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會被了凡師太臭罵的,誰知了凡師太居然笑了,而且還哼了幾句《思凡》的唱詞,「夜深沉,獨自臥。起來時,獨自坐。有誰人,孤悽似我?似這等,削髮緣何?」
「啊?師父!」峨嵋驚訝的張大嘴巴,久久都不能合攏。了凡師太笑道:「師父是從紅塵中來的,出身富貴人家,少時無憂無憂,很喜歡聽戲,蒙父母寵愛,時常請戲班子來家裡唱戲,《思凡》是經常聽的,後來也嫁人,也有過身孕,只是——」
了凡師太目光暗淡下去,而後釋然一笑,說道:「經歷一番富貴榮辱,看破紅塵,捨身出家。當時覺得出家整日就是誦經靜修,等待一日坐化成佛的,可惜後來不忍見那些襁褓中的孩童凍餓致死,慢慢撿了一些孩子在庵堂裡養著,不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或者養孩子也是一種修行吧。為了養活這個孩子,我下山在富貴人家中宣揚佛法,低三下四的奉承討好,其實說白了,就是想得香油錢,甚至不惜裝神弄鬼學著驅鬼捉妖,僧不僧道不道的,成為別人最不齒的三姑六婆之一。」
「雖如此,看到孩子們漸漸長大,能夠自食其力,我也無怨無悔的,並非天天在佛前燒香誦經才是修行,修行修行,修的其實是一顆向善堅強的心。無論遇到什麼風雨坎坷,都保持一顆善良堅強的初心,在佛門和在紅塵有什麼區別呢?佛海無邊,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啊,讀不完的經卷,數不完的紅塵,峨嵋,若那戲班願意要你,你就下山去吧,只要不忘初心,將來在紅塵中也能修成正果。」
了凡師太如此爽快的同意峨嵋下山,峨嵋自己卻有些退縮了,說道:「咱們庵堂香火不旺,熬不住清苦的師太都去其他庵堂掛單去了,老師太們坐化的坐化,病的病,年輕頂用的尼姑不出一個巴掌,庵堂現在近三十多個孩子呢,哪怕是大的能照顧小的,她們幾個也忙不過來的。不行不行,我還是等孩子們大些再走吧。」
「你忘了,你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大孩子呢。」了凡師太疼惜的摸著峨嵋的小胖手,說道:「明年孩子大了,又有新的乞兒送過來,何時是個頭呢?你下山吧,不用擔心七梅庵,八月十五那天據說是瞻園冊封世子,魏國公太夫人一高興呀,又捐了好大一筆香油錢,師父僱幾個勤勞本分的村婦來庵堂幫忙,不會讓孩子們凍著餓著的。你若得空,時常回來看看孩子們就是了。」
峨嵋抓住了重點,連連追問道:「什麼?太夫人又捐了香火錢?多少銀子?怎麼沒聽師父說過?」
了凡師太世有些尷尬的說道:「我怕你們知道了,就不用心化緣做功德,庵堂孩子多,存著銀子防患未然,將來拿出來應急……」
了凡帶著峨嵋去了裡間,從最底下的箱籠裡翻出一個大紅喜上眉梢緙絲襁褓、一柄老舊的雨傘,並一個海棠花佩來,說道:「你既然決定下山入了紅塵,那就把你從紅塵帶來的東西一併拿著吧,或許能弄清你的身世呢……」
原來了凡第一次見到峨嵋時,是一個春雨綿綿的夜裡,她做著晚課,隱約聽到庵堂外面有嬰兒啼哭聲,她是失去過孩子的人,最聽不得嬰兒的哭聲,便冒雨跑出去,開門一瞧,但見門口屋簷下放著一個柳條筐,柳條筐上還有一柄油紙傘遮著風雨,了凡師太舉起油紙傘,一個肥白強壯的嬰兒包裹在大紅喜上眉梢緙絲襁褓裡,嬰兒的胳膊從襁褓中掙脫出來,揮舞著雙拳哇哇大哭。
了凡師太撫摸著精緻的緙絲襁褓,說道:「緙絲貴重,有一寸緙絲一寸金之說,又最不經揉搓水洗,尋常富貴人家做件緙絲衣服都少見,你有緙絲做的襁褓,可見出身定是不凡了,你生的好,養的肥壯,由此可推斷父母平日是悉心照顧的,未曾有過虧欠。若不是遇到什麼滅頂之災,肯定捨不得將你送到庵堂來。」
峨嵋好奇的想要撐開早已變舊發黃的油紙傘,豈料這油紙傘擱置的時間太長,傘骨和傘柄都已經變形,撐到一半就頓住了,不過還是可以看見紙傘的傘面上畫的荷塘月色的圖案。了凡師太說道,「他們怕你淋著雨,襁褓上還罩著這把油紙傘,我這些年收養了那麼多的棄嬰,你是被照顧的最周全的,可見被擱在庵堂門口時,他們有多麼的不捨和疼惜。」
了凡師太將海棠花玉佩遞給峨嵋,說道:「我經歷過富貴,對玉器略有所知,這玉佩絕非凡品,你要收好了,莫要胡亂典當或者被壞人瞧見偷了去。紙傘、襁褓都有一樣的,唯有玉佩不會出現同一件,這是尋找身世最關鍵的物件,切記切記。」
峨嵋一聽這話,嚇得趕緊擺手說道:「我不要了,還是師父幫我收起來吧。」
了凡師太取了一根紅繩子穿著玉佩給峨嵋戴上在脖子上,將海棠花玉佩隱在她的胸口,說道:「為師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還不知能活幾天呢,你的東西自己收著吧。」
峨嵋強忍住淚,笑道:「師父定是偷懶,不幫我保管。就像給我取名字一樣,這七梅庵就在峨嵋嶺上,您就隨便叫我峨嵋。好好的女孩子,取一座山的名字,現在好了,我長就像一座山的模樣了。」
這峨嵋決定下山入紅塵,八月二十二日金陵城隍廟會上,峨嵋找到了唱著《思凡》的戲臺,她已經脫下了緇衣黃絛,梳著雙鬟髻,髻上扎著紅緞帶,穿著沈今竹捐給七梅庵的幾乎全新的家常衣裳,湘妃色褙子配著金黃色的鬱金裙,她體態豐碩,有些胖,這衣裳便緊緊的貼在身上,很不合身,但一身衣服又極其鮮亮,在戲臺下人群中尤為顯眼。
智百戶扮作的小尼姑色空正在戲臺上唱著「下山尋一個少哥哥」結尾片段呢,遠遠看見人群中俗人打扮的峨嵋,差點當場笑出來,好容易唱完了全段退場,幾乎要憋出內傷來。從此以後,峨嵋便成為慶喜班德學徒,她識字會算,逃過了做粗活,主要幫著整理戲班的戲文唱段,還做些賬目,閒事跟著哼唱幾句,偷師學藝,竟然學的有模有樣的,兩個月便會吹笛伴奏了,頗有些梨園行的天賦——唯一的死穴就是太胖,身段不行,峨嵋暗下決心,開始減肥了。
話說峨嵋選擇跟著智百戶在梨園行開始嶄新的人生,沈今竹被慶豐帝強行帶拖著傷病上了去杭州的大客船。
這艘滿載的大客船上其實全部都是錦衣衛探子扮作的商人,連帶著船伕和水手也都是自己人,但是都裝作互相不認識的樣子,只為哄著劉鳳姐一人。
原本計劃是臨安長公主領著大皇子和沈今竹,扮作寡婦上船的,豈料一語成讖,長公主真的成了寡婦,不能來了。錦衣衛千戶汪福海頂替了長公主的位置,扮作販布匹的鰥夫登船,沈今竹是他的女兒,而大皇子是他的兒子!
得知頂頭上司曹銓竟然如此安排,汪福海嚇得連連搖頭說道:「沈今竹本來就是標下的幹閨女,叫標下一聲爹,標下當然可以應的。但是大皇子是何等尊貴的人物,標下不敢叫大皇子一聲兒子的。」
我寧可管大皇子叫爹啊!汪福海暗道。曹銓板著臉說道:「皇上定要帶著大皇子同去,長公主又不在,只能你臨時頂上了,你因昨日長公主府縱火一事,已經被皇上降了官職,從三品的錦衣衛同知變成了一個千戶。我這樣安排,也是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你要好好把握,莫要再讓皇上失望了。做的好了,說不定能恢復同知的官職,若是做不好——汪千戶,你們汪家是世襲錦衣衛,其中利害關係不用我多說了吧。」
曹銓如此說,汪福海便知已無退路了,其實昨天吳淑人大鬧長公主府,他要負全責。慶豐帝沒有直接將他撤職查辦,而是降了一等做千戶,已是十分寬厚了。
汪福海抖索起精神,都到了這個地步,叫大皇子兒子又如何?叫孫子都行啊!
「歐!要開船啦!」大皇子在船上甲板上到處亂跑,沈今竹緊跟其後,甲板上的「客商」還有「家眷」們都知其真實身份,全都避讓著他,大皇子一路暢通無阻,唯有一人趴在欄杆上一動不動,大皇子便一頭栽在其腿上,被反彈得倒地了!
劉鳳姐正想著心事呢,腿上被一條小狗般軟軟的東西一撞,頓時清醒過來,就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扶著一個約三歲的小男孩起來,小男孩癟嘴要哭,小姑娘繃著小臉說道:「說好不準亂跑的,你把這位大姐姐撞疼了,人家姐姐都沒哭,你一個男子漢哭什麼?快向大姐姐道歉!」
小男孩把眼淚憋回去了,仰首看著劉鳳姐,道了聲對不起。這時一箇中年客商模樣的人過來了,也牽著小男孩給劉鳳姐賠不是,說道:「犬子頑劣,衝撞姑娘了。」老實說,把大皇子這種龍子叫做犬子,也是挺需要勇氣的。
鳳姐見這一家人相貌都長的好,孩子大人懂事知禮,微微一笑,說道:「不礙事。」
回到艙裡,鳳姐對慶豐帝說道:「朱大哥找了條好客船,我瞧著船上的客人面善,並無好勇鬥狠,酗酒鬧事之輩,似乎都是勤快本分的生意人,這一路上就安心了。」
慶豐帝呵呵笑道:「我以前是行商,走的路多了,和船家都熟,這船上都是生意人,好些人以前打過照面的,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嘛,行事說話都客客氣氣的。」
鳳姐從荷包裡摸出一個六字真言檀木牌來,說道:「這是那天晚上我們送包子的七梅庵供奉的護身符,峨嵋送給我兩個,這一個就給你吧,出門在外,正好辟邪了。」
這是鳳姐的一片心意呢,慶豐帝喜出望外,當即就戴在身上。大船已經啟航,慢慢從龍江驛站的港口駛出,這龍江驛站在秦淮河和長江的交匯處,走水路的話,是進城入城的必進之處,大小船隻停的滿滿當當,客船要出港,需分外小心,小心慢行,連帆都不敢扯上。
沈今竹牽著大皇子的手在甲板上散步,大船與一個官船幾乎是擦舷而過,沈今竹看著官船上的兩個少年人的背影好像極其熟悉似的,個頭高的那個似乎感覺到了沈今竹的目光,轉身一瞧,看清楚了沈今竹的容貌,頓時呆在當場,此人正是女扮男裝和弟弟吳訥結伴去杭州錢塘江觀潮的吳敏!吳敏看見平民女子打扮的沈今竹,手裡還牽著一個陌生的小男孩,很是驚訝。
沈今竹對著吳敏噓了噓聲,擺擺手,示意她莫要嚷開了,吳敏雖滿臉迷惑,也是站在原地並沒輕舉妄動。就在這時,從艙門走出一個高大的少年,叫道:「敏兒、訥兒,這龍門驛站港口人多眼雜,你們先進去,等到出了港,到了長江再——」
少年見堂外甥女表情不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是呆立在原地,表妹怎麼會在一個普通商船上!這個少年正是瞻園七少爺徐柏!
吳敏吳訥姐弟出遊,有魏國公夫婦這對外祖安排,排場甚大,除了服侍的丫鬟婆子小廝,還跟著三十名護衛親兵。自從盂蘭盆會慘案後,魏國公夫婦是噤若寒蟬,生怕這對寶貝外孫再遇險,這次外孫們出行,沒有個大人跟著,魏國公夫人總覺得不放心,吳訥吳敏都不想要大人拘著,吳訥靈機一動,想到表叔徐柏今年十六七,算是大人了,卻比自己還好玩耍,有表叔帶著,此行肯定能盡興而歸。
恰好四房的徐柏處於失戀階段,正想出去散心呢。吳敏吳訥如此提議,三人一拍即合,一起登船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