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經紀引爆兩大案,小美女追債荼蘼架

提到海禁,老經紀很是感慨,說道:「實不相瞞,老朽是蘇州太倉縣劉家港人,老朽祖上曾經是小海商,那真是個好時候啊,每年只需幾條船的貿易,就能賺得盆滿缽滿,哪怕朝廷十抽一的抽稅也是願意的,後來從先帝爺開始海禁,家道中落,眼瞅著購置的大海船在港口爛成朽木,只能劈了當柴燒,不止我們本分的海商人家遭殃,連帶著整個劉家港都沒落了……」

劉家港,有天然絕佳的港口,從元朝開始,這裡出了諸多的航海家和商人,當地造船業就興起,四處都是造船廠,還有煉鐵業,海船用的鐵錨從幾十斤到幾千斤都有,在太祖爺建國之初,天下賦稅十之一二出自蘇州府,而蘇州府的賦稅十之一二出自太倉,劉家港功不可沒。

蘇湖熟,天下足,江南富庶之地的糧食也大多儲在劉家港的倉庫裡,此處有天下糧倉的美譽,而遷都北京之後,北地糧食不足以供養新遷入的官民還有龐大的軍隊,漕運就更加重要了,秋糧成熟收割時,從劉家港北上的糧船幾乎是晝夜不休。

劉家港的繁盛在鄭和由此下西洋時到了極點,海禁之後開始逐漸衰敗,後來海禁不停的開了禁,禁了開,或許是天要滅劉家港,這裡的海港慢慢變淺,大船無法在此處停泊,劉家港卻再無崛起之日了。隨著南邊吳淞上海縣海港碼頭的崛起,這裡不僅僅是沒落了,而且是倭寇出沒最頻繁的地區,這個老經紀家裡不願過擔驚受怕的生活,便舉家從劉家港遷到了揚州府,都一把年紀了,還要出來在榻房當經紀養家餬口。

說到傷心處,老經紀老淚縱橫,嘆道:「唉,往事不堪回首,承蒙各位經紀同行的照顧,老朽一家放在揚州有立足之地。如今劉家港的百姓要麼和倭寇同流合汙,四處流竄作亂,做那傷天害理之事,要麼就困在當地勉強務農餬口,造船、煉鐵、航海早就廢弛了,其實海禁能捆住的是我們這些遵紀守法的普通商人的手腳而已,那些本錢大的,手眼通天的大海商還是有各種法子做海航貿易,本該交給朝廷的稅銀都進了太監和官員們的腰包。」

「我也是經常看朝廷邸報的,每年朝廷都為了延續海禁和開海禁吵得不可開交!你們說說,他們都得了好處,當然是希望繼續海禁了,因為一旦開了海禁,海商的走私貿易就合法了,分出利潤來交稅銀,不需要給太監和官員們賄賂,這些大人物們油頭都沒了,當然嚷嚷著海禁不可廢除。」

慶豐帝一聽說有賄賂,忙問道:「老丈,那市舶司的官員和太監每年能得多少賄賂?」

老經紀伸出了三個手指頭,慶豐帝猜道:「三十萬?」

「三十萬都不夠打發太監手底下的小公公。」老經紀哈哈大笑,「你可以大膽一點猜。」

慶豐帝獅子大開口,「三千萬?」暗想朕勞心勞力蒐羅好幾年的私房錢才勉強湊成這個數呢。這些人一年就能得了。

「是貨物價值的三成,何止三千萬呢。」老經紀笑道:「這幾乎是行規了,官商勾結,這商人八成鬥不過官員。碰上刮錢刮的厲害的,三成都填不飽呢,那市舶司的太監獅子大開口要五成的,您也得乖乖把銀票送出去。想當年沒有海禁的時候,交稅也不過是十抽一,都說苛政猛於虎,其實太監官員們比苛政更可怕呢。實不相瞞,海外貿易利潤大,許多太監和稽查的沿海官員已經不滿足三成、五成的賄賂了,他們乾脆自己做起了買賣,從走私海商們手裡奪一口食呢。」

「就拿廣東市舶司守備太監韋春舉例子吧,這韋春自打皇上登基就去了廣東,有十二年了,現在道上人誰不知道韋公公才是廣東最大的走私海商?他與海外諸國都有貿易往來,廣州港每日靠港離港的海外船隻,有四成是他韋公公的。咱們這個榻房倉庫裡頭的玳瑁、乳香、檀香、珍稀的黃花梨木材,大多是韋公公運進來的。」

韋春這死太監!年年上書對朕哭窮,沒想到他比朕還有錢!賺了那麼多的銀子,也不知孝敬朕,每年送幾盆珊瑚和幾座西洋的大鐘敷衍朕,原來是把朕當做叫花子打發呢!慶豐帝氣的咬牙切齒,暗想等回到京城,不,回金陵城,不行,等會就命曹銓帶著錦衣衛秘查韋春貪腐走私一案,把他這些年私吞的銀子全給朕吐出來!

說到興奮處,老經紀是不吐不快,沒注意慶豐帝變了臉色,繼續唾沫橫飛說道:「韋春是一條大鱷,其餘小魚小蝦就不值一提了,都在拼命往兜裡撈錢呢,韋公公吃剩的東西,也夠小魚蝦們報餐一頓了。其實何止太監,連官員也都不乾淨,諸位是從金陵而來,那應該知道三年前金陵城雞鳴寺盂蘭盆會慘案吧?」

慶豐帝等人皆點頭,親身經歷此時的沈今竹和汪福海對視一眼——怎麼扯到金陵去了?海禁、官員貪腐和慘案有什麼關係?

雞鳴寺之夜是慶豐年間、甚至百年間都罕見的慘案,都寫進青史了,最後還是慶豐帝下旨定的罪呢,至今都記憶猶新,慶豐帝說道:「起因是當時還是靖海侯府的內部紛爭,當時的靖海侯世子夫人為了讓自己兒子繼承爵位,招募殺手千里迢迢跑到金陵雞鳴寺,釋放鱷魚和毒蛇製造混亂,想乘機殺害原配生下的一雙兒女,盂蘭盆會人太多了,釀成大禍,舉國震驚。後來世子夫人陳氏連同她的孃家福州衛所陳千戶一家滿門抄斬,主犯凌遲剮心。」

老經紀讚道:「這位遊商好記性,我要說的就是這千刀萬剮的陳千戶了,哼,真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啊。這陳千戶是世襲罔替的千戶,兩百年繁衍下來,族人遍佈東南,陳家抱團欺上瞞下,在福州是地頭蛇,連靖海侯府都讓陳家三分。強龍鬥不過地頭蛇嘛。以前的靖海侯世子夫人徐氏是世鎮金陵魏國公的嫡長女,江南之地,誰家能有徐家的權勢大?誰會膽大包天,想要設計害死魏國公的親外孫?但是徐家到了東南之地,影響力就不如地頭蛇陳千戶了,陳千戶一家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膽子、用如此不顧後果的毒計刺殺魏國公的外孫、禍害無辜百姓呢?」

「以前我不敢說,現在陳家被除族,嫡支一脈都死絕了,旁支也風光不再,我就和你們說一個秘密。陳千戶一家鋌而走險慣了,以前做的惡事沒有被戳破,就以為殺掉魏國公親外孫,扶自己的外孫繼承靖海侯爵位之事也能做成了。大約是四年前,荷蘭人攻佔臺灣,陳千戶動用了福州衛所的水軍,名義是去支援臺灣,實際上戰場裡頭裝的全是走私到琉球國的絲綢還有瓷器!陳千戶先去琉球交割貨物,然後再去支援臺灣,可是去從琉球離港後,陳千戶率領的福州水軍遭遇了風暴,幾乎全軍覆沒,只逃出陳千戶和幾個親兵。」

「困守在臺灣的大明軍隊遲遲得不到支援,要麼困死、要麼投降了荷蘭人、要麼做了逃兵,和倭寇同流合汙在東南沿海屠殺自己的同胞。」

沈今竹心頭一驚,約四年前,恰好就是章家母子三人從臺灣出逃的時候,章松和章秀曾經說過,荷蘭人攻打臺灣,明軍一直沒有等候福建水師的支援,原來朝廷其實有過支援的,只是戰船被陳千戶用來走私貨物,走了彎路,等回去時遭遇風暴,形同沒有罷了!這殺千刀的陳千戶!為了一己之私,就白白葬送了那麼多大明將士的生命,還丟了國土臺灣!

老經紀此話一齣,哪怕是慶豐帝這樣滿不在乎的「昏君」呢,聽了也是義憤填膺,我大明江山就是被這群蛀蟲禍害了!

鳳姐是個爆炭,她一拍桌面,憤然而起,說道:「居然有這等國賊!視人命如螻蟻,建功立業的本事沒有,還專門拆自己家的牆角,給外人以可乘之機!這種人凌遲都是便宜了他!老丈,怎地如此大事都被陳家掩蓋了?若四年前就發現陳千戶用戰船為自己謀私之事,早些撤職查辦了,就不會三年前盂蘭盆會慘案,唉,那年有兩千餘金陵百姓慘死其中,這裡頭就有我的街坊鄰居,被踩踏的不成人形了,辨認不出來,那些遺體都合葬在雞鳴山腳下。若真有陰曹地府,這兩千慘死的冤魂在地府裡也要把陳千戶咬死無數次。」

「官官相護啊。」老經紀搖頭嘆道:「陳千戶那時在福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親家靖海侯更是東南一霸,靖海侯世子夫人是他親閨女,還有各種姻親、門生、同袍的交情,有這些關係網護著,朝廷一絲風都聞不到。陳千戶回來寫給朝廷的請罪文書我在邸報上都看見了,說他率兵支援臺灣,先遇倭寇,再遇海盜,在海峽遭遇風暴,全軍覆沒,向皇上請罪呢。京城那些太監們早就被陳千戶餵飽了,關鍵時刻都出來給他說好話,皇上被奸臣矇蔽,只是罰俸一年,陳千戶繼續做他的官,若不是次年盂蘭盆會慘案將陳家連根拔起,唉,福州還不知被禍害成什麼樣呢。」

鳳姐聽的很入神,問道:「老丈,您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老經紀淚流滿面,哽咽道:「老朽今年六十了,一生只有一個兒子繼承香火,打小就跟著我在揚州各處的榻房跑經紀這一行,他是個勤快的好孩子,成家立業,為了讓家裡更富裕些,他棄了經紀行,改作遊商,專門在各地販賣布匹,賺了不少銀子,給家裡買田置地,挑起了養家的擔子。所以老朽在五十歲就金盆洗手不幹經紀行了,在家含飴弄孫,好不自在。」

「四年前,兒子突然寫了一封家書,說近來販了兩船上好的絲綢到福州,全都被陳千戶的管家看中買下來了,付了現銀,因是大買主,他便親自押著船去交割,那陳管家居然直接將船引到了福州水師的軍港碼頭停泊,他當時還納悶呢,心想給將士們裁衣裳,怎麼可能用絲綢這麼貴重的衣料呢?誰知陳管家叫了百來個水兵來,將兩船的絲綢全部抬進了停泊在港口的戰船上!我兒子不敢吱聲,回到榻房,又看見陳管家來榻房購買瓷器,兩天後,就聽說陳千戶帶著福州水師支援臺灣去了。」

「他覺得疑惑,暗中向榻房相熟的經紀和遊商打聽此事,人家告訴他,陳千戶以出兵或者巡海的名義走私貨物,早就不是什麼秘聞了,還說整個東南沿海,類似陳千戶這樣假公濟私的官員不計其數,大家心照不宣而已。所以海禁誤國啊,正經的海商被砸了飯碗、工匠失業,港口沒落,好處全給走私海商、太監、貪腐官員們得了,禍國殃民……」

這老經紀的兒子將福州的見聞寫在信中,沒過多久,邸報上就登了福州水師的援軍全軍覆沒,還有陳千戶的請罪文書。然後兒子就神秘消失了,連著幾月沒有來信,老經紀親自去了福州尋兒,也毫無蹤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家中老妻有病、孫兒還小,兒媳婦整日哭泣,失去了頂樑柱,總不能坐吃山空,不給孫兒留些家產吧?所以老經紀為了家族生計,重新開始做起了經紀行。

老經紀一生如此坎坷悽慘,眾人聞言,許多感情豐富的人都跟著流淚,其中就有外硬內軟的曹核,曹銓看著兒子哭天抹淚的樣子,心想我若死了,這討債鬼兒子也就哭成這樣了。

鳳姐更是哭的梨花帶雨,說道:「老丈,你怎麼不去報官呢?」

老經紀抹了一把辛酸淚,嘆道:「就像剛才說的,官官相護,陳家勢大,還有親家靖海侯護著,我去哪裡告?我一把年紀了,活夠了,進京敲登聞鼓告御狀都不怕的。可是我有牽掛,家裡有老妻幼孫啊,若真告起來,我的家人恐怕都要去地下和兒子團圓,所以我非但不敢報官,連兒子最後一封信都燒了,就怕給家裡招禍。」

「蒼天有眼!一年後陳千戶被凌遲處死,陳家滅族,我還去了福州看陳千戶行刑,劊子手好刀法,一刀又一刀,那陳千戶被割的幾乎只剩下一個骨架了都還沒嚥氣呢,真是痛快。」

徐楓重重在飯桌上砸了一拳,悶聲道:「陳家該死!」

難怪大姐徐碧蘭嫁到靖海侯府會鬱鬱而終、難怪兩個外甥吳敏吳訥小小年紀、寧可冒著諾大的風險千里迢迢坐船跑到金陵,也不願意繼續待在侯府,徐楓從未想到,魏國公也從未提起,那陳家居然如此可怕,從這種為了利益不擇手段的人家嫁到靖海侯府做繼室的陳氏怎麼可能眼整整看著吳訥繼承爵位呢?

對啊,陳家後來還是死絕了,真是報應,鳳姐止了淚,安慰道:「老丈一生太不容易了,將來你孫兒大了,早些回去養老,這銀子是賺不完的。」

提到孫兒,老經紀欣慰的點頭說道:「我孫兒讀書爭氣,今年十六就中了秀才,他經常要我回去休息呢,說他是秀才了,有俸祿銀子,我老了,不用再為家裡操勞。老朽覺得自己身子骨還硬朗,可以再撐三年,這三年為孫兒掙些進京趕考的盤纏,出門在外,窮家還要富路呢,不能被人小瞧了去。」

中年經紀說道:「那我們等著喝您寶貝孫子的狀元酒了。」

老經紀當然是自謙一番,但也掩飾不住內心的驕傲,一時飯畢,眾人散開,各自去了房間休息,慶豐帝當然是住在了鳳姐的隔壁,慶豐帝把曹銓和汪福海都叫來了,寫下了秘令,命南直隸錦衣衛徹查廣東市舶司守備太監韋春貪腐、組建商隊走私大案;而且還交代了另一個十分棘手的案子:已經被滅族的陳千戶假公濟私用戰船走私的一案。

曹銓和汪福海頓時傻眼了:太監韋春貪腐走私一案倒好說,第二樁案子的罪魁禍首陳千戶已經被割了一千刀死了,還滅了族,事情又過去了四年,這案子怎麼查?

慶豐帝目露殺氣,說道:「那個老者說的對,官官相護,連福州榻房的經紀們都知道陳千戶做的勾當,因陳千戶假公濟私,錯失增援臺灣的大好機會,那麼多的官兵白白送命,為何當地文武官員,還有御史臺都沒有上奏本?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倒是看看,當年到底是那些官員幫著陳千戶擦屁股打點,朕居然一直被矇在鼓裡,真真可惡,你們要好好徹查此事,蒐集證據,一個都不要放過——將福州官場連根拔起都不要緊,每年在吏部排隊等著選官的舉人進士多得是。」

「皇上英明!」曹銓和汪福海說道,暗想出來這些日子,皇上無時無刻都表現出一股昏君的氣質,但今日皇上對待榻房老經紀講述東南沿海亂象一事,倒有些明君的樣子了,絆倒太監韋春,揪出福建官場的禍國殃民蛀蟲們,看來皇上白龍魚服下江南也是有大收穫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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