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販紙張今竹初試水,佔鰲塔表白得美人

到了夜間,大皇子年紀小,早早睡下了,前車之鑑,汪福海不敢大意,抱著劍在大皇子榻邊打地鋪守著,沈今竹換了男裝悄悄出門了。

華燈初上,榻房的經紀們和商人三三兩兩的聚眾閒談,偶爾也能談得攏幾筆生意,當場就提燈去倉庫看貨去了,沈今竹站在樓上,看著後方一排排整齊的倉庫臥在腳下,如校場上千軍萬馬排兵佈陣似的,旅途雖然有些累了,但想到自己即將擁有類似的一個龐大的榻房,沈今竹興奮的一點睡意都沒有。

這時有一個穿著半舊道袍的中年經紀和沈今竹擦肩而過,正欲下樓,被沈今竹叫住了,「請等一等,你是在晚飯時候提出屯硫磺賣高價的經紀是不是?不知如何稱呼呢?」

此人正是錦衣衛暗探錢坤錢千戶,做一行的訊息靈通,眼光都很尖,一眼就瞧出穿著淺紅道袍,頭戴方巾的少年其實就是汪福海的乾女兒、沈家的四小姐。這四小姐伴隨御駕白龍魚服下江南,還將大皇子管束的服服帖帖,不容小覷。

錢坤剛剛將曹銓和汪福海的密令傳出去,開始查兩件走私貪腐大案,深覺任務艱鉅,正想著公事呢,不料被對他真實身份毫不知情的沈今竹叫住了,錢坤停了腳步,變色龍似的掛上一副生意人的笑臉,說道:「鄙姓錢,小公子叫我錢經紀就行了。」

「原來是錢經紀。」沈今竹施了一禮,說道:「我姓沈,家裡做些小買賣,今夜聽錢經紀在樓下說硫磺之事,很是佩服您訊息靈通,見識多廣。我想買些緊俏好脫手的貨物去杭州,不知錢經紀是否方便做箇中人牽線看貨?」

錢坤看著沈今竹小大人模樣,煞有其事的學遊商們說話寒暄,暗暗覺得好笑,這沈小姐性子真真跳脫,做遊商可不是小孩子們玩過家家,這需要擔當風險和成本的。

心中雖如此想,錢坤還是彬彬有禮的說道:「不知沈公子家大人在何處?」

沈今竹一笑,拿出一張銀票晃了晃,說道:「我自己的銀子,我做主。」

錢坤婉拒道:「做我們經紀行的,說合買主和賣主達成協議成交,從中抽成得酬勞。但是做生意是有風險的,我不敢保證公子買到的貨物只賺不賠,商機稍縱即逝,哪怕是個中老手,也有失手賠錢的時候。公子年紀還小,還是找個大人幫你參詳一二,我才敢做中人牽線,否則的話,會被人罵唯利是圖,欺騙小孩子的,砸了自己的招牌,以後就不方便在各個榻房行走了。」

這時蹲在暗處等候沈今竹多時的徐楓走出來說道:「買賣離手,是賺是賠不與你相干的,我們又不會大聲嚷嚷出去,她要你幫忙看貨,你帶她看就是了,囉嗦什麼。」

「對對對。」曹核也不知道從哪裡突然冒出來,幫腔道:「你不帶我們去,我們就去找其他人,橫豎這榻房到處都是經紀,有的是人想賺銀子,你是不是嫌我們本錢少,瞧不起人吶?」

言罷,曹核掏出好幾張銀票來,一副土豪模樣的交給了沈今竹,豪爽的說道:「我和這位沈——沈公子一起合夥做筆大買賣,我們的本錢大著呢,你接不接?」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徐楓一捏拳頭:這臭小子不是已經睡下了,還打鼾做夢嘛?怎麼沈今竹一出來,他就像聞到味似的跑出來了?還你們我們的,誰和你是「我們」。

藉著走廊燈籠的亮光,錢坤看清了這個小土豪的模樣,差點當場笑出聲來:隨隨便便就掏出銀票在姑娘面前擺闊,曹大人,您的孫子該管一管了。

錢坤正想著找個藉口拒絕,然後秘密告知曹銓和汪福海,趕緊把家裡的熊孩子都領回去,別在榻房胡鬧了,這群經紀都是狼,見到這幾隻不知深淺的小肥羊,還不得宰了吃幹抹淨。

就在這時,樓下有三個人緩緩踏著樓梯上來了,為首的是十六七的年輕小夥子,穿衣舉止甚是矜貴,身後跟著兩個姿容俊秀的小少年。

那年輕小夥子說道:「錢經紀,我就是她家的大人,能幫她做主,她要買貨去杭州,你牽線就是了,保證錢貨兩訖,賺賠自理。」

沈今竹一怔,而後開心的叫道:「表哥,你來啦。」而徐楓看見徐柏身後兩個少年,也是一怔,說道:「敏兒訥兒,你們也來了。」

且說吳敏和吳訥姐弟兩個在七堂舅徐棟的安排下,去了另一間榻房裡吃飯住宿,其實徐棟是想和慶豐帝等人住一間榻房的,可是徐棟一行丫鬟婆子小廝侍衛近五十人的規模實在太大了,根本住不下,只得就近尋了一間。

須知港口旁邊的榻房都是佔地頗廣的,客房加上庫房都在百間以上的數目,所以這兩家榻房雖是鄰居,可也相隔甚遠。徐棟接到徐楓的密信,叮囑他要遠遠跟著,莫要露出破綻,可徐棟腦子裡全是一堆疑問,乾脆趁著夜色喬裝和吳敏吳訥一起出來,想找徐楓等人當面說個清楚。

錢坤看著一群世家子弟堵在樓梯口,心道不好,榻房人多眼雜,這群熊孩子說話行事不知輕重、不曉得厲害,萬一出事,自己如何向曹大人交代?乾脆將他們引到後面倉庫看貨去,現在是晚上,庫房幾乎沒有什麼人。

錢坤打定了主意,對著徐棟拱了拱手,說道:「這邊請。」

徐棟牽頭,一群半大少年跟在後面,聽錢坤侃侃而談:「……諸位要去杭州,江南讀書人多,想要做保守點的買賣,少賺點,當然是筆墨紙硯了,這幾樣東西,只要在船上儲存得當,不受潮進水,甚少賠錢的。不過老實說,賺的也有限。」

這群都是年輕氣盛、揮金如土的人,對保守的買賣都沒興趣,一心想來能賺大錢的,曹核打了個哈欠,說道:「錢經紀,說點其他的吧——類似硫磺這種正在漲價的。」

曹大人一世英名,怎麼生了這種不懂事敗家子。錢坤默默為曹銓點了個蠟,若是其他客人,他才懶得管呢,將榻房賣不出去的一些存貨指鹿為馬美言幾句,栽給這群冤大頭,拿著一筆豐厚的佣金走人就是了,可這群人偏偏得罪不得,只能耐心的周旋解釋。

錢坤說道:「我還是那句話,做生意風險大,即便是正在漲價的硫磺,您運到杭州去,也不一定能賣出高價來,還是穩妥些為好。再說了,沈公子家裡是販布的,方才聽說你們商船的貨倉裡幾乎已經裝滿了貨物,沒有多少餘地了,若諸位沒有合意的,等有機會我們再做買賣吧,不急於一時。」

沈今竹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請錢坤做中人,並非是為了這次賺大錢,而是為了摸清楚榻房是如何運作經營的,瞧著錢坤帶著自己在庫房走了一大圈了,夜色漸深,再晚了估摸曹大人會找過來,於是說道:「那就裝些紙張上船吧。」

錢坤笑道:「沈公子好運氣,榻房今日恰好有各色紙張入庫了,您來挑選一二。」

初次做生意,沈今竹是兩眼一抹黑,曹核等人更是不懂,最後在錢坤的推薦下,沈今竹買下中夾紙五千張、五色撒金書籤兩千張、高麗蠶繭紙一千張、書房紙四簍,一共花了兩百餘兩銀子,權當做做生意試水了。沈今竹隨身帶著的是五十兩一張的銀票,只有兩張,其他幾張都是向曹核借的,看著沈今竹對曹核道謝,徐楓心中暗醋,又恨自己考慮的不夠周全,光著腰包出來,分文不帶,被曹核鑽了空子在今竹面前賣弄討好。

買賣雙方談妥了價錢,錢坤亮出自己的牙貼,經紀行業也叫做牙行,不是什麼都能做牙人的,每年都要去衙門登記交稅領新牙貼,相當於現代的經紀人牌照,沒有牙貼私自做中人的,要杖六十,所得充公。

買賣雙方和錢坤這個經紀三方一起簽字畫押,沈今竹還支付給了錢坤約九兩銀子的佣金,還支付花了約五十錢僱傭了壯勞力將各色紙張從庫房連夜搬到船艙去,這些沈今竹都默默算入了成本。

直到裝船完畢,錢坤親自送這群磨人的小祖宗回到榻房客棧裡才敢告辭,臨行前,還苦口婆心的說道:「雖說你們家大人也是做生意的,我還是要額外說一句,你們帶著這個貨物到了杭州倒手,首要要支付給杭州港榻房倉庫的租金,其次成交之後還要交給官府稅銀,我剛才算了一下,如果全部賣出去,需要交十貫左右的稅銀,還有僱人和車馬搬運的價錢也不要忘記了,都要加進去的,一共有多少成本,你們要做到心中有數,千萬莫要被杭州的商人和經紀打壓的賤賣了。談價錢的時候要沉住氣,唉,你們聽我嘮叨一句,還是請家裡大人出面談吧,杭州人不好相與,賊精著呢。」

沈今竹笑道:「我們曉得了,錢經紀放心吧,今夜多謝你了。」

這群小祖宗在錢坤這個老江湖眼裡,全是傻白甜,到了杭州若沒有曹銓汪福海護著,肯定只有挨刀子被宰的份,被人賣了還給別人數錢。

錢坤暗自嘆息,累覺不愛——剛才汪大人還勸我早日成親生子呢,看著這群敗家子、傻白甜,紈絝子。我是一興趣都沒有了,與其被敗家子氣死,還不如孤家寡人,了無牽掛,這不是生孩子,這是生了一群祖宗討債鬼啊!

此時已經月上中天,幾乎到了半夜了,沈今竹回房休息。徐楓親自送了堂哥徐柏、親外甥吳敏吳訥回他們所在的榻房,因為擔心曹核會再次乘虛而入討好今竹,他幾乎是強押著核桃一起同行。

途中,徐楓還忘不了打擊一下曹核,故意輕咳一聲,說道:「今日聽今竹說,只要給七梅庵捐香火銀子超過十兩的,就能得六字真言檀木護身符一個,你們都有了吧?」

徐柏說道:「我的那個送給娘了。」

吳敏從荷包裡拿出護身符來,「是這個樣子的吧?」

吳訥偷偷觀察著舅舅徐楓的臉色,說道:「我的擱在枕頭底下,今竹表姨說可以防止鬼壓床。」

徐楓瞥見曹核突然僵直的步伐,心中暗爽,心想讓你也嚐嚐我中午失望傷心的味道!吳敏吳訥懵懵懂懂不知舅舅的意思,徐柏是經歷了從暗戀到失戀的過來人了,一看就知道徐楓葫蘆裡買的什麼藥,心裡默默給可憐兮兮的核桃點了個蠟,暗想親孃啊,您放過我吧,表妹嫁不出去也別塞給我,這個徐楓看樣子時做得出花轎搶親這種膽大妄為的極品事情來。

沈今竹剛躺下,還沒進入夢鄉呢,夜空突然烏雲密佈,不一會便電閃雷鳴,疾風驟雨,吵得沈今竹輾轉反側睡不著覺,迷迷糊糊中,隱約聽見榻房門口有人急促的拍門叫嚷著:「開門!我們要住店!」

聽聲音,依稀有些熟悉,反正睡不著,沈今竹乾脆坐起來,跑到窗邊開了一個小縫望去,藉著明亮的閃電,看見樓下烏壓壓站著一群人,為首的幾人她都熟悉,分別是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日本國德川大將軍的嫡長子、相貌普通的竹千代、章家母女二人穿著黑色大氅,相擁撐著一把黑布油傘,章松則在廊下大聲的敲門。

吱呀!店小二披著衣服開啟門,放眾人進大堂避雨,沈今竹匆匆套了件道袍,頭巾都沒來得急戴著,散亂的頭髮跑出門,腿腳剛跨過門口,又瑟縮回去,將枕頭下的匕首、袖箭等蒐羅出來,幾乎是全副武裝的悄悄出了臥房,藏身在二樓包廂處,將白棉紙糊住的窗戶戳了個小洞,偷偷觀察著樓下諸人。

睡眼惺忪的店小二看著烏壓壓約三十來人,說道:「我們榻房只餘一間上房,兩間下等房了,住不下這些人,這附近好幾個家店,你們挨個找找看能不能都住進去。」

章松和竹千代相視一眼,章松說道:「外頭雨大風急,我們就不分散另尋榻房了,都在你這裡住下。我母親和妹子住一間,我與舅舅一間,丫鬟婆子一間,其餘家丁在柴房湊合一晚吧,明日雨止風停我們就走了。

店小二點頭說道:「那就委屈諸位客官了,客官可曾用過晚飯?我們廚房熄火封灶了,只有冷饅頭、鹹菜和一些醬肉。」

章松看著這些被淋成落湯雞的武士隨從,說道:「我們都買下了,吃不完明天帶到船上去——你先送我母親和妹妹進房間休息,她們都累了。」

店小二一一照辦,沈今竹暗自思忖,章家母女肯定是要入住唯一的一間上房的,心中便打定了主意。店小二提了一壺熱水殷勤的送章家母女進了房間,等著母女倆在浴房擦身換了乾燥的衣服出來,就看見沈今竹坐在房中的竹凳上靜靜的看著她們。

章秀驚訝說道:「你怎麼也在這裡?」

沈今竹暗想今日我們的人多,可不像上次在你家清風閣獨木難支的時候了,於是反問道:「我也要問你們呢,怎麼半夜突然出現在這裡?上次不是已經說定了嗎,以後我們章沈兩家形同陌路,各不相干的,怎麼我們才出金陵,你們就跟上來?」

章母說道:「沈小姐莫要誤會,這次真的只是湊巧……」

原來自從清風閣一事後,章家擔心再橫生枝節,乾脆將所有標記豐臣家族的三葉葵圖案的東西全部清理出來燒掉,並決定舉家出去遊歷一段時間,再悄悄潛入金陵看是否還有其他人盯著他們,其實也並不單是防著被大明的人看出端倪來,他們更擔心被日本國人瞧出了真實身份,報給德川大將軍知曉,兄妹倆估計性命不保。

章家要出遊,竹千代在金陵國子監已經呆了兩年,也想出去看看大明江山,舅甥們結伴而行,客船下午才出發,本來應該在鎮江府就停船進港的,豈料僱的船家貪快,披星戴月的趕路,夜航途中突然遭遇了狂風暴雨,船家趕緊就近靠到了蘇州港停泊,眾人在榻房投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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