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翼然亭冤家讀西遊,鴛鴦劍相煎何太急

徐楓不敢翻,為何?因為擱在膝蓋上書快要翻完了啊!連封面都只剩下五頁的樣子,再翻下去,就「圖窮匕首見」了啊!他不是荊軻,沈今竹也不是秦王啊。

怎麼辦?怎麼辦?徐楓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徐楓覺得自己快要崩潰時,沈今竹見他待著不動,說道:「你翻的手痠了,不想動了?算了,我自己看。」

言罷,就要去拿他放在膝蓋上的書!徐楓嚇得趕緊雙手捂住膝蓋上攤開的書,還含胸緊緊護著自己,大聲叫道:「不行!」

沈今竹正看在興頭上呢,被徐楓的反常舉動嚇了一跳,而後叫道:「明明是你說要給我看的,突然反悔是什麼意思?把書給我,我拿回去看。」

言罷,伸手就過去奪,徐楓低頭用胸脯壓著手和書不肯放,沈今竹氣道:「都這麼大人了,還玩這種小時候的鬼把戲!故意吊人胃口,說出去讓人笑話,快把書給我!」

徐楓咬緊牙關不肯放手,雖然他還不知道這身體的變化意味著什麼,但是本能告訴他,若被沈今竹發現了,恐怕以後見面都難的。

沈今竹雖比他大三個月,但是力氣肯定不如他,強行搶奪是不成的,這徐楓如同一隻烏龜般縮成一團,無從下口,沈今竹毫無辦法,想起這第二冊也剩下不了幾頁了,乾脆跺腳氣吼吼的將剛看完的第一冊,還有未開始的看的後五冊抱在懷裡說道:「這六本我拿回房慢慢看,就缺你手上的那本,你若識相,就趕緊還我,你若不給,我——我就要侍女去街上買去。」

沈今竹拿出第三冊,將剩下五本捆紮在一起用左手提著,右手拿著第三冊邊走邊看,看的太投入了,幾次都差點撞到朱廊拐角處的大紅廊柱。

看著沈今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秋風煙雨中,徐楓長舒一口氣,他做賊似的四處觀望,身體慢慢放鬆下來,身體恢復如常,這才敢將書合起來,他知道沈今竹肯定很生氣,但是他也不敢在此時追上去把這冊書給她——總覺得她若碰到這冊書,就像沾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徐楓回到自己院子,命小廝立刻出去買一本嶄新的《西遊記》第二冊回來,小廝很不解,買一本一模一樣的書做什麼?不過還是照辦了,這府裡誰不知道徐楓的脾氣,是個最說一不二的霸王性子。

小廝騎馬飛奔出去,真是一騎紅塵今竹笑,無人知是悟空來。徐楓很快得了新書,就去還給沈今竹,此時已經快要都傍晚了,沈今竹正在閱讀第二遍呢,看在徐楓新書的份上,她也沒怎麼數落他下午「幼稚的惡作劇」,趕緊翻看最後幾頁補看,正是孫悟空收復龍三太子小白龍的情節。

看罷,沈今竹意猶未盡的拍著封底說道:「心猿意馬啊!」

「什麼?」徐楓被戳動了心思,難道沈今竹猜出什麼來的嗎?她怎麼知道自己此時正是心猿意馬的,他一顆心如猿猴般的跳動,思維如野馬狂奔,東竄西跳,整個人如同生了場大病似的不得平靜。

「我是說《西遊記》呢,你都白看了。」沈今竹說道:「書裡頭心猿就是孫悟空,意馬就是指的是白龍馬。」

哦!徐楓鬆了一口氣,沈今竹說道:「我看了《西遊記》,才知道以前峨嵋說的那句佛經的意思,《維摩經·香積佛品》上說,‘以難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種法,制御其心,乃可調伏。’」

「意思是那些難以度化的人啦,心裡就如同猿猴,只要制住心猿,就能降服住那些人了。這《西遊記》雖然還沒寫完,但是我覺得誰都無法降服住心轅,若真能被降服,就不是心猿了,不過是普通猴子而已,看來佛祖的話也不一定全信了。他自己都降服不了孫悟空呢,別人就更不能了,五指山壓住了孫悟空的身體,但是壓不住他的靈魂,心猿可不就是靈魂麼?身陷囹圄,心處高遠。」

徐楓笑道:「這維摩經就是唐三藏譯出來的,他又不能未卜先知,預測到我們這些後人們能把他取經的經歷編成西遊記一系列的故事。他說的心猿就是普通猴子,不是孫悟空。」

「哦,對啊。」沈今竹難道贊同徐楓的觀點:「差點忘了,你也是在徐家族學讀過書的,我還以為你單是在東園打架呢。」

徐楓有些難堪,嘟囔道:「你別總是這麼說我,我——我也不全是胡鬧,也有優點的。」

許多年以後,已經垂垂老矣的徐楓再次在佛經上看見這段話,突然明白了,其實沈今竹心裡就住著一隻心猿,無論是誰,無論遇到何事,都無法將她度化,讓她放棄自我,隨波逐流。哪怕她一度像孫悟空那樣被五指山壓制的不得動彈了,她的靈魂依舊是自由的,不放過一線希望突破出重圍,誰都無法禁錮她的靈魂。

因為,心猿在,魂不滅。

「喲,今日太陽是打西邊出來的吧,平日裡說我不好的明明是你好吧。」沈今竹瞪了他一眼,說道:「是誰整天說我嫁不出去?我嫁不嫁的出去關你什麼事?我又不是隻有嫁人一條路可以走!」

徐楓立刻說道:「所以你前天在煙雨樓就說要招贅是嗎?招贅能招到什麼好的,尋常有些志向的男兒,誰願意改名換姓去做贅婿?你——你也不算特別差啊,幹嘛非要招贅。」

徐楓鼓足了勇氣,說道:「你——你也是可以嫁給——啊!」

「我」字還沒說出口,沈今竹就一把將徐楓從椅子上推倒在地,罵道:「你好大的膽子!敢當著我的面侮辱我的祖父!我祖父就是贅婿,他有什麼不好的?和我祖母一起撐起沈家的生意,做海商照樣風生水起,天下男人有幾個能像他?你這樣說一個去世多年的人,還有沒有點良心!」

徐楓屁股跌得生疼,沈今竹看著他的目光依然在冒火,如一條被激怒的龍一樣張牙舞爪的,她順手抓住桌上的書,想朝著徐楓扔過去,轉念一想又捨不得——是捨不得《西遊記》這本書。她拔出掛在牆上的鴛鴦雙股劍,隨手抽出一柄寶劍朝著徐楓扔過去,叫道:「拿著!今日被你侮辱到我祖宗頭上了,我若是忍了,就是大不孝,我們到外面以劍法相拼,別像市井潑婦那樣抓臉扯頭髮廝打。」

為了防刺客,沈今竹房裡的鴛鴦雙股劍是開了刃的,異常鋒利,沈今竹這三年在瞻園學過些拳腳劍法,有些自保的本領。徐楓接了寶劍,嚇得忙說道:「我錯了!我不是故意這麼說的!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當真!」

沈今竹冷笑道:「哼,是嗎?我若說一聲你家祖宗中山王是個癩頭黿,你也能原諒我?」

「你——你怎麼可以如此侮辱我的祖宗?」徐楓氣的站起來,「我家祖宗是封了王的,是開國第一大功臣,配享太廟,你怎麼可以說他是——簡直豈有此理!」

沈今竹呵呵冷笑道:「這就是你們徐家的驕傲對不對?你家祖宗配享太廟,我不能瞎說他是癩頭黿;我家祖父只是個贅婿,你就可以肆意侮辱他?你們徐家人是打心眼裡瞧不起我們沈家對不對?」

徐楓急忙說道:「我早就說過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隨口一說——」

「你隨口都能說出來,肯定心裡早就是這麼想的了!你從心底就覺得我們沈家低人一等,何必如此假惺惺的裝無辜!」沈今竹想起三年前驚心動魄的往事,加上前夜被兩次追殺的經歷,頓時怒火攻心,暗想你家丹書鐵劵遺失,你爹殺了金釵一家三口,關我們叔侄什麼事情?孽是你們造的,可罪要我們叔侄受著,柿子都挑軟的捏吧,萬分委屈加上後怕,沈今竹不禁說道:「我們沈家沒有什麼權勢,所以我們叔侄兩個只能配做癩頭黿,給你們徐家頂缸!」

徐楓並不知內情,他聽得莫名其妙,見沈今竹揮劍刺來,忙橫劍格擋,頻的一聲鴛鴦寶劍交叉成十字,火光四濺,沈今竹和徐楓四目相對,沈今竹冷笑道:「你有祖先的榮光和驕傲,我也有。」

言罷,揮劍再刺劈過去,兩人在屋裡交手二十來下,一直打到了外頭庭院,刀光劍影,兩人都處在中二叛逆期,越打越勇,雖說都故意避開了要害,但出手都比較狠。丫鬟婆子們都不敢靠近,忙跑去找徐碧若和朱希林,還有沈三爺來勸架。

沈三爺住的地方離沈今竹最近,他第一個到,恰好看見徐楓的劍刺向沈今竹的肩膀,沈三爺嚇得大罵道:「你這小子敢傷我侄女一根毫毛,我就——」

正說著呢,沈今竹矮身在肩部撩劍一攔,劍尖刺向徐楓的腰部,沈三爺拍手道:「刺的好!」眾圍觀的丫鬟婆子頓時黑線了,這三爺也太能護短了。

這時武進士出身的朱希林手持著一根齊眉棍,跳進戰圈三兩下就將兩人強行分開了,徐碧若奪下徐楓手裡的寶劍,而沈三爺則張開雙臂將沈今竹攔在身後,確定徐楓不會再動手了,才裝模作樣的拍了拍沈今竹的手,「你這熊孩子還動起兵器來,真是該打!」

徐碧若則冷笑的看著弟弟:「長本事了啊,開始對女人動起手來,以後是不是連姐姐我都要打了?」

哼,兩個冤家同時冷哼一聲,別過臉去,朱希林上去當和事老說道:「兩個孩子都好動,閒來無事切磋切磋劍法正好,快要吃晚飯了,大家先回去歇一歇。」

沈今竹去沈三爺院子一起用晚飯,吃的沒滋沒味,寂然飯畢,沈三爺問她和徐楓怎麼又打起來了,至於這個「又」字,當然是沈佩蘭告訴他的,這沈今竹在瞻園和徐楓就是一對冤家,不是拌嘴就是「切磋」,兩個都是無人敢惹的人物,唯有他們彼此針鋒相對,沈今竹雖身處名門,但是離淑女好像越來越遠了,連夫子都氣走了兩個,再這麼下去,恐怕淑女要變成悍女,沈佩蘭暗暗著急。

沈今竹悶頭不說話,細細擦拭著鴛鴦雙股劍,寶劍入鞘,方說道:「三叔,我不想住東園了。」

「那臭小子欺負你了?」沈三爺恨得牙癢癢,說道:「也好,你一個女孩子打不過他,回瞻園找你親表哥徐柏來收拾他!」

徐柏今年已經是十六歲的少年了,軍營校場上很有些小將軍的模樣。沈今竹搖搖頭說道:「他敢欺負我?找打呢,是——反正我就是不想住在徐家人的地盤,怪沒意思的,我想回烏衣巷老宅子,或者去你拂柳山莊也好啊,八月十五快到了,我橫豎都要回去過中秋的。」

沈三爺也嘆道:「東園風景甚好,是金陵十大園林,我那小小的拂柳山莊遠不如這裡,可我也覺得住在自己家裡比較自在,但現在刺客還沒有訊息,我們若貿然回去,殃及池魚怎麼辦?三年前的事情都一直瞞著家裡人,若是被老太太知曉,萬一又中風怎麼辦?」

這就是小門小戶的悲哀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東躲西藏乾等訊息!沈今竹雙手攥緊了鴛鴦雙股劍,想了想,說道:「我們去找我乾爹好不好?許久沒去給乾爹乾孃請安了,那些刺客再膽大妄為,也不敢擅闖錦衣衛同知的宅邸,在他家是安全。」

沈三爺連連搖頭,「那是你乾爹,和我沒關係,我還不如就住在東園,好歹瞻園四夫人是我親姐姐。」

沈今竹實在不想見徐楓,因他那句隨口說出來歧視祖父是招贅女婿的話,想起徐家亂麻般的往事,連帶著對徐碧若、朱希林等徐家人都帶著些怨氣,一刻都不想待在這裡了,便起身說道:「三叔就在東園住下,我去幹爹家裡。」

沈今竹要做什麼,除了沈佩蘭,尋常人根本攔不住,朱希林等人沒法子,只得要五十名騎兵護著沈今竹的馬車出了東園,往汪家而去,徐楓上馬親自送沈今竹,那沈今竹聽了,忙下了馬車,說要自己走,堅決不要徐楓送。

徐楓做賊心虛,只得下了馬,看著五十多人的車隊消失在暮色中,這時細雨已經停了,天上的雲層也漸薄,朱希林瞧著氣氛不對,看了看天色,扯開話題說道:「明日秋闈,雨止風停,倒碰到了好天氣。」

徐碧若笑道:「是啊,那太監懷義真有眼光,挑了個好媳婦,也選了個良辰吉日成婚呢。」

徐楓和朱希林面面相覷——也只有徐碧若這種人敢拿自己的前任表嫂李七夫人何氏嫁給太監的事情開玩笑。兩年前何氏和曹國公府的和離官司鬧的沸沸揚揚,徐碧若是個最愛八卦的性子,那時她和朱希林新婚燕爾,總是向丈夫追問何氏堅持和離的前因後果,還有什麼比五城兵馬司更能瞭解內情呢,朱希林為討好新婚妻子,就將自己曉得的全都告訴了她,包括李七爺在何氏小產時給煙花女子贖身、曹國公夫人打著送人情救何氏父親和大哥的名義,一次次訛詐何氏的嫁妝銀子,其實都存了自己的私房等極品之事。

徐碧若從小就不喜歡曹國公府一家子人,聽到表嫂何氏的遭遇,她頓生惻隱之心,為何氏打抱不平,將這些一股腦的倒給了祖母魏國公太夫人。本來曹國公夫婦這對侄兒侄媳婦來向太夫人哭訴過,說兒媳婦不守婦道,和太監偷情,太監仗勢欺人,逼頭頂綠帽的兒子寫和離書,太夫人聽了,欲叫兒子魏國公出面為表哥曹國公討公道。

誰知徐碧若回到孃家橫插一槓子,徐碧若是個坦蕩性子,不喜撒謊,太夫人當然信她,當場暴怒,把魏國公夫婦叫來訓話,叫他們不要去摻合曹國公府的事,讓李家人自作自受去。

徐碧若和朱希林的家在金陵城北英靈坊,和懷義購置的新房只隔著一條街,徐碧若還玩笑說過,我們和懷義也勉強算是鄰居,他請了那麼多貴賓,為何不請我們過去喝喜酒呢,朱希林呵呵笑,不敢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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