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章母如此解釋,沈今竹稍微放心了,轉身離開,走了一步,又回首問道:「你們打算去哪裡?」
章秀說道:「舅舅和哥哥都想去杭州錢塘江觀潮去,聽說九月之前的潮水都很壯觀。」
沈今竹暗道:這豈不是又要碰到一起了?但也沒法阻止,江南之地,八月觀潮已經成了慣例,每到這個季節,錢塘江塘口海寧鹽官觀潮地點都是擠滿的人,連夜晚都有不少人專門去聽夜潮。
就這樣,章家母子和竹千代也加入了錢塘江豪華觀潮團。原本徐柏是計劃在蘇州府帶著吳敏吳訥玩兩天再去杭州的,因曹銓要徐柏的官船在後方打掩護,徐柏便改變了計劃,一路命官船不緊不慢的遠遠跟著慶豐帝喬裝的商船。
從蘇州到杭州需要經過好幾道的鈔關,每過一個鈔關,就有收稅的小吏上來檢查貨物抽一次稅,沈今竹在蘇州港購買的各色紙張價值兩百多兩,每次在鈔關交稅抽來抽去,幾乎是全憑收稅的人品和心情,少則八兩銀子,多則十幾兩,抽得沈今竹的腰包越來越癟,心疼不已,暗歎做生意不容易啊,這稅錢按照錢坤的叮囑,都計入了賬本算是成本,眼瞅著單是稅銀就交了近四十兩了!
沈今竹好後悔啊,那天晚上應該在紙張搬到徐柏的船上裝著,徐柏的是大官船,而且打著魏國公徐家的旗幟,根本就不要交稅。
船過了太湖時,居然又被此處的稅官叫停了,慶豐帝看著輿圖,不禁破口大罵:「混賬!此處根本就沒有鈔關!是誰那麼大膽子,敢在太湖私設鈔關?」
曹銓趕緊命人出去打聽,探子很快來報,說是漕運總督梁天。漕運主要是通過河道、海運將天下的公糧運到軍隊宮廷等地方,是國家的基石,就像輸血一樣將糧食分配到各地,一般由高階武官擔任。
慶豐帝看見稅官趾高氣揚的上了船,還明目張膽的索賄,頓時氣炸了,「這稅銀入不了國庫,也入不了朕的私庫,全都餵給梁天這個混賬了!虧得懷安在我前面幾次舉薦他,居然也是國之蛀蟲,該死該死!」
司禮監掌印太監懷安是宮裡最得慶豐帝寵信和信任的人,梁天給了懷安鉅額的賄賂,得到懷安的舉薦,加上在內閣一番活動遊說,終於得到了漕運總督這個肥差,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要送出去的賄賂加倍撈回來,還有什麼比私設鈔關來錢更快的呢?
慶豐帝不能忍這種別人打著他的名義吃肉,卻要他承擔罵名,連一口湯堂都不分給他的行為,當即就擬旨,將梁天撤職查辦,叫由刑部和都察院審理。漕運總督關係國家命脈,不能虛偽以待,派誰臨危受命呢?慶豐帝想了想,問曹銓有沒有靠譜的舉薦人選。
曹銓此人,除了給人戴綠帽之外,本質上算是個正直的人,他說道:「依微臣看來,漕運總督之位,還是交給平江伯一脈的人吧,平江伯陳瑄就是第一任漕運總督,他忠心為國,愛民如子,至今在清江浦還有百姓為他建的陳公祠,他的曾孫陳銳也做過漕運總督,如今玄孫陳熊繼承了平江伯的爵位,是杭州前衛的指揮使(杭州是軍事和經濟重地,有兩個衛所,前衛和右衛),有好幾代的家學淵源在,陳熊是個不錯的人選。」
慶豐帝寫下密旨,說道:「這私設的鈔關還在一日,就禍害一天,事不宜遲,就不等內閣的意見了,錦衣衛今日就去淮安府將梁天下詔獄,查封家產,拆了這私設的鈔關,平江伯陳熊暫代其職,等朕回去再收拾這個爛攤子。」
又忿忿說道:「懷安這幾年怎麼不幹點好事了,那廣東市舶司守備太監韋春是他的乾兒子,韋春收受賄賂走私他居然不知道?他沒得到好處?這梁天也是他舉薦的,盡弄些蛀蟲給朕,還嫌朕不夠敗家的啊!」
曹銓不敢應,懷安在宮裡勢力盤根錯節,連不少官員都自稱是他的乾兒子,豈是輕易被扳倒的?大明王朝兩百年,懷安這種惡貫滿盈的太監沒有誰能善終,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慶豐帝發了一陣子牢騷,船老大又敲著鑼鼓提醒大家吃中午飯的時候到了,這慶豐帝突然就笑了,樂顛顛跑去隔壁敲門:「鳳姐,我們吃飯去吧!」
就這樣的昏君,直諫有個屁用!曹銓暗道,看來這懷安一時半會倒不了。
商船沿著京杭大運河一直南下,順風順水行了四天,終於在日落時分到了杭州港,杭州人會做生意,船剛開進了港口,就有經紀們坐著小船圍著商船問船上有什麼貨物,他幫著找買主。汪福海等人此行扮作商人只是幌子,為得保護慶豐帝一行,至於船艙裡的貨物是賺是賠他懶得管。
安全第一,汪福海叫了兩個錦衣衛暗探喬裝的經紀上了船,快點將貨物清出去。但是沈今竹並不知道這兩個經紀是乾爹的人,她算了算成本,壯著膽子將這些紙要了二百八十兩,經紀們裝模作樣討價還價一番,最終定在二百五十七兩銀子成交。
沈今竹又交了稅銀,付了經紀的佣金,垂頭喪氣的上了岸,將那晚向曹核借的銀票還給他,曹核見她苦著一張臉,便知這紙張生意沒怎麼賺,安慰說道:「第一次出來做生意,不賠錢就很好了,這銀票你收著吧,杭州的東西多,你再買些運到金陵城去,肯定能賺的。」
沈今竹搖搖頭,說道:「暫時不想倒騰了。」她從荷包排出一兩銀子,對著夕陽嘆道:「其實如果算上租船的費用,非但不賺,反而賠錢,一路路鈔關搜刮的太狠了,難怪那麼多商人賄賂官員打著他們的名帖行商,原來可以省那麼多的銀子。」
曹核從懷中掏出一物,他的手緊了松、鬆了又緊,有萬分的不捨,最後咬咬牙,還是將東西遞了過去,含含糊糊道:「這個——還給你。」
沈今竹一看是檀木護身符,連連搖頭,說道:「七梅庵的香客們幾乎人人都有,這是你該得的,還我作甚?」
就是因為人人都有,所以我才不想要了啊!自從被徐楓殘忍的點破了真相,曹核少男心倍受打擊,當晚電閃雷鳴,心裡有個小人在夜裡哭了半宿,連著兩天精神都有些恍惚,他想了許久,決定還是放下見不得人的心思,這樣單相思好痛苦,他寧可被人打一頓,還是結束吧。
曹核悶悶的說道:「我——我不想要了,扔了也怪可惜的,你收回去給其他香客們吧。」
沈今竹沒接,說道:「護身符不好換主的,你這幾天戴的好好的,怎麼突然不想要了?嫌它做工粗陋?還是覺得不靈驗?」
「這個——」曹核語無倫次,正待扯個慌搪塞,徐楓跑過來了,一把替沈今竹接著護身護,說道:「他最是喜興厭舊的,不要算了,給峨嵋在佛前供一供,再送給其他的香客。」
曹核原本是不要的,見徐楓強行搶了去,還汙衊他喜新厭舊,頓時心頭火氣,叫道:「東西還我!」
這兩人曹核糾結痛苦的表情,徐楓知道報仇了,暗道以後核桃不會做那些亂七八糟的夢了吧,說道:「是你不想要的。」
豈料沈今竹從徐楓手裡奪過了護身符,遞給了曹核,「那你也不能明搶呀。」
徐楓看著沈今竹的親手將護身符放在曹核的手心,曹核這廝乘機佔便宜,飛快的握緊掌心,在她的手離開的瞬間,核桃骯髒的指腹就撫在她的手背上!
可惡!我都沒有牽過她的手呢!徐楓看的刺眼,偏偏就在此時,曹核給他使出一個挑釁的眼神,不能忍了!徐楓大叫一聲,衝過去揍曹核,曹核個頭比他矮些,正面攻擊打不過他,乾脆半蹲著身體抱起了徐楓大腿,將其絆倒摔在地上,倒地的瞬間,徐楓雙腿如大鱷魚的嘴似的狠狠咬纏著曹核的身體,就地一滾,將曹核壓在身下,兩人在地上纏鬥著,骨碌骨碌,居然從碼頭掉下水了!
趕往去海寧佔鰲塔的馬車上,徐楓和曹核穿著溼衣,如落湯雞蹲在車廂壁角處,鳳姐看著心疼可憐,便求情說道:「朱大哥,兩個侄兒都知錯了,就停了車,我先下去,叫他們換一換乾淨衣裳吧,晚上冷,小心著涼。」
慶豐帝方發話了,「看在鳳姐求情的面子上,暫且饒了你們,以後若再做這種當眾打架的蠢事,這潮就不看了,都給我滾回宰牛巷賣包子去!」
徐楓和曹核低頭不語,鳳姐下了馬車,在路邊等著兩個半大小子換衣服,驛道上一輛輛車擦肩而過,車上的人瞧著都眼熟,等鳳姐復又上了馬車,疑惑的說道:「剛才在路邊看見熟人了,那個販布的汪老闆帶著兒女也往佔鰲塔方向而去。」
慶豐帝笑道:「來一次海寧,總得去觀潮才算不虛此行,佔鰲塔是絕佳的觀潮地點,白天根本就擠不進去,晚上去觀觀夜潮也不錯。」
其實一路舟車勞頓,本該進了海寧城找客棧休息,次日再去觀潮,可是今日是八月二十五,也是鳳姐母親的忌日,她要趕在今日將父親的骨灰灑向潮水,與母親合葬。慶豐帝當然要跟去獻殷勤,連帶著眾人要往海寧城外的佔鰲塔方向趕。
鳳姐抬頭看看窗外天上的一彎殘月,嘆道:「那年我八歲吧,爹爹帶著我們來海寧觀潮,白天人多,我爹爹讓我騎在脖子上,牽著孃的手往佔鰲塔上擠,爹爹是屠夫,身強力壯,長又有些兇,居然就讓他擠到佔鰲塔的第八層去了!那是最高的一層,我騎在爹爹的脖子上,前面是潮水夜湧,回首就能見海寧縣城像個大怪物似的趴在腳下,覺得好開心呢。我和爹爹說,以後每年都來觀潮,爹爹答應了,娘笑的很開心,說爹爹要把我慣壞了啦,每年都來,家裡的豬肉生意還做不做了。」
「後來——」鳳姐目光一黯,說道:「我們一家三口下去看潮頭,潮水突然變大了,像一條巨龍似的張開嘴巴,將觀潮的人吞進去,娘就被捲進潮水,連屍首都找不到。從此以後,我和爹爹就沒來過海寧,三年前爹爹去世,臨終前囑咐我將他的骨灰在娘忌日這天撒向潮水,和娘團聚。」
慶豐帝目光一暖,說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盈晴圓缺,鳳姐節哀。」
佔鰲塔在海寧城外,因此不用宵禁,這裡各種店鋪林立,前來觀夜潮的外地人比比皆是。夜色撩人,處處歌聲載道,簫鼓齊鳴,人聲鼎沸,竟不輸白天。因是要觀夜潮,除了高聳的八層佔鰲塔燈火通明,如燈塔般指引著方向,塔下店鋪、涼亭、甚至連樹木上都懸掛著各色的燈籠,恍如蓬萊仙境似的。
慶豐帝一行人到了觀潮的欄杆處,鳳姐往水裡倒了一罈女兒紅,痴痴看著潮水自言自語道:「爹孃,這是咱們家院子棗樹下埋的女兒紅,以前你們經常說,等到我成親那日就挖出來喝,可是女兒不爭氣,熬成了老姑娘還嫁不出去,估摸是彪悍的名聲傳遍了金陵大街小巷,也無人敢娶吧,所以女兒乾脆把酒挖出來了,今日爹孃在此團圓,你們嚐嚐這酒味道如何?」
「嗯,老實說,女兒內心也是不想嫁人,女兒若出嫁,凡是就不能自己做主了,若夫家不準女兒當街賣肉,這份家業豈不是斷絕了?女兒捨不得這傳了好幾代的家業,等過些年,女兒就從七梅庵抱一個孩子過來養著,讓他跟著我們姓劉,把家業一代代的傳下去。」
鳳姐開啟了父親的骨灰罈,將整個罈子都扔向潮水,一陣浪潮湧過,那骨灰罈就不見了蹤影。慶豐帝和鳳姐並肩看著潮水起伏,曹銓識相的拉著曹核和徐楓稍走開一些,慶豐帝突然跪在地下對著潮水喊道:
「伯父伯母!晚輩姓朱,祖上是鳳陽的農夫,還做過和尚,吃了不少苦頭,我們朱家好幾代人的努力,現在也積攢了些家業,雖不算富裕,養活妻兒是不成問題的。現在晚輩特向劉家提親,希望伯父伯母能將掌上明珠鳳姐嫁給晚輩,晚輩在此發誓,此生定愛護鳳姐,疼惜鳳姐,不讓鳳姐受委屈,若有違誓,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鳳姐又驚又羞的看著慶豐帝,語不成句道:「你——你這是作甚?我——」
慶豐帝對著風姐呵呵一笑,而後繼續對著潮水叫道:「伯父伯母不說話,定是同意這門婚事了!多謝伯父伯母成全!晚輩不會委屈了鳳姐,定三媒六聘,三茶不缺,六禮兼行,迎娶鳳姐!」
曹銓等人驚訝的看著慶豐帝的突然的深情告白,彪悍如斯的鳳姐羞紅了臉,仍由這個昏君牽著自己殺豬賣肉的手,慶豐帝狂喜,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從心中油然而生,他乘熱打鐵,從懷中掏出一支金掐絲丹鳳朝陽步搖簪插在鳳姐的髮髻上,「我心悅鳳姐久矣,鳳姐嫁我可好?」
鳳姐低垂著頭,羞紅了臉,但依舊鼓足了勇氣,看著慶豐帝的眼睛,說道:「好。」
徐楓和曹核見了,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這樣也可以?!今竹的性子脾氣和鳳姐差不多,我以後定要學皇上這樣大膽的表白心意,說不定就真能如願呢!哪怕是不成功,至少也不會留下遺憾嘛!
徐楓和曹核互相看了一眼,皆心道:有這絆腳石在,我得趕緊行動了。
佔鰲塔下,燈火輝煌,有紈絝子弟走馬飛鷹、有文人墨客焚香彈琴、一群群光頭小孩子圍著貨郎買糖人、有瞽人說書、有伶人唱戲、有青樓女子血色羅裙翻酒汙、有賭徒圍著小桌聚賭、有山野村婦將菊花插滿頭、有官家仕女聽潮想心思,當然,最矚目的還是慶豐帝表白成功,和鳳姐計劃著未來的生活。
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好和鮮活。突然從海上傳來幾聲巨響,轟隆轟隆蓋過了潮聲,但見一艘巨大的海船從遠處駛來,船上火炮齊鳴!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快跑啊,佔鰲塔要倒了!」眾人驚恐回首往八層高塔看去,聞到刺鼻的火藥味,但見聳入天際的佔鰲塔劇烈晃動搖擺,轟然倒下!
史書記載:慶豐十二年八月二十五,倭三千人,駕白海船二十餘艘,開炮襲擊佔鰲塔,塔倒,砸死炸死五百餘人,倭寇進逼城門,海寧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