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老相好衙門找女婿,李賢惠叛出公侯府

而何行首家恰好想借著女兒的婚事攀高,覺得曹國公府雖然敗落了,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等世襲罔替的國公門第呢,女兒嫁過去就是富貴雙全了,何行首出門也有面子,一說起來是國公府的岳家,誰敢不給三分薄面呢,再說了,這曹國公府和金陵最富貴的家族魏國公府是親家呢,想到自己居然和徐家沾親帶故的,何行首做夢都能笑醒,當即就同意了婚事,將一小半家產都給了何氏做臉面,足足一百二十抬手插不入的嫁妝抬進了曹國公府,堪稱十里紅妝了。

何氏嫁到曹國公府,剛開始有些惴惴不安,做低伏小當了一陣子小媳婦,後來她生了女兒李賢惠,貼進去部分嫁妝維護七房的體面,也看清了國公府的真實嘴臉,手中有銀子,說話就有了底氣,李七爺被她管的服服帖帖,公婆也不敢給臉色瞧了,何氏心想就這樣過一輩子吧,橫豎金陵城像她這樣得過且過不在少數,丈夫不爭氣,她有勁也使不上啊。

可是偏在李賢惠七歲那年,李七爺居然考中了秀才!須知曹國公府這一代人,均是文不成武不就,唯獨李七爺有了功名,曹國公夫人歡欣鼓舞,居然捨得從公中出銀子擺了酒,李七爺也覺得腰桿硬了,向妻子伸手要銀子都敢大聲了,有一次在秦淮河花船的文會上,和一個清倌人看對眼了,拿出多年積攢的私房錢給清倌人贖身,打算長相廝守。

而且何氏生下李賢惠後就一直沒有身孕,也不准他納妾,何氏還發了話,說七房只能要嫡子,若一直生不出兒子,便從其他房過繼一個,以繼承七房的香火,橫豎李七爺有四個同胞兄弟呢,個個都挺能生兒子的。

但李七爺是希望有個留著自己血脈的親生兒子,以前用著何氏的銀子,不敢說出來自己的真實想法,但一朝得勢中了秀才,便覺得自己離進士不遠了,將來做了官,他有權有錢,現在還用得著看何氏臉色麼?何氏若識相,就應該拿出銀子來擺酒,接受他納妾的事實,從此做賢妻良母。

但是何氏早就瞧出丈夫是個銀樣蠟槍頭,根本不中用,考中秀才又如何?而且她剛小產不久,剛剛恢復了身子,丈夫不知道安慰她,還居然瞞著她在外頭和煙花女子來往,還贖身要她擺酒納妾!何氏對丈夫早就死了心,這樣一來,那顆死了心頓時蒙上了霜,再也不會死灰復燃了。

何氏傷心絕望,婆婆和丈夫還居然逼著她掏銀子擺酒納妾,一來是擺闊,二來也有藉著李七爺剛中了秀才,壓一壓何氏氣焰的意思。何氏如何看不出來?表面上順從了,任由他們下帖子瞎折騰,在納妾的前一天帶著女兒李賢惠去了雞鳴寺清修去了,暗想要納妾,你們自個擺酒去,我才懶得理會,哪怕是以後回去了呢,她也不會喝姨娘敬的茶,我花錢養閨女、養丈夫那是沒辦法,可是要我替你們養姨娘——哼,做你們千秋大夢去,愛誰誰養著!

只是大家都猜到了開頭,卻沒有猜中結局。何氏在雞鳴寺遇到了懷義!短短兩天,各種陰差陽錯,各種誤會,加上盂蘭盆會夜晚懷義救了被毒蛇咬傷的何氏,還為了何氏的安全和名譽,將誤送給他的臂纏金歸還。懷義如此有擔當、而且體貼為她著想的種種舉動,令何氏感動不已,雞鳴寺一行,雖未成風流韻事,但兩人竟然都在對方種下了情種。

何氏和李賢惠拿著懷義的名帖順利下了雞鳴山,可是何氏對夫家曹國公府已經心灰意冷,加上她和女兒身上都有傷,驕傲如斯的她不想讓夫家看見她狼狽的樣子,於是回獅子山的孃家住著養傷調養。

豈料她孃家在鮮魚巷的何氏魚行出了人命案,起因時金釵一家三口為了逃出金陵城,不惜將魚行的一個夥計迷暈之後塞進麻袋裡沉下河,這夥計家裡都是刁民,請了訴師以屍訛詐,要何家魚行出兩千兩的燒埋銀子,將何氏魚行告上了應天府!

要說何家既然能做到行首的位置,黑道白道都肯定打點妥當過了,一個小夥計的死不會影響魚行的生意,可是自從何氏嫁到曹國公府,生了女兒,在國公府站穩腳跟後,何行首以為憑藉親家的威勢,就可以每年少孝敬給應天府銀子,但這真的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也許有些蒼蠅小衙門會被曹國公府世襲罔替的公爵爵位金子招牌震懾住,不再敢要何行首的銀子,但是應天府是什麼地方?最會捧高踩低了,金陵那麼多落魄的勳貴,誰怕誰啊!

總之應天府雖然明知何家魚行是無辜的,但就是想乘機整一整何家,於是任由訟師顛倒黑白,將何行首和何氏的大哥關在了應天府衙門牢房裡,還是給了些面子,沒有上棍子打就是了,意思就是讓何家識相,把銀子吐出來。

衙門打官司就是這樣,吃完被告吃原告,訟師和應天府都餵飽了,摸了摸嘴上的油漬,還意猶未盡的再次敲詐何家給銀子。

何行首和何大爺被關在牢房三天都沒放出來,銀子天天流水般往應天府衙門送,猶如石沉大海,連響聲都沒有。何母和何氏都慌了神,何氏不忍見母親日夜哭泣,便不顧重傷未愈,也不顧什麼臉面了,哪怕是夫婿李七爺負氣一直不肯來孃家接她,她也只能自行回到曹國公府,去求公婆和應天府衙門打個招呼,放父親和大哥回來。

這下何氏可被曹國公夫人和李七爺拿捏住了七寸!尤其是李七爺,見娘子磕頭認錯,還承諾若岳父和大舅子平安歸來,她定當擺酒設宴,風風光光的納那個小妾進門,以後與其姐妹相稱,定不會虧待了她。

李七爺心頭大悅,心想這一下一舉兩得了,既能教訓何氏這個嫉婦,也能博得美人歡喜,當即就要母親動用關係去應天府衙門要人。

可曹國公夫人想借此徹底將何氏降服住,含含糊糊答應了,還光明正大的要何氏準備銀子送人情。何氏沒辦法,只得滿足曹國公夫人獅子大開口,其實這些銀子都入了曹國公夫人的私房,根本就沒派上用場,因為她以為她的陪房拿著曹國公的帖子去應天府衙門就會解決此事,可是應天府衙門根本就不買曹國公的面子,客客氣氣招待了她的陪房,但就是不放人。

做低伏小,賠上尊嚴和錢財都沒能如願救回父親和大哥,魚行的生意也一落千丈,何氏打聽到應天府根本沒買曹國公的賬,而且婆婆居然私吞了她的銀子!丈夫還天天以大恩人自居,整天擺譜裝大男人,頓時被這一家子噁心到了!

何氏憤然去找婆婆和丈夫理論,卻反而被這對母子惱羞成怒數落了一頓,還威脅她如果再鬧下去,就休了何氏!

何氏傷心欲絕回孃家陪著母親,母女兩個正絕望著呢,懷義突然出現在獅子山何家豪宅,他居然把何行首和何大爺從牢獄裡帶出來了!

原來這懷義解決了雞鳴寺盂蘭盆會慘案後,無事一身輕,開始思戀何氏來,誰知日盼夜盼,就是盼不到何氏去雞鳴寺了,懷義就派了乾兒子元寶下山去曹國公府暗送訊息,想約何氏上山相會,元寶去曹國公府撲了個空,打聽到原來何家被應天府盯上了,敲了一筆又一筆,還沒吃飽呢。

懷義當然不會放過在心上人面前顯擺的時候,便親自去一趟應天府,找了應天府尹要人,這應天府尹哪裡想到何家居然有這個後臺?加上他剛剛吃過懷義的暗虧,當然不敢再惹他,便當場放了何氏父子,懷義三言兩語就擺平了何家的官司,將人領回去了。

大夏天的,何氏父子好些天沒洗過澡了,身上的味道比魚行還臭,終於脫離苦海,這父子將懷義奉為上賓,在獅子山豪宅裡開大宴推杯換盞陪懷義喝酒,這懷義在心裡已經將何行首視為岳父,當然來者不拒,喝的伶仃大醉,正好藉機在獅子山小住幾日——心上人何氏就在此呢。何氏覺得此舉不妥,當時那時也不好將家裡的救命恩人往外趕,只得處處小心,躲著懷義炙熱的目光。

懷義住了幾日,想盡了辦法都沒得手,那何氏總是一副欲語淚先流的糾結痛心,怪惹人疼的模樣兒,懷義不忍心以勢壓人,也因何氏如此堅持底線,他心裡也暗暗敬佩和尊重何氏為人,不好用強,暗想來日方長,她知道我的好就行了。

懷義有差事,他不能總是住在獅子山,過了五日後,他就回雞鳴寺了。他前腳剛走,後腳李七爺就來獅子山了,只是他不是來接何氏回去的,這幾天有些風言風語從應天府衙門傳到了曹國公府,說金陵二十四局的太監懷義也不知怎麼了,居然無緣無故幫何家擺平了官司,還有不知何人將雞鳴山何氏被毒蛇咬傷、懷義奮力救治,不顧男女大防抱著何氏的事情添油加醋說出去!

李七爺心中有些疑惑,太監們要麼喜歡瘦馬、要麼喜歡孌童,怎麼會有人喜歡何氏這種色衰的老女人?其實何氏三十如許,風華正茂,懷義喜歡的就是這種成熟穩重的樣子,可惜她的丈夫不懂得珍惜,不知欣賞她的美麗,李七爺橫豎看不慣何氏,覺得她出身商戶卑賤,也不好好管教女兒,還小氣蠻橫嫉妒,除了有幾個嫁妝銀子傍身,其他都一無是處。

若是恨一個人,她便頭上長瘡、腳下流膿,優點也是缺點;若是愛一個人,便無視她的缺點,甚至缺點也覺得可愛,優點就更不得了了,人還是那個人,你之蜜糖我之砒霜罷了。

李七爺半信半疑的去獅子山求證,恰好看見春風得意的懷義在何大豪宅門口上了馬車!李七爺頓時覺得自己頭上是離離原上草那麼大的綠帽子,上頭還有一群草泥馬在原野上賓士呼嘯而過。

李七爺如市井小民一樣,用最骯髒的語言在何家門口破口大罵,指責何氏不守婦道,引得路人圍觀,絲毫不給岳家留面子,這種撕破臉的做法,使得夫妻兩個再無任何挽回餘地了。

何氏提出和離,而其李七爺堅持要求休妻,須知和離是夫妻不和,無法一起生活,雙方都無大過錯。而休妻是指妻子犯了七處之罪,被休棄回家,何氏是完全過錯方。何氏當然不會同意了——若是和離,她的女兒李賢惠還是國公府嫡女;若是休妻,她生的女兒李賢惠的身份很可能得不到承認,連庶女都不如呢。

雙方各不讓步,吵了小半年年也沒個結果,何氏身心俱疲,最後還是懷義在背後出主意,要何家將與曹國公府斡旋等事都交給他,他有法子要曹國公府妥協寫和離書。

當時懷義笑得很瘮人:「哼,曹國公府那麼多陰私事,我隨便揭一個出來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不和離是吧,那就等著去衙門應訴吧!」

何家有懷義做靠山,曹國公府並不是沒有找過魏國公幫忙,但是魏國公太夫人知道了始末,尤其是聽到弟媳曹國公夫人居然連兒媳婦的嫁妝銀子都要沒下私吞之後,氣得一天都沒吃飯,叮囑魏國公不要管此事,搞不好還弄得自己一身騷。魏國公夫妻為曹國公府擦了幾十年的屁股,早就厭煩了,正好落得個安寧。

曹國公府沒辦法,只得老老實實寫了和離書,放何氏自由。何氏和離後,懷義就更猛烈的發動攻勢,烈女怕纏郎,何況何氏心裡已經種下情種,這三年生根發芽,終於長成了大樹,今年春何氏同意嫁給懷義,懷義喜滋滋的將兩人的生辰八字送到雞鳴寺北極閣的欽天監合過了,都說大吉大利,天造地設的一對呢,還算了黃道吉日,八月初九,正好是江南貢院秋闈第一天。

李賢惠說的話句句在理,她母親確實對得起曹國公府,李七爺氣的無話可說,就在這時,他的寶貝姨娘過來了,乘機數落李賢惠:「為人子女,怎麼可以忤逆父親?真是大不孝,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李賢惠曾經這樣罵過沈今竹和吳訥,沒想到三年後被一個姨娘指著鼻子罵,她又氣又急,衝過去一把將姨娘推倒在地。

「哎呀!」這姨娘原本是煙花女子,最擅長唱練做打了,她抱著李七爺的腿哭道:「老爺,您的兒子在奴家肚子裡就被他親姐姐如此推搡,這要是生出來,他姐姐還不知如何害他呢。」

李賢惠罵道:「這肚子裡還不知有沒有呢,就說是個兒子,煙花之地出來的娼妓,能生出個什麼東西來!」

李七爺聽了,揮著手就給了李賢惠一巴掌。

李賢惠嘴唇都被打破了,她竟然也沒哭,冷笑道:「打的好,這一巴掌就算是我還了你的養育之恩,從此以後,我們父女恩斷義絕!你就和這個娼妓過一輩子去吧,你無德無能,抬舉一個娼妓打壓正室夫人、欺負親生女兒,怪不得母親寧可和離,也不願意當什麼勞什子李七夫人,我算是看透了,什麼都是假的,什麼都是虛的,只有自己日子過的快活才是真的,母親不當七夫人,我也懶得當什麼國公府十小姐,為了這個虛名,我忍了兩年了!我這就走,從此不礙你們這對神仙眷侶的眼!」

言罷,李賢惠轉身就走,果真不再回頭!姨娘在李七爺懷義嚶嚶哭著,「老爺,你去勸勸小姐吧,你就這麼一個女兒啊。」

李七爺狠狠說道:「什麼女兒,從小到大就麻煩不斷,比她親孃還煩人,不過是個丫頭片子,還能翻了天去?哭幾日就老老實實向你我磕頭道歉了,你這肚子也爭點氣,早點給我生個兒子,這閨女要不要都無所謂。」

李賢惠遠遠聽見了,竟然也像她娘一樣心灰意冷,而且還結了一層冰,再也暖不過來。李賢惠回到閨房,將一些細軟收拾了,要奶孃去外頭僱一輛馬車來,奶孃是何氏的心腹,很是忠心,早就對李七爺不滿了,見小姐居然被親爹打了,那還了得,她一個奴婢不好給李賢惠討公道,只得趕緊僱了車,和小姐一起回獅子山外祖家搬救兵去。

誰知李賢惠上了馬車,卻命車伕去城北英靈坊,奶孃大驚:「小姐,你莫不是被氣糊塗了?你外祖家在城西儀鳳門獅子山啊,你去城北做什麼?」

李賢惠臉上五個手指印已經紅腫了,她呵呵笑著,眼裡滿是戾氣,「他不是覺得我母親改嫁一個太監丟人嘛,後日成親就成為金陵城最大的笑柄,我要讓他知道,這其實都不算什麼!親閨女改名換姓,認太監做父親才是真丟人吶,崔打婿、沈三離算什麼?保管他曹國公府永遠都是金陵城最大的笑柄!」

「奶孃,你說懷賢惠這個名字好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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