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憶舊情夫妻奔東西,打雙陸竹核窺天機

所以這曹核攔住她的去路,她也不敢硬闖,便故作輕鬆與之周旋,說道:「曹核桃,那晚褲子都輸了,今日又要與我賭什麼?賭誰的牙口硬,能咬碎核桃麼?」

外硬內軟,這就是曹核的致命缺點,沈今竹越是嬉笑捉弄,他就越不敢來硬的逼問到底,見沈今竹又提起他的外號,頓時捏緊拳頭說道:「不要在我面前提核桃!我叫曹核,不是核桃!」

沈今竹以袖遮面,說道:「離我遠點,口水都噴過來了。」

「你來歷不明,以前從未聽李魚說起過什麼三哥,你到底是誰?」曹核嘴上雖在追問,腳步倒是聽話的後退了兩步。

沈今竹反問道:「我若來歷不明,能和懷義說上話嗎?今日婚宴來的都是貴人,我如何能瞎混進來?我是誰,你去問懷義,他若願意就告訴你,這園子啊,沒有比他更知道我的底細。」

沈今竹搬出了園子主人懷義做靠山,曹核暗道,這三哥和公公如此熟悉,很自然的直呼其名,莫非是某個王府的小郡王或者輔國將軍之類的宗室弟子?看其氣韻,倒有些皇家高傲不可一世的氣派。

想到這裡,曹核心裡便有些打怵,這三哥來頭果然不小啊,不能貿然得罪了,只是這樣的人,怎麼會和李魚這種弱書生稱兄道弟呢?曹核心裡依然有些疑慮,暗想今日我祖父錦衣衛指揮使在此,即使捅了簍子,也能很快磨平了。

念及於此,曹核雖不敢硬來,卻也是總是在沈今竹身邊糾纏不休,沈今竹被纏的煩了,便說道:「我們打賭比試一下吧,你若贏了,我便毫無保留的告訴來歷;我若贏了,以後你見了我,就要規避三尺,莫要再糾纏。」

曹核最喜歡以賭局決勝負了,兩人討價還價,最終決定以打雙陸棋子決勝負,所謂打雙陸,其實也是一種賭局,是大明最風行的棋類遊戲,在長形木盤上畫左右各有六路,雙方分黑白各十五個棋子,形狀有些像小花瓶的木棒或者瓷器,十五個棋子按規定在盤邊擺放,雙方輪流擲骰子,按點多少移動棋子。白棋子自右向左,黑棋子自左向右,棋子先出盡者為勝。考驗運氣和下棋者的謀略,當然,還有擲骰子的技巧,曹核很擅長玩這個遊戲,罕逢敵手。當然了,沈今竹也是,兩人算是棋逢對手了。

兩人瞧著竹林深處的水榭有一個歇腳用的小書房,暗想這裡應該就有雙陸棋子,便尋過去,果然在靠窗的羅漢榻的炕几上就擺著一副嶄新的雙陸棋子,兩人二話沒說,直接開戰。

當兩個各自都有三個棋子跑出棋盤時,曹核聽到竹林沙沙和風吹不一樣的動靜,便定眼望去,但見他祖父曹銓和魏國公並肩往這小書房而來!沈今竹也瞧見了,這曹核緊張兮兮的說道:「糟糕!我祖父最厭惡雙陸棋子了,說玩物喪志,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沈今竹也覺得她此時被魏國公瞧見好像也不妥,便說道:「這書房沒有後門,若是從前門逃走,肯定會被你祖父瞧見的。」

「怎麼辦?」曹核一看到牆壁的書櫥,便說道:「我們藏到那裡去,連帶著雙陸棋盤也一起拿進去,等他們走遠了我們再出來。」

沈今竹和抱著棋盤的曹核擠在書櫥裡——懷義讀書不多,這小書房只是擺設,書櫥就更是了,裡頭一本書都沒有,故兩人連帶棋盤都藏身於此,也不覺得有多擁擠。

誰知曹銓和魏國公不但沒有走遠,反而還徑直進了屋子,後面跟著的懷義還獻媚說你們聊國家大事,我就不打擾了云云,最後還要曹銓給這園子題名,喜滋滋的離開了。沈今竹和曹銓將這些對話聽的一清二楚,但是懷義一走,曹銓和魏國公的話題突然一轉,一系列的對話和講述,聽得書櫥裡的兩人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曹核聽到曹銓說他其實是親生兒子,不是孫子,不方便透露生母身份時,曹核差點沒忍住跳出來追問,幸虧沈今竹死死拽住了他。對沈今竹而言,今日不虛此行,既瞭解幕後真兇的身份,也知道從此以後,她和沈三叔就安全了,不用東躲西藏,寄人籬下,心裡放下一個大包袱,如釋重負的真是太好了。

當魏國公和曹大人兩人依次離開這個僻靜的小書房,他們的腳步的聲徹底消失在小徑裡,房間牆角一個櫃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了,從裡頭依次走出兩個小小少年,一個是虎頭虎腦、濃眉大眼、神情迷茫的曹核、一個是同情的看著曹核的沈今竹。

一段尷尬的沉默之後,沈今竹問:「這雙陸棋還下不下了?不下我走了啊。」

曹核哇嗚一聲,居然大聲嚎哭起來!「嗚嗚,明明是我爹爹,為什麼就是不肯相認,偏要說是我祖父呢?都差了輩分了!打小就不知道娘是誰,在鄉下山野長大的,那些鄉下孩子明面上都怕我,暗地卻都叫我野種。嗚嗚,現在好容易跟著祖父來金陵城了,卻說以前牌位上的我爹不是我爹,嗚嗚,我都拜磕了十二年的頭了,卻只是給一個木牌牌磕頭!親孃不要我,從出生就沒見過,怎麼連親爹為什麼不認我啊。」

沈今竹看著曹核痛哭流涕的模樣,暗歎這曹核果然是個外硬內軟的核桃,堅硬蠻橫的外表下,是一顆柔軟香甜、用自負掩蓋自卑、用霸道掩蓋懦弱的、容易受傷的小心靈,哭著那個肝腸寸斷啊,把沈今竹的心都哭軟了。

「你說從小在鄉下長大,那地方到底是哪裡啊?」沈今竹問道。

曹核用衣袖抹去鼻涕,抽抽噎噎道:「松江府上海縣。」

這曹核此刻內心是崩潰的,香甜的核桃仁被剛才的對話打擊成核桃粉了,恰好身邊有個願意傾聽的物件,便將自己這十二年來的經歷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

原來這曹核從記事起就住在松江府上海縣的鄉下,小時候的記憶基本都是一望無際的稻田,來往相處也基本是稻花香裡說豐年的農戶,他獨自一人住在一個大莊園裡,兩個乳母並幾個老嬤嬤負責照顧他,還有數個小丫鬟並小廝陪他玩耍,有幾十名護衛保護莊園,老嬤嬤都識字,模樣看起來都很是高貴傲氣,尋常鄉下告老還鄉的女眷都比不過他們,連大管家都有舉人的功名,莊園外表平淡無奇,但園子內部建的也足以和金陵園林媲美了。

老嬤嬤和大管家並不十分拘著他,許他在外面和農戶的孩子們打鬥玩耍,也經常帶他去外頭遊玩,整個南直隸地區的大小城市、風景名勝都留下他的腳印,見識多廣,但是隻有兩點:不許他帶著外人進園子、也從不回答他父母身份的問題,只有一個據說在外的做大官的祖父曹銓每年回來看他幾次,給他帶好幾車的禮物。

「祖父」曹銓對他很好,但也最嚴格,字寫的敷衍、武練的太差,都是直接上板子罰跪,心疼他的老嬤嬤們和大管家也都只是敢怒不敢言,都不敢頂撞祖父,無人為曹核求情,曹核著實吃過好幾次苦頭。以後曹銓一來,他就裝乖,忍得曹銓走後,他就繼續上房揭瓦,在村裡偷雞摸狗,欺凌霸道,橫行鄉野。

說到這裡,曹核忍不住又開始哭了,「其實我就是故意的,每每鬧的狠了,嬤嬤和管家管不住我,就寫信要祖父來教訓我,我其實是歡喜他來看我的,哪怕每次來他都先打我板子呢,我也希望他常來,要他記得有個孫子在鄉下呢。父親不在了,母親也不要我,如果連祖父都忘記我了,那我還怎麼混啊。」

孩子天生就是缺乏安全的小動物,尤其是沒有父母的孩子,他們弱小,離開大人就不能活下去,就一次次的作,一次次試探大人的底線,看大人到底是不是愛著他們,他們就是靠著大人的愛而存活的。

曹核的哭訴引起了沈今竹的共鳴,為何?因這沈今竹的童年其實和曹核很是相似,沈今竹也說起了自己的童年,說從記事起,她親爹就舉家去京城了,親哥哥也跟去,平時只是有些書信來往,她都不記得親爹兄弟長什麼樣子,祖母沈老太太是真心疼惜她,但是她也經常有曹核那種不安全的危機感,看見人家爹孃疼愛,她也覺得刺眼,就想著去欺負一下人家,整日作天作地,胡鬧闖禍,試探祖母到底愛不愛她,能容忍到何種地步。

曹核吸了吸鼻子,說道:「你親爹娶了繼室,就再也沒回金陵?定是又生了一雙兒女,把你忘記了,你生氣了,就認了汪大人做乾爹對不對?」

這個嘛,其實不是的,沈今竹嘆道:「都說小孩沒娘,說來話長,我認汪大人做乾爹,這話就長了,一時半會講不清楚,總之像我們這樣的孩子,對父母來說就像雞肋一樣吧,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曹核紅著眼圈說道:「你比我好點,我父母都不敢認我呢,明明是兒子,偏要說是孫子,而我親孃更是從來沒露過面,不知死活,還不如像你一樣乾脆沒有了——你說的雞肋,其實並非食之無味,那是沒吃對方法,先把熟雞的肉都剔下,在四對雞肋骨上重新刷上醬料,放在炭火上烘烤,味道都烤進骨髓裡了,肋骨也根根香脆,連肉帶骨一起嚼著吃,比單吃雞肉味道要好的多啦。」

沈今竹無語了,這曹核好像沒搞清楚重點啊!怎麼扯到吃雞肋上去了?

那曹核也發覺不對,一時怔住了,不過這樣轉換了話題,好像沒有剛才那樣傷心似的,那眼淚便徹底止住了,沈今竹瞧著外頭豔陽高照,快到中午了,便說道:「快要開席了,我們回去吧,萬一被他們找到我們在這裡,你祖父——你父親和魏國公會疑心我們偷聽的。」

曹核先是點頭,而後搖頭說道:「我剛才哭過了,眼睛都是紅的,袖子上都是鼻涕眼淚,這個樣子回去,會被人笑話的。」

沈今竹想了想,說道:「這裡到處都是水榭,你假裝失足掉進水裡,在水裡掙扎洗個澡,眼紅衣服髒也沒人疑心啦,在涼水裡泡著,本來就會消眼腫;我去找你爹,跟隨你們赴宴的下人們肯定帶著更換的衣服,今日之事,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

曹核是個行動派,二話不說,就跑到竹林外的溪水裡跳進去,噗通通的,沈今竹想起那夜煙雨樓他脫光衣服橫渡秦淮河的場面,頓時啞然失笑,曹核在水裡呲牙咧嘴的叫道:「連下了兩日的秋雨,水都涼透了,這不比那天在煙雨樓,你還不快去找我爹送衣服來!」

「好吧,你別遊遠了,丫鬟小廝拿著衣服找不到你。」沈今竹轉身往水榭戲臺方向而去,那曹核在水裡又叫道:「喂!如今我們保守同一個秘密,也算是朋友了對不對?你還要藏著身份不肯說麼?我知道了,你定是龍子龍孫,瞧不起我這鄉下小子對不對?」

沈今竹頓住腳步,想著再瞞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這曹核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捅破了身份也是遲早的事,私底下說清楚了,總比以後被他當眾揭破要好,免得尷尬,便說道:「方才你也聽到曹大人和魏國公的對話了,你爹說他大哥原本是計劃綁架沈家叔侄,逼瞻園的四夫人偷出金書鐵卷交換,可惜計劃失敗,沈家叔侄跑了——說的就是我,我就是你大伯要刺殺綁架的物件。」

啥?咳咳!曹核原本在河裡踩著水呢,聽到此話,驚訝的一時忘形,沉到河底嗆了口水,他從河裡重新冒出頭來,抹去臉上的涼水,說道:「這麼說,你是瞻園的親戚,你姑姑是瞻園的四夫人?你姓沈,是善和坊烏衣巷沈家的公子?」

沒想到這曹核來金陵才三年,就知道了善和坊烏衣巷有個沈家,平時交友廣泛啊,沈今竹點點頭,說道:「對啊,不過呢,你爹提到的沈家叔侄,不是侄子,而是侄女,我是沈家的小姐,不是公子。」

轟隆!天雷滾滾!曹核再次沉入水底,許久都沒出來,沈今竹暗道,糟糕!會不會被嗆進水失去意識了吧?懷義大喜日子,錦衣衛指揮使的兒子淹死在新居里,這個——正思忖著呢,水面翻起一圈圈波紋,曹核終於再次從水裡探出頭來,呵!他憋了許久,臉都青紫了,大口大口的吸氣,拿著後腦勺對著沈今竹,好容易平息了氣息,他說道:「雙兔傍地走,安能知你是雄雌?男女授受不親,煙雨樓的賭局、還有剛在拉你進書櫥擠著肌膚相親躲藏,都是我無知孟浪了,對不起!沈小姐快走吧,被人瞧見我們孤男寡女溼身相對,有損小姐清譽。」

這曹核桃,表面涎皮賴臉的地痞流氓樣,這內心卻古板如老夫子,這表裡不一的性格真是像雞肋上刷了醬料往火裡烤——深入骨髓了,沈今竹搖搖頭,這彆扭性子還真是捉摸不透,說道:「我走了,不如你從水裡快出來吧,總是在涼水裡泡著,腿腳抽筋就遊不動了,很危險的。」

曹核依舊是後腦勺對著她說道:「知道了,你走遠了我就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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