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胖峨嵋思凡入紅塵,表兄妹偶遇龍驛

金陵城,宰牛巷。

且說豬肉鋪劉鳳姐要帶著父親的骨灰灑向錢塘潮水,臨行前的下午,七梅庵的峨嵋親自揹著劉屠夫的骨灰罈送到豬肉鋪,此時肉鋪已經提前打烊歇業了,劉鳳姐正在收拾行李物品,她熱情的將峨嵋引到後院坐下喝茶歇息,峨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兒,說道:「我下山給了凡師太買藥,順便把骨灰罈送來,你就不用跑一趟了。我們庵堂窮,送不起什麼好東西,我這裡有個護身符,在佛前供了好久,唸了無數經文,你隨身帶著,那些妖魔邪祟不敢近身,定能平安歸來。」

言罷,峨嵋掏出一個半舊紅繩拴著的木牌遞給鳳姐,是個杯口大小、約骨牌厚、圓形的檀木牌,木牌上刻著佛家梵文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擺列成蓮花狀,還挺好看的。鳳姐拿著木牌放在鼻子便輕嗅,說道:「聞著有一股淡淡的佛香呢,在佛前供奉了很久吧。」

峨嵋將粗瓷碗裡的茶水一飲而盡,說道:「是啊,這東西和燻豬肉是一樣道理,被香薰的久了,佛香的味道就慢慢滲入了木頭的肌理中,放個好幾年香味都不會散呢。」

一個終年在佛前服侍的修行者居然把佛前供奉的護身符和燻豬肉相提並論,彪悍如斯的劉鳳姐都有些無語了,好在她深知峨嵋天真爛漫,並不往心裡去,她嘿嘿笑著說道:「多謝你了,這個木牌好像挺貴重的樣子呢,雕工和刻紋不比那些大寺廟的差,似乎更精緻些。」

「你也覺得好看啊。」峨嵋面有得色,說道:「這是我一個好朋友買了好的檀木料,要金陵最好的木匠做的,足足做了九十九個呢,全部都舍給七梅庵了,她說授人與魚不如授之以漁,庵堂總是被動等人捐香油錢,這錢來的太慢。扔一塊石頭進水裡還能聽得見一聲響呢,香客捐了香火錢總得給人一點東西。要我把這些木牌牌供在佛前,有香客來庵堂,只要捐超過十兩銀子的香火錢,便送一個刻著六字真言的檀木護身符。」

「我朋友說了,護身符這種東西靈不靈驗,完全看佩戴的人夠不夠倒霉、而且有沒有逢凶化吉的運氣。若真有這種人,他就會以為是護身符救了他,覺得七梅庵靈驗,每年都會捐香火錢啦。」

這是什麼奇怪的朋友啊?鳳姐問道:「那到底有沒有這樣八字硬的香客呢?」

峨嵋搖搖頭,說道:「木牌供奉了兩年多,最近才剛剛送出去,目前沒有這種帶著護身符逢凶化吉的香客。不過我那朋友也說,無事就說明是護身符起了作用,保護了香客。反正不管有事沒事,庵堂都要扯說是護身符的功效,這樣香火才會慢慢旺盛起來。」

「不過——」峨嵋想了想,說道:「前些日子,有個香客領走護身符不久便被一隻狂犬咬傷,得病死了,我們庵堂還去超度唸經了呢。定是這個香客前世罪孽太重,護身符都保不了她了,阿彌陀佛。」

「你那個好朋友是誰?主意挺多的。」鳳姐拿著護身符的手開始顫抖:這到底是護身符還是催命符啊!這圓滾白胖的峨嵋小師父太不靠譜了啊!

峨嵋說道:「她是烏衣巷沈家的千金大小姐,我們七梅庵每年捐香油錢最多的香客,那些孤兒吃的肉大多半是她捐的銀子買的,這佛前供養的護身符我也送了她幾個,她有沒有隨身攜帶我就不得而知了。豪門千金,各種金的、玉的護身符都帶不過來呢。」

因鳳姐還要收拾行李,峨嵋稍坐歇息片刻,便起身告辭了,臨行前還叮囑道:「護身符一定要帶好了,甭管靈不靈驗,至少能壯膽的。」

峨嵋如此誠實坦率,鳳姐倒覺得不好意思了,她想了想,追到門口叫道:「峨嵋——這護身符你那裡還有沒有?有個朋友要一起出行,我想給他也求一個。」

「我找找看。」峨嵋先是在左袖中掏呀掏,沒找到,又從右袖中挖礦的使勁摳著,居然真的讓她摳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來!峨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口袋破了個洞,落到衣服夾層裡去了,好像還洗過一次,上頭的佛香快洗沒了,這個你要不要?」

鳳姐強忍住笑,說道:「要的。」

峨嵋揹著竹簍離開了宰牛巷,路過七家灣的一條小路時,峨嵋看著四處無人,便脫了鞋襪,捲起褲腿,跑到河岸邊的蘆葦叢中,片刻後出來了,手裡拖著一個形狀類似腰鼓,兩頭像漏斗一樣的竹簍,竹簍裡面有兩尾鯽魚和幾隻說不出名字來的小魚小蝦撲騰著,這是江南常見的守株待兔捉魚的法子,在竹簍裡塞進飯粒或者蚯蚓,放在水裡引魚蝦進去,前後兩端都是漏斗般的竹網,魚蝦從寬口游進去,裡面兩端都是窄口,就被甕中捉鱉般遊不出來了。

看著竹簍裡撲騰的魚蝦,峨嵋舔了舔嘴唇,約半個時辰後,峨嵋將烤好的魚蝦全部一掃而光,滿足的打了個飽嗝,將炭火澆熄了,順手在路邊挖了幾隻蚯蚓塞進竹簍裡,故技重施埋在河邊,等待下次大自然的饋贈。

忙時念經化緣,閒時帶一群孩子的峨嵋幾乎是一年到頭全年無休的勞作著,每次下山來一頓烤魚就成了她最大的慰藉,炭火滲透魚皮撩撥著雪白的魚肉,溫度殺死致命的病菌,並悄悄改變著魚肉的肌理,讓它變成易於人類消化的、富含蛋白質和不飽和脂肪的健康美味,當魚皮蜷縮成略帶著焦黑斑點的金黃色。蒜瓣般的魚肉從迸裂的魚皮從掙扎出來,這魚便烤熟了,輕輕灑上一點鹽巴和胡椒粉,更能讓魚肉的味道再次昇華。

正是這種上山唸經,下山吃肉的淳樸理念,使得勞累的峨嵋能在一頓頓烤魚大餐中放鬆著心情,用魚肉的香氣來慰藉自己孤獨的靈魂。

峨嵋對著手掌哈了一口氣,魚香依舊在唇齒之間纏綿不肯離去,這個模樣見病榻上的了凡師太是不行的。峨嵋從竹筐裡摸出一個秋梨來慢慢啃著,以去除魚肉的味道,走到峨嵋嶺山下了,山下是個湖泊,湖畔有一個青衣的伶人在依依呀呀吊嗓子,不一會便開始唱起來:

「出家為尼實可憐,殘燈一盞照奴眠。光陰似就催人老,辜負青春美少年!」

唱完之後,伶人又開始一陣唸白,「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髮,我本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為何身披袈裟、腰繫黃絛?見人家夫妻們,一對對著錦穿羅,哎呀也!不由得人心熱如火!」

伶人一頓唱練做打下來,剛偷吃了烤魚的峨嵋心中有鬼,聽的是面紅耳赤,好像是被人說穿了心思似的,又羞又氣,跺腳惱道:「喂!你亂七八糟的唱著什麼?」

那伶人轉過身來,見問話的是一個包子般尼姑打扮的姑娘,忍俊不禁的一笑,說道:「唱的是《思凡》,一個叫做色空的小尼姑動了凡心,逃下山去,遇到了同樣逃下山的和尚,兩人一起還俗,結為夫妻,生兒育女的故事。」

原來真是唱戲啊,峨嵋尷尬的站在原地,紅著臉想道歉,那伶人似乎懶得瞧她,自顧自的對著水汽氤氳的湖泊繼續往下唱,「……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經,棄了木魚,丟了鐃鈸。學不得羅剎女去降魔,學不得南海水月觀音座。」

峨嵋像是魔怔了似的,明知這伶人唱的都是大逆不道之詞,有辱佛門,可是就是挪不開步子,就站在那裡聽完了伶人唱完了一整折的《思凡》。

伶人最後唱到:「……下山去尋一個少哥哥,憑他打我,罵我,說我,笑我,一心不願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羅!」

一曲終了,依舊餘音繞樑,峨嵋心裡將「一心不願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羅!」默唸了數遍,頓時豁然開朗,對的,我內心其實不願入佛門的吧,所以經書越念心越亂,與其這樣,還不如入紅塵呢,可是在佛門我尚能吃飽穿暖有事做,偶爾下山偷偷烤幾條魚打牙祭。入了紅塵我能做什麼?這些年和孤兒們相處,唯一的技能就是哄孩子,可尋常人家哄孩子都是要奶孃的,我又還小。

峨嵋長吁短嘆,那伶人瞧見這大胖尼姑抓耳撈腮做冥思苦想狀,覺得有趣,也猜出了幾分她的心思,再細看她的模樣,鬢髮從尼姑帽從冒著來,原來是個尚未剃度的信女,胖雖胖些,但五官精緻,聽聲音也是不錯的,便說道:「喂!你要是想要還俗,我們慶喜班正在招學徒呢,包吃包住,有時候也發些賞錢,就是我們這一行挺苦的,若唱不成紅角兒,還不如轉行乾點別的。而且女戲不太容易唱紅,後日我在城隍廟會上唱《思凡》,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峨嵋侷促的捏著手指頭,說道:「我——我都沒聽過幾次戲呢,只會唸經,不會唱戲。」

那伶人笑道:「沒個三五載的臺下功夫,你還想登臺唱戲?呵呵,就你這張胖臉啊,上妝班主都嫌費油彩呢!」

峨嵋的臉更紅了,胖子都忌諱別人笑她胖,何況她還是個出家人,胖成這樣確實有些不可思議,被伶人揭短,還取笑她臉大費油彩,真是太過分啦!峨嵋負氣扭身就跑上山,那伶人呵呵笑了笑,繼續在湖邊練著戲。

一曲《思凡》唱了三遍,伶人才滿意的停下來,對著湖水洗淨臉上的油彩,卸下釵環,脫下戲服,穿上一身藍布直裰,頭髮罩在黑色網巾裡,氣質頓時一變,剛才嬌媚可愛春意綿綿的小尼姑色空立刻變身成為城北大營的智百戶!智百戶牽出在湖邊柳樹下啃草的駿馬,乾淨利落的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原來這智官自從在三年前盂蘭盆會慘案裡救了沈今竹叔侄兩個,人生軌跡頓時一變,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了金陵城冉冉升起的一顆將星,剛升做百戶,深得城北大營陸指揮使的看重,連魏國公也很欣賞他。

智官以前是戲班唱閨門旦的,戲班在劉家港遇難,被土匪幾乎屠殺乾淨,唯有他逃出來了,現在智百戶事業上算是略有小成,便有了重組慶喜班的想法,沈今竹的三叔沈三爺是個財大氣粗,又知恩圖報的商人,聽說恩人想要開戲班,當即就資助了智官一千兩銀子,智官分了一半股給了沈三爺,算是兩人合夥開的。沈三爺對戲班一竅不通,他信任智百戶,乾脆就做了甩手掌故,只管出錢,一應事務都交由智百戶。

慶喜班剛組建不到半月,託沈三爺的關係,就立刻得到了在城隍廟會演出的機會,這是慶喜班的首次亮相,意義非凡,智百戶重新披上戲袍,粉墨登場,打算親自登臺唱他以前最拿手的劇目《思凡》。因有四年多不曾唱了,智百戶這幾日在無人的湖邊苦練技藝,預備後日廟會的閃亮登場。

且說峨嵋面紅耳赤的跑回七梅庵,睡裡夢裡都是湖邊伶人唱的《思凡》,她是個藏不住心思的人,被了凡師太瞧出不對,幾番追問,峨嵋隱去吃魚一事,將昨天下午在湖邊遇到伶人唱《思凡》的事情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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