰塵漸漸淡去,前來尋找他們的錦衣衛們瞧見了,忙趕著馬車來接應,一行人上了馬車,慶豐帝方回過神來,掀開門簾就要往下跳,叫道:「鳳姐!鳳姐呢?停車!我要回去找鳳姐!」

那麼重的巨塔砸過來,怎麼會有活口?連你我都差點嗝屁了好吧!曹銓恨不得一掌將慶豐帝拍暈了,扯了謊說道:「皇上不要著急,微臣已經派人去尋了,鳳姐吉人自有天相。」

慶豐帝跌坐回馬車裡,絮絮叨叨的說道:「是啊,她有父母在天之靈保佑著,定會逢凶化吉的,等尋到了她,我就表明身份,把她接到皇宮裡藏起來,再也不受這些兇險了。」

曹銓暗道,定是鳳姐父母顯靈了,將女兒接回陰間一家團圓,知女莫如父母,像鳳姐那樣性烈如火的女子進宮,才是悲劇的開始呢。

就在這時,汪福海率眾錦衣衛趕來了,曹核和徐楓灰頭土臉的坐在馬車裡,口鼻裡全是灰塵沙土,見到汪福海,眼睛皆是一亮,齊聲問道:「今竹和大皇子呢?」

汪福海將城牆下用竹簍將大皇子和今竹都送到城中去的事情說了,眾人方放下心來。汪福海鋪開海寧城的輿圖說道:「佔鰲塔倒,附近的衛所肯定有所防備,援軍應該很快能到,以解海寧之圍。現在運河港口還不知有沒有被倭寇佔領,不能貿然前去,我們儘快將皇上送到離這裡最近的杭州前衛保護,等擊退了倭寇,再護送御駕回京……」

曹銓和汪福海商議著退路,突然馬車停止前行,前方探路的錦衣衛騎馬飛奔而來,說道:「倭寇是兵分好幾路登陸海寧,我們——我們前後方全是倭寇,進退不得!」

曹銓和汪福海對視一眼,兩人走出馬車,對視一眼:如今看來,只能殺出一條血路了。兩人下了馬車,穿上甲衣,飛身上馬,曹銓領兵在前,汪福海斷後,徐楓和曹核也穿上軟甲裹挾著馬車前進。

行了不到五十米,遠遠就見一群剃著半月頭、穿著單衣、光著腿和腳,鞋和褲子一概不穿,只圍著一條兜襠布、相貌兇惡猥瑣的倭寇手拿著長刀、弓箭襲來!曹銓目光一凌,彎弓如滿月,連珠三箭,走在最前面的三人倒地,例無虛發!

那倭寇似乎沒想到會這麼快遇到反擊,隊伍頓時有些慌亂,有一個穿著大紅色單衣的倭寇騎馬從隊伍後面衝過來,嘰裡呱啦對著眾人吼叫了幾句,這些倭寇就像打雞血似的振奮起來,一起舉著長刀和弓箭大聲呼喝,朝著曹銓一行人猛撲過來!

曹銓低聲道:「列陣!等倭寇跑進射程裡,聽我的命令再開槍。」

看著潮水般湧過來的倭寇,曹銓在馬上紋絲不動,等到幾乎能瞧見在倭寇兜襠布里頭跳動的鳥雀時,朝著空中放出一個紅色的焰火,數百錦衣衛手裡燧發槍齊發,打響了反擊戰的第一槍!

且說沈今竹乘坐的竹簍升空,看見汪福海領兵往慶豐帝方向而去,佔鰲塔到底捲起的塵土四處侵襲,沈今竹被飛沙揚塵迷了眼睛,捂住口鼻蹲在竹筐裡,耳邊兩個五六歲的孩子哇哇大哭,身邊的孕婦捂著肚子不停的念著阿彌陀佛。

竹筐終於升上城牆上去,沈今竹和孕婦先將兩個哭鬧的孩子推向城牆,由守門的軍士抱走,這孕婦的肚子如簸箕一樣胖大,行動不便,沈今竹扶著孕婦的胳膊還有腰臀,好容易將其也推到城牆上去,正待自己爬向城牆,只聽得咔哧一聲,固定繩索的軲轆突然壞了,在軲轆上繞圈的繩索從反方向鬆開,沈今竹乘坐的竹簍便急劇下滑,順著城牆墜落而下!

從這麼高的城牆墜落,即使坐著竹簍也會摔成肉餅啊!沈今竹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城垛,她絕望的伸出雙手抓著滿是塵土的空氣,小腦袋裡瞬間湧出千千萬萬個念頭,比如「與其這樣白白喪命,還不如和乾爹一起殺倭寇呢」「剛到手一個榻房,在口袋還沒捂熱就還給皇上了」「峨嵋送的護身符看來不管用啊,嗚嗚,從三年前幫我捉鬼開始,她似乎就沒做過什麼靠譜的事」「祖母,孫女先去地下見祖父了,您老家人要保重,記性不好也是好事,您把我忘了吧」「徐楓,我能不能喜歡你的同時又不嫁給你?君家婦難為,我願意做你的妻子,可不願意當徐家的媳婦,我堂姐沈三離的教訓還在眼前呢,唉,如今一了百了,不用再糾結此事了」「核桃,你已經答應我捐給七梅庵五十兩銀子,千萬要兌現啊,否則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看見沈今竹的小腦袋突然在城牆上消失,孕婦伸出的手抓了個空,纏在軲轆上的繩索一圈圈飛快的散開,孕婦趕緊衝過去穩住了軲轆上的把手,叫來軍士一起將竹簍再搖上來。

沈今竹以為這次死定了呢,豈料竹簍在空中猛然停住,差點將她顛了出來!她十指緊緊抓住竹簍的網眼,想壁虎一樣貼在筐底不敢出,城牆上的孕婦和軍士合力搖著軲轆,竹筐緩緩上升,沈今竹鬆了一口氣,掏出峨嵋送的護身符親了親:「對不起,我錯怪你了,這護身符其實挺靈驗——」

話音還沒落,只聞得火炮轟鳴,不知從何處湧過來一群光腿、光腳、幾乎是光屁股的倭寇,他們從馬車上抬出一架架火炮,將炮口對準了城門方向,點燃了引線,炮火將牽著竹簍的繩索直接轟成了渣渣,竹筐再次墜落!

沈今竹几乎是看見斷開的繩索如一條遊蛇般在空中飛舞著,暗道這次真完蛋了,除非有神仙來救她!竹簍悶聲落地,還在地上彈了幾彈,側翻在地,連框帶人在地上滾動著,在一具屍首下停住。沈今竹爬出已經變形了的竹筐,摸著痠麻的腰肢,心想老天保佑,原來竹筐最後離地面只有一層樓高的樣子。

火炮肆虐著城牆,零星的磚石碎片砸下來,沈今竹將竹筐舉在頭上,權當做盾牌彎腰拔足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在一叢密林處,沈今竹終於氣竭了,靠在一顆大樹後面歇息喘氣,方才倭寇太多了,相貌醜陋、連褲子都不穿,兇悍可怖猶如地獄餓鬼一般,初時還豪言壯語宣稱和乾爹汪福海殺倭寇呢,一見到倭寇真人,她第一反應居然就是危險快跑,太丟人啊!

在樹下稍緩了緩,沈今竹突然感覺到地面震動,好像有許多人在跑動,似乎是軍隊過境,沈今竹不知是敵是友,乾脆爬上樹躲藏。

不一會,一群人和沈今竹一樣,均拔足狂奔而來,不遠處還跟著揮著長刀追擊的倭寇,那群人在樹下停住了腳步,擺出了陣勢,抽出兵器,他們手中的兵器都是大明樣式的長劍和大刀,但是雙手握劍的姿勢似乎和倭寇差不多。

群倭追擊而來,他們手裡舉著火把,藉著火把的光芒,沈今竹看見樹下的這群人居然是竹千代和章家三人!周圍的亮出兵器警戒的武士們也似乎比較面熟,在清風閣混戰時打過照面。沈今竹暗道:倭寇要追殺竹千代?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己人打自己人嘛?

眾倭寇將竹千代等人包圍,竹千代手下的一個武士站出來用倭國的語言吼叫著,他們在大明居住久矣,半月形的頭髮已經留長了,均戴著頭巾,衣衫鞋襪和大明百姓並無任何不同,沈今竹心想倭寇可能以為他們是大明普通百姓,又見他們穿戴的周正,貴氣不凡,所以來打劫?倭寇可不就是燒殺搶掠麼?

一個上著白色單衣,下身居然穿了褲子和鞋襪的倭寇抱著長劍從隊伍裡出列,此人頭皮發青,似乎是剛剛剃過似的,見到此人的模樣竹千代和手下武士們頓時勃然變色,竹千代憤怒的對此人一通咆哮,那穿褲子的倭寇哈哈大笑,同樣用倭國語言回答,似乎說的話很不好聽,因為沈今竹看見竹千代諸人皆對他怒目而視。

沈今竹仔細看著穿褲倭寇的容貌,猛地想起來了——對了!此人就是在清風閣上踢自己一腳的武士啊!這個彎月形的髮型實在太毀容了,差點沒認出來!不過他以前是追隨竹千代的武士,怎麼突然變成倭寇了?

難道——沈今竹腦中湧起一個很狗血很殘酷的念頭,莫非是這武士背叛了竹千代,投奔了竹千代的弟弟國千代,藉著倭寇的手將竹千代一行人全部除掉,因為竹千代這個不受寵的嫡長子一死,最受寵的國千代便理所當然的繼承了德川幕府大將軍的位置,而章松和章秀是豐臣家的後裔,遲早會成心腹大患,所以順便一起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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