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憶舊情夫妻奔東西,打雙陸竹核窺天機

入夜,金陵城萬家燈火,沈今竹苦逼的、如入殮的屍體般躺在美人榻上,額頭往上的頭髮連同頭皮都浸泡在水裡,汪夫人如狼外婆一樣笑著說道:「聽話,乖乖別動,每天這樣泡半個時辰就夠了,保管這頭髮長的快,今年過年就能梳髻插戴首飾了。」

又吩咐丫鬟:「水涼了,再加一瓢熱薑湯來,哎喲,慢點倒,小心燙著了。」

沈今竹躺著動彈不得,暗想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說點別的不行嗎,非要提七月初七烏雞血攪合二月桃花粉,汪夫人就有話說了,「你都能忍烏雞血一個時辰,這生薑水半個時辰都忍不了?淘氣!還不快乖乖躺下?」

沈今竹心裡一片哀嚎,此刻窗外乾爹汪福海正在考校雙胞胎兒子麒麟的武藝,兩個兒子一擁而上和親爹對打,不到十個回合,麒麟兩個都被親爹踢到草坪上去,也是哇哇叫痛。

獨痛與人痛痛孰痛?當然是和兩個乾哥哥一起倒霉比較好啦!聽到窗外麒麟的慘叫聲,沈今竹居然感到了少許慰藉,覺得自己壞壞的。

此時,宅邸同在城中大倉園的誠意伯府也不平靜。崔打婿的倒霉女婿劉宇文整天都在書房溫書,將考籃檢查一遍又一遍,準備明日秋闈第一天的考試。其實三年前他就有把握秋闈金榜得名的,只是中元節那晚盂蘭盆會慘案,他懷孕的妻子崔氏恰好也在雞鳴寺,次日一早他就匆匆騎馬去雞鳴寺找崔氏,馬匹被路邊的毒蛇咬到腿,發瘋亂跑,將劉宇文甩下馬背,劉宇文摔斷腿,而崔氏早就被以前還是李七夫人的何氏捨己為人救起來了,母子平安。但是一見丈夫被抬到雞鳴寺的那副慘模樣,崔氏慌了神,以為丈夫快要死了,悲慟過度,哭的失去了腹中胎兒。

劉宇文就這樣錯失了那次秋闈,崔氏也失去了孩子,夫妻兩個都陷入人生低谷,好在三年後夫妻攜手走出低谷,崔氏再次有孕,而劉宇文腿傷痊癒,在岳父崔打婿的鼓勵(毆打?)下重拾書本,秣馬厲兵再戰秋闈,經過三年的沉澱,劉宇文很有自信(不自信岳父會打的)今科必中了。

其實老誠意伯去世後,伯府三房人家早就分家了,但是誠意伯愛惜兄弟,不捨得兄弟搬出去,所以誠意伯府一直處於分產分家但不分居的狀態。

兩年多以前誠意伯太夫人去世,全家有官職的男子都要丁憂,在山東任布政使的二房和在京城當吏部侍郎的三房都回到金陵伯府裡守孝,如今孫子一輩早就出孝了,可以做官科舉考試,兒子這一輩也即將出孝期。

劉宇文是二房的少爺,他在書房過了一天,家中長輩們陸續過來看他,說了些以前他們參加科舉考試的內容和心得,他三叔父曾經中過一甲第二名榜眼。要說這劉宇文也是極其幸運,有是榜眼的三叔父,也有探花郎岳父,父親也是兩榜進士,若在科舉上沒有建樹,還真說不過去的。

崔打婿的女兒崔氏摸著已經微微隆起的肚皮,坐在窗邊的羅漢床上發呆,崔氏父親崔打婿是探花郎,容貌絕對能對得起「花」這個字,崔氏作為探花郎的女兒,相貌猶如雨後芙蓉般清純嬌豔,此刻在燈光下,更是麗色醉人,猶如海棠春睡。劉宇文心中暖暖的,坐在她身邊笑道:「這幾天是怎麼了?總是這樣發愣?莫非這肚子裡是個愣小子不成?昨夜你說在看秋雨,今夜秋雨已經停了,怎麼還是看著窗外?」

言罷,劉宇文伸手就要去摸崔氏的肚子,也不知為何,還沒碰上呢,崔氏就將丈夫的手推開了,扶著腰站起身來,淡淡道:「不早了,歇息去吧。」

劉宇文碰壁,這也是他好幾次碰壁了,他收了笑容,問道:「究竟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嗎?怎麼總是對我愛答不理的。」

崔氏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妝臺前卸晚妝,圓髻上的金鑲玉簪子尖利如刀刃,劉宇文看著覺得很刺眼,他囁喏道:「我還有兩場考試,不能分心的,你能不能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別憋著氣不理我,我怪不安的。」

崔氏看著鏡子中丈夫的臉,頓時覺得煩心,不愧為是崔打婿的女兒,性格也有些彪悍,她用粉撲沾了些玉女桃花粉,啪啪將鏡子蒙上一塵白雪,看不見為淨,冷冷說道:「相公高才,今科必中,一鼓作氣明年春天再去京城赴春闈,中了進士,到時候我也應該生了,喜報也來了,金榜題名抱兒子,雙喜臨門的好事,你到佔全了,有什麼好不安的。」

你——成親三年多,劉宇文也慢慢摸透了妻子的脾氣,因是家中獨女,被寵愛的過了些,是個嬌氣的,後來嫁給自己,又有諢名崔打婿的岳父撐腰,自己性子又綿軟了些,崔氏就一直嬌氣不改,但凡有點不順意,就鬧小別扭,時常如此,他也習慣了,想著晾一晾,過幾日就慢慢迴轉了。

所以這次被崔氏冷嘲熱諷,劉宇文也忍了,看見羅漢長炕几上的燕窩粥幾乎都沒有動,便溫言說道:「怎地今晚的宵夜還沒沾唇呢,大夫說要好好保養身體——咦,這是——」

炕几上的紅籤赫然是一個禮單,而且是慶賀獅子山何家嫁女之喜的單子,劉宇文匆匆看了一眼,禮物很是豐厚,三年前何氏捨身救過崔氏,如今何氏雖然改嫁給一個太監了,可是恩人就是恩人,恩人改嫁,送賀禮理所當然的。

劉宇文看著禮單的筆跡,說道:「這單子要管家擬就可以了,你何苦為這個傷神呢?要注意身子。」

崔氏摘下耳垂上的東珠墜子,說道:「寫個禮單算什麼?我今日一早還要親自去獅子山何家喝喜酒呢。」

「什麼?」劉宇文大驚,手上的禮單飄飄蕩蕩落在地上,他急忙說道:「那可不行!何家豪富,但只是商戶,賣魚的生意人而已,我們誠意伯府是文成公後裔,爹爹丁憂以前還是三品大員,因為感激何氏當年的救命之恩,平日走走禮就行了,你又何必親自道賀?一來你有身孕,不方便出門;二來這何氏早就不是以前曹國公府的李七夫人了,她明日要改嫁給一個太監!金陵城誰不等著看熱鬧,你不好親自出面的,你是我們誠意伯府的媳婦,伯府對此事的立場是保持中庸,懷義公公和曹國公府兩頭都不得罪,你倒好,巴巴的挺著肚子去賀喜,豈不是——豈不是給家裡添亂嘛。這事若被岳父知道了,他也不會贊同你的行為。聽為夫的話,明日不要去了,賀禮到了即可。」

崔氏卻梳著頭,不緊不慢說道:「何氏改嫁,錯在曹國公府欺人太甚,抬舉一個娼妓打壓正室,還訛詐親家的銀子做私房。何氏又能如何?你也說了,她不過是個商戶之女,為了救父親兄弟、為了延續何家魚行的生意,不得已委身一個太監,如今這世道啊,做什麼侯門婦?還不如嫁給一個知冷知熱、心疼自己的太監呢。」

這話說的就太重了,劉宇文綿軟的性子也不抗不住妻子這樣的打擊,不做侯門婦?這是崔氏暗示她對自己誠意伯府不滿麼?

劉宇文火冒三丈,說道:「曹國公府是不對,可是何氏拋夫別女,嫁給太監做老婆,她難道沒有錯?念在她是我們恩人的份上,我們送賀禮道喜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再親自去喝喜酒,是要丟我們誠意伯府的臉面嗎?」

啪!崔氏轉身將手裡的梳子朝著丈夫的方向扔去,沒有打中,梳子落地,崔氏猛地站起來,說道:「別在這道貌岸然說些話!我念你要秋闈,一直隱忍不鬧,你就當我好欺負?我同情何氏、理解何氏、恭喜何氏,是因為如今我和她都陷入同一個局面,她已經逃出來了,我卻被困進去。」

「我們都被煙花女子踩到頭上來了!我懷著孕呢,輕煙樓的佩玉姑娘就求人捎信給你,要你信守承諾,給她贖身,納她為妾,好給你生兒子呢!你口口聲聲瞧不起曹國公府的李七爺,你自己卻做著和他差不多的事情,呸!真是令人作嘔!」

劉宇文如遭雷擊,呆愣了好一會,才慌忙解釋說道:「娘子,你誤會了,那佩玉是在我和你定親之前認識的,那時我年少輕狂,在輕煙樓多喝了幾杯,就——就梳攏那佩玉,那時我被那煙花女子迷昏了頭,許諾說給她贖身,納她為妾。可我發誓,自從和成親後,我再也沒有踏入輕煙樓半步,和佩玉也沒有書信來往。煙花女子無長性,她也早就把我拋在腦後,委身了多少男人,今年歡笑復明年,朝來暮去顏色故,等到現在門前冷落車馬稀,就想著老大嫁作商人婦,還不如進伯府做姨娘,想著以前我對她有真情,也說過要納她為妾,便寫了信,託人捎給我,我寫了回信,說我已有妻室,發誓此生不納妾,要她死心,並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

這劉宇文看了佩玉的情信,又是害怕又是氣憤,怕的是被妻子岳父知道,必定鬧的不可開交;氣的是佩玉無恥,把自己當冤大頭、接盤俠,遂將情信捏成團,順手扔進廢紙簍裡,紙團擦著紙簍邊框而過,落在地上,當時劉宇文正憤然寫信拒絕佩玉,並沒注意到地上。

後來崔氏來書房,見地上有紙團,這青樓的信箋都格外精緻,而且都帶著香氣,崔氏覺得好奇,便撿起來展信一瞧,當時差點氣跌了。但轉念一想,覺得過兩日丈夫便要秋闈,若鬧起來,會被婆家指責說不識大體、不懂大局、有失賢惠。就一直隱忍不發,只是她平日嬌寵慣了,一朝發現丈夫居然與青樓女子有染,頓時如墜冰窟,嘴裡雖然不說,但是情緒早就爆發出來了,橫豎看丈夫不順眼。

剛才被丈夫激的失口說心裡話來,此刻聽到丈夫的解釋,崔氏覺得很消氣,但是心中依舊有疑慮,她冷笑道:「誰知道你回信寫了什麼,別是胡說哄我的罷。」

劉宇文忙說道:「沒有,我對天發誓,剛才若有說謊,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叫那佩玉來對質。」

崔氏冷哼一聲,說道:「我是名門閨秀,她一個青樓女子,她替我擦鞋都不配,我見了她還怕髒了自己的眼睛呢。我可不像你們這些臭男人,見到妖豔會說奉承話的女子就迷的顛三倒四,隨意許下承諾。」

劉宇文說道:「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已經知錯,也改正了,你還要我如何?回到過去把自己掐死嗎?」

男子犯錯,知錯能改就是浪子回頭,女子若是犯錯,就是萬劫不復,這世道原本就對男子寬容,女子苛刻。縱使女子無過錯,也要把髒水潑到女人身上方休,恩人何氏不就是如此嗎?青樓來信之事,原本就是丈夫的過錯,可是若自己不原諒,那就是自己的錯。

崔氏一時悵然,沉默許久,說道:「我要歇息了,你去書房睡吧。」

劉宇文長嘆一聲,往門外走去,行到門檻時,轉身問道:「你明天還去不去獅子山何家喝喜酒?」

崔氏坐在床上,冷冷道:「怎麼了?你要把我關起來?」

言罷,不等丈夫回答,崔氏放下了床帳,百子千孫帳上繡著的孩童嬉笑打鬧,栩栩如生,可是劉宇文卻無端覺得有種悲涼之意。他想再過去勸一勸妻子,想了想,還是放棄了,此刻妻子在氣頭上,他說什麼也聽不進去,還是收收心準備下面的三場考試吧,功名要緊,他們夫妻來日方長,可以慢慢勸解和好。

次日一早,劉宇文坐著馬車往江南貢院而去,而崔氏的馬車也幾乎同時往城西獅子山方向而去,兩人一西一東,還真是各奔東西了。

次日便是秋闈,汪福海一家子,連乾女兒沈今竹都往城北英靈坊方向而去,奔赴懷義的婚禮,沈今竹依舊是男裝打扮,還特地備了份禮送給懷義,太監成親,而且還是大操大辦,沈今竹很是好奇,定要去一趟看看的。

若是八九歲的男童,跟著母親在內宅玩耍是可以的,但沈今竹已經十二歲了,所以向懷義道賀後,便和汪祿麒、汪祿麟兩個在外院逛著,逛了一會就覺得無趣了,為何?沈今竹以為太監成親會與旁人不同呢,今日一見,卻並無差別。唯一不同的,就是選單和點心裡都沒有蛋、或者雞子等叫法,統統改稱「木樨」「芙蓉」等稱呼,比如蛋奶羹,就叫做「木樨牛乳羹」。至於這個新建的園子嘛,沈今竹住慣了瞻園,也住過東園,這懷義的北園雖有些新鮮的景緻,倒也提不起興趣。

正意興闌珊的遊著園子呢,麒麟兄弟遇到了熟人,據說都是要明年春參加縣試武生選拔的世子子弟或者武將的後代,聊的也都是考試相關內容,沈今竹毫無興趣,便先告退,在前院行步閒逛,居然在竹林處也遇到一個熟人——金陵錦衣衛指揮使曹大人的獨孫曹核,幾天前剛和她在煙雨樓開賭局的那個外硬內軟的曹核桃。

冤家路窄,沈今竹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而去,那曹核卻追上來,攔住去路,「你不是李魚說的三哥嘛!怎麼平日都沒見過你?你是汪大人剛認下的乾兒子麼?」

那晚煙雨樓裡,曹核和李魚的賭注是脫光衣服橫渡秦淮河,曹核認賭服輸,果然脫了衣服從三樓跳下秦淮河,所以沈今竹其實是看過曹核的裸體的,當然了那晚欄杆恰好遮住了關鍵部位,但觀其肩背腰身,加上利落的入水姿勢,深知這曹核是練家子,若是隻比武藝,她打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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