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核桃就在被窩處。徐楓連被子帶人一起踢到了地板上,吼道:「你們剛才去哪裡了?」
曹核破天荒的沒有還手,抱膝坐在地上,繼續對著檀木護身法做花痴樣,說道:「今竹說她無事,就是有些暈船,她還送了這塊護身符給我,保平安用的。」
轟隆,八月豔陽天,徐楓覺得自己的小心肝被一道天雷劈成了兩半,怎麼會這樣呢?今竹肯定是心悅我的啊!為什麼她送給曹核護身符我卻什麼都沒有?難道她變心了?不會啊,曹核這幾天和我幾乎是形影不離,他根本沒有機會回長公主府,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楓嫉火中燒,恨不得把奪了曹核手裡的護身符為己有——可那有什麼用呢?不是她送的,一切都沒有意義。曹核就像夢遊一樣,將被子抱回鋪上,那小心翼翼、還傻笑的樣子,好像抱的不是被子,而是一個人似的,曹核將護身符戴在胸前,拱進被窩裡,做起了美夢。
想到曹核會做什麼夢,徐楓更是嫉火焚身了,若是尋常少年,定會將曹核一頓胖揍,或者黯然對月傷神,但是徐楓性子堅韌,中二期膽大妄為,藐視一切規矩俗套,他下定決心,去找沈今竹當面問個明白。那天他獨自趕著馬車送沈今竹回烏衣巷,看見她驚喜又帶著些許羞澀的眼神、兩人並坐在車轅子上,那一刻心意是相通的吧。
徐楓開始相信自己的直覺判斷,一定是曹核使詐!今竹才不會那麼快移情別戀呢!
在商船的搖晃中,曹核很快如願做起了美夢來。徐楓悄聲出了門,上樓去了甲板處,回想起大皇子說他們居住的船艙在商船的中段,摸清了大概的方位,徐楓攀附著繩索,頭朝下,一個窗戶一個窗戶的慢慢找,第一個是酣睡的大皇子,第二個果然就是盤腿打坐的沈今竹了!
徐楓大喜,悄聲叫著今竹的名字,沈今竹放了他進來,問道:「聽曹大人說表哥和吳敏吳訥的官船跟在後頭,你寫了信給他們?」
徐楓不說話,只是貪婪的看著她,其實也就四天不見,但他覺得沈今竹和以前不一樣了,但具體那一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來,沈今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來,她這幾天和陳媽媽一起對戰初潮,還真沒怎麼想過徐楓。
沈今竹笑道:「你怎麼和曹核一樣,變成呆頭鵝似的。」
一提曹核,徐楓猛然醒過來,快要迸發出的柔情被嫉妒擊退了,徐楓低聲吼道:「你為何要送護身符給曹核?你——你連我都沒給呢。」
「哦。」沈今竹不以為意,從箱籠裡翻出好幾串一模一樣的檀木護身符來,隨便從裡頭抽了一個遞給他,說道:「是這個吧?峨嵋給了我十個呢,凡是給七梅庵捐香火錢超過十兩銀子的,都送一個。碧若姐姐、吳敏、我乾孃汪夫人都得了一個。今天曹核說等回了金陵,就捐五十兩銀子給七梅庵呢,我就送了他一個。」
原來這個檀木護身符是這個來由!徐楓只覺得好氣又好笑,這幾乎人人都有的物件,曹核巴巴的當做定情信物一樣藏在身上,害得我好一陣傷心難過!
不過儘管如此,徐楓還是吃了些飛醋,說道:「我也捐了香油錢,你怎麼不先給我?」
沈今竹說道:「你不是最討厭戴這些東西的嗎?魏國公夫人為你求了那麼多護身符,你連雞鳴寺的玉佛都不屑一顧,怎麼會要這個檀木做的小物件,所以我就沒想要給你。」
徐楓耍橫說道:「我現在又想要了,你給不給?」
沈今竹瞪了他一眼,說道:「你戴我就給,你不戴我留著送給別人,統共就做了九十九個,都花了銀子呢,別浪費了。」
徐楓忙說道:「你親手給我戴上,我就一直留著。」
這還蹬鼻子上臉!沈今竹沒好氣的扔了一個過去,說道:「你愛要不要!」
「要的要的。」徐楓認慫了,看著掌心裡和曹核一模一樣的木牌,總覺得有些刺眼,說道:「你送給我的東西,怎麼好和別人一樣?你不是會刻章嘛,隨便拿著刻刀劃點其他的才像樣。」
沈今竹覺得徐楓的要求太過分了,「出門在外,不方便帶一堆東西,哪裡來的刻刀?再說這檀木牌上刻的是佛家六字真言,用蓮花紋修飾著,再添上任何東西都會破壞美感還有靈氣呢。別異想天開了,你再囉嗦,我就收回去。」
徐楓一把將檀木牌握在手心裡,說道:「這護身符的反面是光面,什麼都沒有,你在反面拿剪刀或者匕首刻一點東西好不好?這是你送給我的第一件東西,拿出去和別人一模一樣怎麼行。」
沈今竹嫌麻煩,反問道:「怎麼不行?」
徐楓怔怔的看著她,良久才說道:「你應該明白我的心的。」意思是說,你既然知道我的心,為何給我和別人一樣的物件?
沈今竹也是一怔,說道:「我以為你懂我的意思。」意思是說,你既知我心意,為何糾結與一個護身符呢?有沒有護身符、護身符和別人有沒有區別就那麼重要麼?
這對小兒女糾結著那點小心思,重聚的喜悅籠罩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愁來,其實若將時間倒退到一個月前,楓竹絕對不會為了一丁點小事僵持不下,心生埋怨。正是因為知道了彼此心意,反而求全責備,斤斤計較起來。
徐楓也不想想,若在一個月前,他若提出此要求,沈今竹二話沒說,拳腳就上來了,如今沈今竹不僅不動手,還耐心解釋為何不畫蛇添足在護身符上刻字,這個態度已經很好了啊!
沈今竹也不知道,徐楓突然變得婆婆媽媽,斤斤計較正是在乎彼此心意的表現,越是鍾情的人,心中越是不安,就不停的用看似「找茬」的態度來證明對方真的在乎自己的感受,戀愛中的人都看起來略作,就是這個原因了。這種奇怪的心理和行為模式,使得初戀變成一杯苦中帶著甜蜜的茶,苦的盡頭總有回甘,使得人情不自禁的飲下一杯又一杯,樂此不疲,疲了也要繼續飲。
艙內一片靜默,沈今竹心頭煩悶,說道:「你走吧,我要午睡了。」
徐楓站在原地不動,沈今竹又說了一遍,徐楓固執的將檀木牌遞過去,「你刻上東西我就走。」——和曹核同處一室也就罷了,我才不戴和他一模一樣的護身符呢!
沈今竹嘆道,「好吧,我用裁紙的小刀試試,若刻廢了,你也不許扔掉。」
見沈今竹讓步了,徐楓心情大好,她果然還是在乎我的!徐楓連連點頭道:「你就是刻一個癩頭黿,我也戴著。」此話一齣,徐楓暗自後悔:上一次和沈今竹吵架,甚至拔劍相向,就是因為他失口說贅婿無用,沈今竹說他祖宗中山王徐達是癩頭黿引起的。
沈今竹似乎沒在意,她笑道:「說話算話,我就刻只烏龜,看你戴不戴。」
已經把話說出去了,徐楓只得認命。沈今竹拿著裁紙刀在檀木牌上划著,一會就成了,吹了吹上頭的碎屑,遞給徐楓,徐楓以為真是隻烏龜呢,垂頭喪氣的接過,驀地身子一僵,漲紅了臉,說道:「你怎麼刻了這個?」
沈今竹抿嘴一笑,「怎麼了?你真想要個癩頭黿啊,那個長的太醜了,還兇巴巴的,再說我也不會刻啊。」沈今竹心寬,倒是把那天罵徐楓祖宗是癩頭黿的事情都忘記了。
徐楓說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這個很好,我很喜歡,你怎麼想到要刻這個呢?」
沈今竹雙頰飛出一抹嫣紅,「兩片葉子而已,刻的順手。」
徐楓回到艙裡,曹核還摟著檀木牌做著美夢呢,但是徐楓已經沒有任何憤怒的感覺了,他躺在鋪上,看著檀木牌反面刻著一片楓葉、一片竹葉,開心的裂開嘴笑著,連睡著了都沒有合攏。
傍晚時分,商船就到達了揚州,船隻靠港停泊,因為明日天亮就要上船繼續趕路,眾人就沒有進揚州城,結伴在港口附近找了間榻房住著,剛一進門,迎面哄湧而上一群中人經紀,慶豐帝趕緊拱手說道:「諸位!我們的貨物都要運到杭州販賣,在揚州只是下船過夜,你們找別船去吧!」
一箇中年經紀笑道:「各位客官,你們就不想多捎帶點貨物去杭州販賣麼?倒手就能賺些銀子呢,我們榻房後面的倉庫什麼都有,有安南的犀角胡椒、暹羅的乳香寶石、廣州的沉香麝香、益州的麻紙、嚴州的雄黃、鄭州的氈、西北的狐皮、日本國的倭扇和漆器,那些江南絲麻布匹就更不用提了。各位客官先請用飯,飯畢總要散步消食的,不妨跟隨在下去逛一逛倉庫,說不定就有各位想要販賣的東西呢。」
所謂榻房,就是客棧和倉庫的結合體,榻是給人住的,房指的是堆放貨物的倉庫,類似後世的酒店加上物流中心。榻房都設在成為驛站和港口附近,商人們的大宗交易,也一般是在榻鋪進行,買賣雙方多半是通過中人和經紀牽線搭橋完成的。商人不需要進城尋買主,大多就能將貨物變成現銀,經紀和榻房從中抽成得報酬。當然了,如果已經在城裡定下買主,貨物就徑直運到城中去。
遊商們就是在各個城市的榻房中買進賣出,從差價中獲利,這中年經紀說的很有道理,船中貨物都運到杭州去,有空在揚州榻房裡買些緊俏的貨物帶上船,到了杭州能多賣點錢——但問題是,慶豐帝一夥人全都不務正業啊,慶豐帝抱拳婉拒了,說商船貨倉已滿,裝不進去新貨物了。
眾中人經紀聽了,皆失望的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繼續閒聊,在榻鋪守株待兔等待下一波客商。慶豐帝一行人散在各處用飯,眾人當然是有意將慶豐帝儘量圈在中心位置,沈今竹等著上菜,聽見隔壁桌的中人經紀們聊最近貨物的價格變動,其中關於硫磺的價格引起了沈今竹一行人的注意。
一個老經紀說道:「最近你們注意沒有,硫磺價格飛漲啊,短短不到三個月,就漲了一半進去,但是在榻房販賣硫磺的商人卻越來越少,硫磺減少,買主卻不見少,這價格就被猛地炒上去,也不知何時能回落。」
一中年經紀搖頭道:「這幾年是沒戲了,大明的硫磺礦很少,以前只是做藥用、手工作坊、還有鞭炮煙花用硫磺,咱們大明的軍隊用火器的越來越多,炸藥槍彈哪裡缺的了硫磺呢?火藥廠天天運多少硝石硫磺進去?日本國的硫磺純度高,質量好,價格也便宜,兵部每年從日本國買了不少硫磺呢,但是今年春,據說是日本國的什麼將軍發了禁止令,不準本國的硫磺外賣,而且是賣給誰都不行,只准倭國人自己用。」
「一紙禁令下來,在大明流通的硫磺自然就少了,所以一時間洛陽紙貴了嘛!建議各位手上若有點餘錢,不妨屯一屯硫磺,我瞧著到了明年春,硫磺價格至少翻一倍呢!」
眾人皆說是,甚至當場幾個經紀打算合夥屯硫磺,打算來年賣高價。老經紀沉吟良久,搖頭說道:「什麼禁令不禁令的,只要有錢賺,賺的多,那些日本商人還不是冒著殺頭的風險往大明運硫磺,硫磺的價格越高,商人們的膽子就越大,只要肯出銀子,什麼買不到?走私的硫磺多了,這一紙禁令也是廢紙一張。」
「再說海外之地,也並非日本國一家有硫磺,錫蘭和爪哇等南洋的硫磺礦也不少,成色也不錯啊,日本國的禁令下來,海商們也料到硫磺必漲,用不了幾個月,其他國家的硫磺很快就能蜂擁而至到大明,硫磺價格也就慢慢降下來,所以老朽覺得,屯到今冬或許可賺些銀子,屯到明年,恐怕有些風險,諸位要三思而行啊。」
此話一齣,方才號召同行們屯硫磺的中年經紀對著老經紀拱手笑道:「說的有理,您見識多廣,我太過短視了,差點害了同行,真是慚愧自啊。」
老經紀也回禮說道:「不敢當,我不過就是多活了幾十年,各種風雨見得多了。你訊息靈通,剛才說的挺對的,硫磺在今年確實有利可圖。你們屯硫磺,老朽也入一股吧,稍一倒手,今年全家都能過個富裕年。」
商機難得,眾經紀向店小二要了筆墨紙張,開始募集銀子分股屯硫磺,還討論著附近哪家的榻鋪有硫磺,今晚連夜尋訪多加榻房買下來,說不定到了明天又是一個價錢了。硫磺屯在塌房裡,出些保管的費用就是唯一的成本,相對未來的利潤來說,就顯得微不足道。
沈今竹因在章家清風閣和統治日本國的德川家嫡長子竹千代有過照面,而且還和竹千代的手下武士們混戰一場,因此對日本國的訊息很敏感,聽中年經紀說是日本國的什麼將軍下令禁止硫磺貿易,暗想肯定是幕府大將軍德川秀忠了,為何要頒發這種禁令呢?兵部用來造火藥的硫磺確實大多來自日本國,可也並非離了日本就造不出來了,若真有需要,大明本地的硫磺肯定是先供給軍需,再說錫蘭等國的硫磺礦源源不斷運到大明,連這群經紀都知道,所以屯貨到了今冬就賣出去,明年硫磺價格會下跌的,這個道理德川秀忠難道不明白?
同樣是一件事,慶豐帝思考的方向就不同了,他站起身來,對著剛才說話的老經紀拱手行禮道:「這位老丈,方才聽您老人家講各國硫磺不久便能到大明,可我大明現在是海禁,不能自由和海外通商,那個國家每年來多少船隻、船隻裡裝載什麼樣的貨物、貨物價值幾何都已經在文書中寫明瞭,由市舶司監管抽稅,提前一年發放文書,也就是說今年進港的貨物種類是由去年決定的,怎麼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把硫磺運進來?」
老經紀笑道:「聽你的口音,是北方的商人吧,對海禁一事不瞭解,也情有可原。其實我大明的海禁早就是廢紙一張了,只要賄賂市舶司的官員和太監,什麼船不能靠港、什麼貨物運不進來?遠的不說,你就看看這家榻房的倉庫,裡頭有多少海外的東西等著售賣?呵呵,這世上有兩樣東西是朝廷乃至皇帝都管不了的。第一是做夢,第二就是銀子,只要有利可圖,有錢能使鬼推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