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送走了沈今竹,回到東園歇息,徐碧若瞧出弟弟的臉色不對,便要丈夫去找徐楓說說話,看到底今天下午發生了什麼,沈今竹怎麼會那麼生氣,平日只要徐碧若一張嘴,不管有理無理,徐楓都能和她吵起來,問不出個所以然,倒是朱希林這個姐夫能和徐楓說上幾句話。
「也就是那些事,我們經常吵架的。」徐楓吱吱嗚嗚的,他能說什麼?翼然亭看書事件他羞的無地自容,後來兩人吵起來是因為維護各自祖宗的尊嚴,他的贅婿無用論,辱及沈家去世的老太爺,而沈今竹罵他徐家祖宗中山王是癩頭黿!兩個人都有錯,都不服氣,便揮劍血拼。
朱希林見他不肯說,也就作罷,瞥見書案上有一本書,便順手拿起來翻了翻,「咦,是《西遊記》,你姐姐也愛看這個,我拿過去給她晚上解解悶。」
「不行。」徐楓搶過書本子,這本書他都不好意思給沈今竹,就更不能給親姐姐了,找了個理由,「我這裡只有第二冊,其餘幾本全都被沈今竹帶走了,看不全還不如不看呢,我叫小廝給姐姐另買去。」
想想也是,憑徐碧若的性子,看到一半被生生斷掉,肯定會怪他吊人胃口,還是算了吧。朱希林覺得有些奇怪,「怎麼單漏了第二冊?」
徐楓胡扯道:「這野蠻丫頭搶我的,我就保住了這一本。」
朱希林恍然大悟,「哦,原來是為了搶書看吵架了,還動起手來。唉,你就聽我一句,千萬不要和女人吵架,你肯定吵不過她們,逼的要動手吧,你又捨不得下手,被追打的滿院子抱頭鼠竄,何必呢?到頭來還是自己吃虧,得不償失。」
朱希林完全是這兩年和徐碧若相處總結的經驗之談,字字珠璣,全是實話,毫無保留的教給小舅子,嘆道:「最倒霉的是,不管是不是你的錯,最後必然是你先低頭道歉,說一籮筐好話,對方才能回心轉意給點好臉色瞧,這日子才能安寧,好累的。還不如一開始就低頭認慫,說是是是,對對對,都是我的錯,再扯開話題說些無關緊要的,比如今天晚上吃什麼?兒子今天乖不乖?然後晚上再多些花樣——」
話音戈然而止,朱希林說道興頭上,忘記對面坐的是還未成年的小舅子,差點將少兒不宜的內容說出來。徐楓聽到心坎去了,沒注意朱希林因說錯話緊張的擦著冷汗。暗想這三年可不就是這樣嗎?吵吵鬧鬧,分分合合,被打的滿頭包還要道歉,然後再次迴圈。今天干脆都開始問候對方祖宗、在東園刀光劍影,最後沈今竹負氣找她乾爹去了,自己懊悔不已,正在想著怎麼道歉和好如初呢。
還是姐夫說的對,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剛開始就應該閉嘴或者認錯,像姐夫這樣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姐姐鬧一會就覺得無趣,便放下此事,晚上照樣一起吃飯,一起鬨兒子玩,甜甜蜜蜜的。如今沈今竹一氣跑了,萬一她不再回瞻園住了,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她了?我總不能天天往烏衣巷跑吧,那樣也——糟糕,她不會真的要招贅婿吧!怎麼辦?得趕緊想辦法把她追回來!
徐楓豁然開朗,說道:「姐夫說的對,是我自找苦吃,以後就按照姐夫說的做。」
孺子可教也!朱希林倍感欣慰,便興沖沖回自己院子向徐碧若邀功,剛一進院門,朱希林便覺得不對:我能說那些心得體會,是因他姐姐是我的妻子,我吃了他姐姐好多塹才長了這一智,過上安穩日子;而他和沈今竹是什麼關係啊?怎麼可以生搬硬套進去卻不顯突兀了?難道——啊!」
想到一種可能性,朱希林活見鬼似的叫了一聲,跑到臥房找妻子,徐碧若正泡在浴桶裡沐浴呢,見丈夫慌忙闖進來,順手將葫蘆水瓢扔過去,朱希林早就習慣了妻子的突然襲擊,側身避過,還抓起空中飛行的水瓢,走到浴桶邊蹲下,舀起一瓢水往妻子脊背上淋去,充當丫鬟伺候妻子洗澡。
一邊澆水一邊說道:「碧若,我給你說件事,今日我算瞧出來了,楓兒肯定對沈今竹有意呢。」
「什麼?」徐碧若驚訝說道:「不可能的,都是兩個懵懂頑童呢,你別亂點鴛鴦譜。」
朱希林給妻子搓著背,將剛才他和徐楓的談話說了一遍,當然,最後一句話是要抹掉的,最後說道:「你是看著他們長的,就覺得他們始終都是小孩子。其實都不小了吧,沈今竹比楓兒大些,楓兒到下月底,也滿十二歲了,想當年我十二歲的時候——」
朱希林悄聲對著妻子耳語了幾句,羞的徐碧若拿著水瓢輕輕敲了一下丈夫的頭,嬌嗔道:「你心術不正,晚上做些亂七八糟的夢,早上可不就是那樣麼?」
朱希林說道:「我不騙你的,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就是長大了而已。總之你以後別大大咧咧的說那些玩笑話,我瞧著楓兒好像當真了,他這幾日魂不守舍的,像是生病似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輾轉反側,連古人都是這麼說。心裡有喜歡的人了,就是心病,想那年我在雞鳴寺初見你,就和楓兒現在一模一樣,得了心病,牽腸掛肚,做什麼都沒勁,總是想著見你,真正看到你,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準備許久的說辭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像個傻瓜似的。」
徐碧若板著臉反問道:「你說我弟弟是傻瓜?」
「不是。」朱希林說道:「心中有情的人是藏不住的,時不時會露出些傻氣的表情、做些傻事,尤其是在中意的人面前,再聰明的人,都顯得笨拙,吃著苦頭,卻樂在其中。」
徐碧若點頭說道:「這麼一說,楓兒好像就是這樣啊,平日挺聰明的孩子,就是在今竹那裡屢屢犯傻,還總是湊過去被人打臉,傻里傻氣的,有時候那欠抽的模樣,還真和你有些像。哎呀,越想越是這樣,以後定不會在再亂開玩笑了,臊著他了,又要犯傻說些話得罪了今竹。」
朱希林說道:「現在怎麼辦?我們不好點破的——還不知道人家沈今竹願不願意呢。」
徐碧若自信滿滿說道:「我弟弟還是不錯的,不像那些金陵紈絝子,論模樣門第人品,不會辱沒了沈家。改日我試探試探今竹的心意,若她也有意,我便幫著楓兒要父母上門提親求娶,定要把這件事辦的板上釘釘了才好。」
朱希林有些懷疑:「岳父岳母他們萬一不同意呢?今竹好像和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樣啊,這金陵城三年氣跑兩個夫子的女孩不多了。」
徐碧若說道:「夫子不學無術,不趕走他,難道由著他繼續誤人子弟?這種讀著建陽書、視女子如毒水猛獸的迂腐老夫子留在家裡做什麼?龍生九子還各有不同呢,為何女子就必須千人一面的賢良淑德,溫順的一副小鳥依人樣子?我就是喜歡沈今竹桀驁不馴的個性,再說她也通人情世故,不是那些嬌慣的蠻橫無理的嬌小姐。你放心好了,從小到大,我和楓兒聯手要辦的事,還沒有不成功的呢,現在就看人家姑娘的心意了。」
朱希林笑道:「人都被楓兒氣跑了,你如何試探?」
徐碧若說道:「來日方長,女人心海底針呢,不是一試就能出來的,慢慢來,橫豎他們還小。」
朱希林原本是給妻子洗澡的,洗著洗著就把自己當做搓澡巾使喚了,肌膚相親,他抱著妻子啞聲說道:「不一定吧。當年岳父岳母看中了我,岳母試探你的意思,你開口就說,如果這輩子非要嫁人,便嫁給我是了。我何等榮幸,能得公侯千金的青眼。」
提起往事,徐碧若也不知害羞,笑道:「這也是緣分呢,遇見你之前,我相親了不下於二十餘次,都不點頭,我母親都急瘋了,想找個人把我胡亂嫁出去,我就偏不,甭管看不看的順眼,統統都是搖頭,直到遇見你,瞧著你有幾分真本事,長的也甚是符合我的胃口,便同意了,沒想到還真挑對了,你——很好。」
這澡洗了很久,等丫鬟過來收拾殘局時,只見浴桶的水差不多都流乾了,浴房地面上全都是水,連著涼蓆枕頭上也是溼漉漉的,牆壁上也是如此,就像洪水過境,把房子都泡了。
兒子在城北的家裡,朱希林小夫妻難得有單獨相處的時光,這一夜便恍如新婚,不在話下。
且說徐楓得到姐夫朱希林的點撥,頓時有豁然開朗之感,恨不得將時光倒退,回到從前,只嘆開弓沒有回頭箭,覆水難收,少不得要再次忍氣吞聲、做低伏小的道歉了,只是現在更糟——沈今竹去找乾爹了,前路渺茫啊。
徐楓悶悶入睡,做了個稀奇古怪的夢,有人唱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一群白衣、面目模糊的人塞給他一把匕首,說道:「這是趙國徐夫人鑄的匕首,用一百金才買到的,用藥物淬鍊而成,見血封喉,你就用這把匕首刺殺秦王吧!」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荊軻刺秦王?徐楓不由自主的接過匕首,恍惚前面是一座巍峨古樸的宮殿,有內侍尖叫道:「宣燕人荊軻覲見!」
徐楓踏著臺階一步步向前,就像踩著棉花似的,很是吃力,也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到了殿堂,那秦王說道:「把燕國地圖呈上來。」
啥?怎麼聽聲音,這秦王居然是個女人?徐楓驚訝的抬頭,只見沈今竹身穿著上紅下黑的寬大朝服、腰間配著黃赤大佩、頭戴著象徵帝王的十二旒冕冠,煞有其事的坐在寶座上,那小模樣居然還挺威風的。
「今竹?我是徐楓啊,你怎麼也在這裡?」徐楓大叫,可週圍人的視而不見,沈今竹更是說道:「燕人荊軻,還不快將地圖呈上來!」
徐楓只好手捧著地圖,走上臺階,將地圖緩緩開啟,圖窮匕見!沈今竹大呼:「有刺客!」
刷的一下,沈今竹拔出佩劍朝著徐楓刺去,徐楓趕緊抱著匕首四處躲避,暗想這畫風不對啊,明明是荊軻刺秦王,怎麼變成秦王刺荊軻了?
徐楓左突右閃,大叫道:「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們不要再吵了好不好?只要你嫁給我,我必會像我姐夫一樣,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不會再惹你生氣啦!」
秦王打扮的沈今竹置若罔聞,依舊揮劍追殺著徐楓,徐楓無奈,只得拿著匕首還擊,一刺既中,他身形一顫,居然有種前所未有的暢快之感。
沈今竹中劍倒地,顫聲叫道:「楓郎,你為何要殺我。」
楓郎,叫的多好聽,徐楓一直都沒說出口,他希望沈今竹以後就這樣叫自己,可沒想到居然是這種情形,徐楓著急叫道:「我不是,我不是想殺你,我——」
啊!徐楓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來,原來是南柯一夢,此時天已經矇矇亮了,瞧著天色,今日應該是晴天。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被褥下濡溼的褻褲怎麼辦?雖說床帳只有他自己一人,他還是緊張羞怯的抱緊了薄被,怎麼辦?這是生病了嗎?要不要天亮找姐夫問問是怎麼回事?
且說東園上演著兩對兒女情長,而瞻園此刻卻是一片肅殺之氣。
天剛亮,魏國公就被人叫醒了,說按照那秀才畫的八惡人小相,他們暗中查訪,已經在北城搗毀了惡人巢穴,抓到了其中六個,在路上審問過了,奇怪的是那惡人頭目點名要見魏國公,說若見到魏國公本人,便告訴他主人所在。
這主人就是世子那一脈的餘孽了,推算其身份,應該是做世子的大伯父被驅除出族之後的後代,因為母親說,大伯父做世子的時候,他的嫡長子已經開始記事了。而自從三年前曝光其計劃後,此人便成為魏國公的心腹大患,不管真假,還是見一見那小首領,若真問出此人所在,定全力除之,以絕後患。
魏國公說道:「我去見他,那個孫秀才現在如何了?此事暫時不能告訴他。」
「屬下明白。孫秀現在已經起床了,正檢查考籃和戶籍文書,待會吃過早飯,我們的人就送他去江南貢院參加秋闈。」聽魏國公提起孫秀,幕僚面露佩服之意,暗想這孫秀瞧著不過是個鄉下土秀才,但心志極為堅定,一夜之間遭遇鉅變,失去妻兒,換成其他人,早就被打垮了,這孫秀也就在出事那晚抱著他妻子屍首流淚到天明,次日一早親手火化了,收在骨灰罈裡,然後提筆將晚上那些行兇的惡人小相畫了個大概,真是一手好丹青啊,我們才能這麼快找到八惡人巢穴,把人抓回來。
孫秀左肩有箭貫穿其中,上了傷藥,連帶著左手都不方便,偏偏進貢院考場是不能包紮紗布的,以防止考生夾帶作弊,這孫秀今日清晨就解了傷口的紗布,準備赤膊上陣!秋闈連考三場,分別是今日,八月十二和八月十五。對考生的意志和體力都是考驗,這孫秀左肩嚴重受傷,一開始就輸在起跑線上,前途未卜,不過單看其非人的毅力,若真能在科舉上有所作為,將來定是個有前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