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豐十一年秋,八月初八,徐家別院東園。
金陵富貴繁華地,建有諸多的園林,園林是商人鬥富、文人鬥雅、權貴鬥勢的最佳所有物,金陵十大園林中,徐家的瞻園,東園和西園就佔了三個名額,以壓倒性的勝利牢牢佔據著江南第一富貴家族的地位。
東園原本是太祖爺賜給徐家老祖宗徐達的,剛開始只是徐達回味田園生活的菜園子,後來後代不停的擴建,形成了現在的東園,東園甚大,水多山多,而且還不是低矮的太湖石壘砌的小山、蜿蜒曲折的小池塘,多的是一整塊的巨石形成了天然景觀,很符合徐家戰功起家的身份。
東園東北闢出一塊地來,修建了徐家的族學,有學堂,也有教授武藝騎射的校場,都說百年樹人,徐家族學也有快兩百年曆史了,只要是族譜上有名字的徐家子弟,都可以在此免費附學,有些親朋好友也有託關係進來的,學生良莠不齊,教文的夫子和教習武藝的家將也是水平不一,但也有確實有些學生在族學學到了真本事,出去後建功立業,有源源不斷的子弟撐起祖宗的榮光,這也是徐家屹立兩百年而不敗的重要原因之一了。
東園有個三面環水的小島,叫做白鷺洲,這白鷺洲族學弟子是進不去的,只有瞻園的大小主人才有資格在此地小住或者設宴款待客人,這裡守衛森嚴,又有三面環水的天然保護屏障,是東園最核心的區域。
東園鄰水假山處有一小亭翼然在山水畫廊之間,名為翼然亭,這小亭的飛簷探出天際,做的很誇張,就像給這亭子插上了翅膀,在秋風瑟瑟和綿綿秋雨間,欲和候鳥一起飛向南方似的。
吃罷午飯,沈今竹無心歇午覺,拿著釣杆在翼然亭垂釣解悶,眼睛看著湖面上浮標,心思早就不知飛到哪裡去了。這是來到東園避難的第二天,金陵城全城戒嚴,魏國公他們也還沒查出個所以然來,沈家叔侄在此地不敢妄動,所以縱使東園山水風光極好,沈今竹卻不太感興趣。
徐楓抱著幾本書走在畫廊處,遠遠瞧見翼然亭上穿著玉色圓領紗衣,五色羅裙的沈今竹,她抱膝坐在涼亭的長椅上,秋風吹亂了她齊耳的碎髮,出神的看著籠罩在秋風煙雨中的湖水,好像是想的太入神了,一條魚上鉤,掙扎中拖動浮標和魚線,而釣魚者右手的釣竿沒拿穩,硬是被大魚拽進湖水,大魚掙脫了魚鉤逃走,只留下竹製的魚竿在水面上飄飄蕩蕩如浮萍,好像要隨風飄走了。
「哎呀。」沈今竹懊悔的從長椅上站起來,跑出翼然亭,伸長了胳膊去夠釣竿,嘗試了好幾次,都只差那拳頭長短的距離,沈今竹無奈的退回岸上,欲脫了鞋襪下水去拿回魚竿。
徐楓趕過來叫道:「秋天了,可不比夏天的時候,這水涼著呢,我來夠一夠試試。」
沈今竹沒好氣的看著魚竿說道:「楓弟弟,我都夠不著,你還比我小呢,如何能拿到魚竿?」
徐楓惱了,說道:「就小三個月而已,我個頭還比你高,以後不準叫我楓弟弟了!」
言罷,徐楓將書本擱在翼然亭的長椅上,準備徑直從涼亭跳下湖邊,他穿著一身玄色麒麟暗紋的袍子,腰裡束著一條寬幅簇新的白玉竹節玉帶,武將世家的男孩子,原本就生的高大些,這樣一打扮,就更顯得身姿挺拔,沈今竹在岸邊回頭仰首看著他,驚訝道:「啊!你怎麼穿成這個樣子了?是要去見客麼?誰來東園了?」
徐楓的身體僵在原地,硬生生收住了步伐,叫道:「我是那小門小戶的少爺麼?見客才能穿綢佩玉?我想穿什麼就穿什麼,你管的著嘛。」
沈今竹只是想隨口一問,沒想到會被徐楓這樣一頓搶白,便嘲諷道:「你是那豪門大少爺,我是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女子,我哪裡管得著你,魚竿不用你撈了,我自己來。」
言罷,沈今竹扶著岸邊的石塊準備開始脫鞋襪,徐楓瞧見她纖細精巧的腳踝裸色如玉,在綿綿秋雨中溫潤的像是要融化似的,頓時怔了怔,沈今竹覺察到他居高臨下的目光,第一次覺得不自在起來,為了掩飾心中的不自在,她故作鎮定,惡狠狠抬頭看過去,叫道:「看什麼?你自己沒有腳啊?」
徐楓趕緊收回了目光,呲笑道:「誰稀罕看呢,我在瞧湖裡的錦鯉,紅白相間在水裡遊著,比你好看多了。這水太冷了,小心下去凍壞了身子,將來嫁——」
徐楓原本慣性的想說「將來嫁不出去」,但是猛地想起了昨晚沈今竹說將來學她祖母招贅婿,就強行將後三個字嚥了回去,不知怎的,徐楓覺得這三個字帶著一股苦澀的味道,即使嚥下去了,也覺得如鯁在喉,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突然從翼然亭上跳了下來,還故意賣弄似的在空中抱膝旋身,好像一隻雄鷹俯衝大地一般,姿態很是瀟灑漂亮,可惜落地時被腳下一個石塊絆了一下,身體失去了控制,要學焦仲卿俯首赴清池了,幸虧沈今竹眼疾手快,在背後拉住了他的玉帶,才避免落湯雞的下場。
「楓弟弟,以後莫要如此莽撞了。」沈今竹嘻嘻笑道,將剛才徐楓的話還給了他,「這水太冷了,小心下去凍壞了身子,將來娶不到媳婦。」
「男子漢何患無妻!」徐楓跺腳說道:「還有,我早說過不許再叫我楓弟弟了!」
沈今竹笑道:「你本來就比我小嘛,不叫楓弟弟叫什麼?難道叫你楓兒?或者叫你的外號小霸王?」
徐楓被逼著抓狂了,說道:「都不準叫!我也有名字的,叫徐楓!」
沈今竹說道:「你為嘛不早點說,這不許,那不要的,磨磨唧唧,以後就叫你徐楓好啦。」
徐楓高大,而沈今竹也生的很是高挑,她原本比徐楓年長三個月,女孩子又比男孩長的快些,此刻兩人並肩站在河岸邊,竟然是一樣高的,談笑間雙目相對,徐楓看著她的雙眸,纖長的眼睫毛在秋雨中潤溼結在一起,彎彎的翹起,就像魚鉤一樣,徐楓覺得自己的心就是一條游魚,那雙幽深的眼睛就是魚餌,魚餌散發著誘人的芳香,縱使他百般抗拒掙扎,可魚餌還是引得他的心慢慢朝著魚鉤游去,義無反顧的嗷嗚一聲咬住了魚鉤。
呲!上鉤了!徐楓覺得咬的腮幫子好疼啊,他奮力掙扎著,想咬掉魚餌擺脫掉魚鉤,可世上哪有那麼像剛才那樣幸運擺脫魚鉤的游魚呢,魚鉤刺的好疼,但疼痛中居然也能感受到些許愉悅,好奇怪的感覺——
「喂!想什麼呢?」沈今竹指著漸漸飄遠的魚竿說道:「都那麼遠了,你捲起褲腿涉水都拿不到,真是幫倒忙。」
徐楓猛地回過神來,強作英雄的說道:「我會游水的,保管你能拿到魚竿。」
「水涼,而且為了一個魚竿脫衣服游泳也太不值得了,不如這樣,我們效仿司馬光砸缸——」沈今竹撿起剛才差點將徐楓絆倒的石塊,用力朝著魚竿前方的水面砸去。
轟隆!石塊入水,翻起一圈圈的波浪,這波浪便將魚竿朝著岸邊的方向推了推,沈今竹得意說道:「你瞧,再多扔幾塊石頭,就能慢慢推回來了,唉,要學會動腦子啊,徐楓。」
徐楓被激的抱起一塊臉盆大的石頭朝水面扔去,可惜他不是姐夫朱希林,臂力有限,這大石塊還沒越過魚竿呢,撲通一聲落水,臉盆那麼大的波紋就將魚竿往湖心推去,沈今竹剛才的努力前功盡棄。
「你這個笨蛋!」沈今竹氣得跳腳,「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徐楓覺得平生最丟臉就是今天了,他紅著臉不停的搬著石頭扔過去補救,撲通撲通,石塊如下餃子般落在竹竿前方,好容易重新將魚竿撈回來了。
沈今竹收起魚線,繫著吊鉤的尾端卻空空如也,應該是被水草捲進湖水了,她嘆道:「撈回來也不管用了,你我又不是姜太公,願者上鉤。」
這話戳動了徐楓的心事,他隨口說道:「你是,我也是。」言下之意,就是你就是姜太公,我就是那條願者上鉤的魚。
「什麼?」沈今竹當然沒聽懂,徐楓垂著頭,將魚線纏在魚竿上,不去看沈今竹的眼睛,說道:「別釣了,怪沒意思的,反正你釣了魚都會放走,又不吃它們。我給你看一些好玩的書。現在學堂和軍營裡都在說這部書呢,前晚我沒上去煙雨樓,和朋友在外面看到書坊有賣的,就買回來給你看,打發時間。」
沈今竹納悶道:「什麼書呀?不會是《西廂》《會真》之類的吧,我不耐煩看那些的。」
「我知道你不喜歡那個。」徐楓說道:「你瞧了就知道了,保管你看了幾行字就喜歡。」
兩人上了岸,去了翼然亭,秋雨已經將衣衫潤的半溼了,又遇到涼風,沈今竹不禁打了個噴嚏,徐楓說道:「我們找個屋子再看,這風怪冷的。」
「《西遊記》?」沈今竹卻被長椅上的書本吸引住了,說道:「我聽過戲文的,說的是唐僧帶著孫行者、豬八戒,還有沙和尚去西天取經書的故事,這唐僧也忒不是個東西了,徒弟出生入死護送他到了西天,他卻過河就拆橋,如來給了他真經,說這三個徒弟是妖怪,不能跟隨他回東土大唐,當場將三個徒弟圓寂了,最可憐的是豬八戒,圓寂時被砍了頭,尾巴還賣了五貫錢呢。」
其實《西遊記》的故事從宋就開始了,在戲曲和說書人嘴裡口口相傳,而且不斷的潤色新增新的故事,沈今竹說的戲文,就是前朝元代編寫的雜劇版本楊景賢編寫的《西遊記》。
「這個是不一樣的,是一個叫做吳承恩的生員所寫,雖說還是那幾個人去西天取經,但是故事的主角不是唐僧,而是孫行者,故事好看極了,不行你過來看啊。」徐楓挑出第一冊來,坐在長椅上,放在膝蓋上開啟第一頁。
沈今竹是第一次見徐楓對書本子感興趣,頓時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就坐在徐楓旁邊看著書,念道:「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自從盤古破鴻蒙,開闢從茲清濁辨。覆載群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
「這開篇一般嘛,這種平仄都不講究的打油詩徐楓你都能寫出來。」沈今竹玩笑道。
徐楓指著下文說道:「這是小說,你當看全唐詩呢,且耐心往下看。」
沈今竹讀到了孫悟空從石頭中蹦出,故事果然精彩絕倫,沈今竹收斂住了嬉笑,認真往下看,徐楓則重溫故事,翻著書頁,第一本很快讀完了,沈今竹急得一拍徐楓的手,催到:「快開啟第二本。」
徐楓的手就像被蜜蜂蟄過似的,立刻覺得熱辣起來,將第二本書掉在地上,他趕緊撿起來,為了掩飾尷尬,便隨口問道:「讀完前七回了,你最喜歡那個內容啊?」
沈今竹微闔著眼睛,回想著故事,說道:「我最喜歡悟空大鬧天宮,豪氣蓋天說道,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讓與我,便罷了!讀了那麼多故事,只有他敢這麼說話,這吳承恩真非尋常人。」
徐楓說道:「我五哥也看過,說此書若是禁,就是禁在這句話上。」
沈今竹笑道:「這麼好的書,禁也禁不住的,別廢話了,趕緊翻開第二本。」
徐楓照辦,將第二本攤開,這一次沒有放在兩人中間,而是順手擱在自己的膝蓋上開啟,沈今竹斜著眼睛看的累了,便不由得伸著脖子湊近去看書,她穿著一件玉色紗圓領衫,這衣衫是徐碧若給她的,穿的著實有些大了,領口便有些松,她湊過去看書,徐楓眼角的餘光正好可以看見她頸脖往下一直到兩邊如飛鳥翅膀般的鎖骨,那鎖骨的皮膚細膩柔軟,卻像太陽一樣灼燒著徐楓,徐楓毫無心思看書,傻愣愣的看著那片美好,立刻被燻烤口乾舌枯,呆在原地,只有雙手機械的翻著膝蓋上的書。
沈今竹只顧著看書,並沒有發覺徐楓的變化,秋風吹動她的碎髮,碎髮在他的下巴和口鼻處撩撥著,徐楓聞到一股說不出來幽香,他的目光虔誠的追隨著香氣的源頭,卻被圓領衫裡頭的交領裡衣攔住了去路,此刻的徐楓恨不得像孫悟空一樣吐口三昧真火將這礙事的燒掉!
當然,這只是的他的幻想而已,他一介凡人,沒有火眼金睛,只能悄悄的低頭靠近沈今竹的頸脖,貪婪的嗅著這股芬芳,可就在這時,沈今竹伸著脖子肩膀都痠疼了,便直起身子想揉一揉,這一抬首、一轉身,徐楓低垂的頭來不及收回來,那唇差一點點就要在沈今竹的臉頰上輕輕一擦!
沈今竹一心撲在小說情節裡,沒有注意,但是徐楓卻覺得浮躁不安,心裡像是住進去一隻猴子,那猴子便是他的心猿,心猿不停地撩撥著的他的心絃,他不由得打了個戰慄,然後——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的身體起了一種羞於啟齒的、從來未有的變化,若不是膝蓋的書遮攔著,恐怕他此時就要跳湖以遮掩這股變化了!
他頓時驚呆了,不知如何應對這種變化,這股變化比當場嚇尿了都難堪,怎麼辦?他不知如何是好,偏偏就在此時,沈今竹揉好了肩脖,說道:「這一頁已經看完了,快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