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百戶說起他的來歷和將來的打算,在座的四位,連十二歲的沈今竹都算是見識多廣的人了,此刻聽了,都覺得離奇感動,很是欽佩智百戶直面對手的勇氣和毅力。朱希林是軍人,雖說他如今只負責金陵北城的治安,不用出城打仗,但是軍人心頭都有一股熱血在,聽聞朱希林為復仇從梨園行投軍和倭寇奮戰的經歷,很是佩服,由不得舉杯向智百戶敬酒,以示敬意。
徐碧若則還停留在村民忘恩負義、見死不救的憤怒中,問道:「那個請你們唱社戲的村莊在何處?」
智百戶眼圈一紅,說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地方的,是蘇州府太倉州的劉家港,那裡江河湖海雲集,江匪、河匪、湖匪時常都有,鬧的狠了,官府便出兵清剿,只能消停一、兩年,便又開始鬧土匪,如疥蘚之疾,好好壞壞的,總是不能斷根,這幾年又時不時有倭寇登陸燒殺搶劫,唉,這些匪類和倭寇勾結,欺負自己的同胞,真是喪盡天良,我發過毒誓,此生若有一口氣在,必將這些匪類倭寇趕殺出去。」
朱希林也嘆道:「近些年倭寇越剿越多,就是這些匪類和倭寇同流合汙,連祖宗都不認了,也稱自己是倭人,通政司的邸報上說十倭九寇,絕大部分倭寇其實就是大明自己人啊。我是慶豐元年恩科考中的武進士,那年我記得倭寇只是少數,哪像現在,整個東南沿海幾乎都遭受倭寇之災,苦不堪言,唉。」
徐碧若赤紅著眼睛說道:「東洋扶桑倭奴如此橫蠻,縱容他國的武士來我們大明燒殺搶掠,果然是沒有開化的野蠻小國,難怪當年建文帝下令,不準大明和扶桑小國通商,連朝貢貿易也不許扶桑國使者的貨船靠岸,哼,也對,這種野蠻國家就不該和他們有來往。」
關於大明的跨海貿易,徐碧若等人半懂不懂,沈今竹從小聽做過海商的祖母沈老太太講過,心裡明鏡似的,她說道:「三表姐,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大明朝明文規定不能和東洋倭國有任何商業來往,可事實呢?」
沈今竹指著在窗邊唱牡丹亭給諸人助興的杜麗娘說道:「你瞧,杜麗娘手裡拿的是就是一柄倭金扇呢。那些快要秋闈的秀才,稍微家底豐厚的,那人手上沒有一柄倭金扇當門面?倭國的漆器也很有名氣,備受追捧,姐姐的陪嫁木器裡頭,就有許多倭國的漆器。而倭國人又喜歡大明的絲綢茶葉瓷器書籍等物。大明朝建立兩百年來,海禁開了禁、禁了又開,但是無論明路上還是私底下走私,這扶桑國一直是我大明海商和走私販子主要的目的國,利潤豐厚,風險又比去西洋少得多,誰不想啃這塊肥肉?越是不準通商,利潤就越高,禁令早就成了一紙空文了。倭國的硫磺成色極好價格便宜,大明軍隊所用火器的火藥裡頭,不少都是來自倭國的硫磺呢,從民間到朝廷,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又說道,「自從倭國的德川幕府結束戰國時代,挾日本王以令諸侯,就宣佈鎖國令,唯獨容許大明的船隻靠港,現在倭國海港碼頭上,幾乎都是我大明海船啊,禁令能禁住誰?無非是一些小門小戶、沒有靠山的小商販罷了,他們沒有了營生,但大海商和受賄官員們賺的銀子海里去了,朝廷的稅銀卻一分錢都拿不到,唉,海禁誤國啊。」
徐碧若聽了,覺得很新鮮,暗想這沈家不愧為是以前做過海商的,連沈今竹都說起來頭頭是道,可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批評國政好像有些不妥吧,說著土匪倭寇呢,怎麼扯到海禁上去了,便給沈今竹使了個眼色。
正處於叛逆中二期的沈今竹不吐不快,根本沒在意徐碧若,連連搖頭道:「智百戶說的江蘇太倉劉家港,一百多年是大海港,昔日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就是在劉家港就地造船下海的,當地人土地貧瘠,莊稼收成不好,人口又多,單靠種田養活不了那些人,基本是靠著造船等手工業、還有航海貿易過活,很是繁華了一陣子,結果海禁總是反反覆覆,開的少,禁的多,這劉家港就漸漸衰敗了。有的流落在外謀生,有好吃懶做、走投無路的乾脆當了土匪,和倭寇一起禍害鄉民。表姐夫說的對,十倭九寇,狼狽為奸,倭人就是狼,這寇就是狽,他們攪合在一起,今日搶這裡,明日搶那裡,清剿乾淨了,隔月春風吹又生,越剿越多,不知何時才是頭呢。」
智百戶也點頭說道:「沈小姐說的有理,我這兩年在南直隸沿海各地剿倭寇,也略有心得,倭寇之亂,的確是源於海禁,那些助倭為虐的寇,大部分都是本地失去土地和作坊的無業鄉民。只是我等小卒無力去改變海禁這一大局,也無心憐憫這些手上沾有我大明人鮮血的本地人——你們都是沒親眼看見,他們殺起自己人來,那窮兇極惡比倭國人不差什麼。我是軍人,天職就是殺敵,侵犯我大明國土的、殺我大明百姓的,不管是什麼人,雖遠必誅、雖親必誅!有惡必誅!」
智百戶說的斬釘截鐵,方才見貴人長官的侷促拘謹之色全無,秀氣的面龐上殺氣畢現,他身形雖然不如朱希林雄偉,但是在說話的那一瞬間,那股威壓之勢遠遠蓋過了比他高一頭的朱希林,許多年後,朱希林回憶起初見後來被封為平倭侯的智官,不禁讚道:「我見平倭侯,方知人不可貌相,不可以出身論英雄。天下英雄,我最佩服平倭侯。」
沈三爺看著恩人智百戶的目光,就像看著自己的男神似的,激動的落下淚來,「我大明有智百戶這樣的軍人,何愁倭寇不除!智百戶若早生二十年,我大哥那年何以會孤木難支,他不過是個不通軍事的文臣,挽起袖子和倭寇拼到力竭,身中十幾刀才倒下,最後連脊椎都被倭寇縱馬踏斷了,如此壯烈殉國!可憐那時我大嫂尚在孕中,收斂遺體時哭的暈死過去,後來生下遺腹女,沒出月子就跟著去了,當年我才十來歲,抱著襁褓中哭泣的二侄女,親眼見母親一夜白頭!」
沈三爺快要四十歲的人了,被智百戶引的回憶起了往事,嗚嗚咽咽像個孩子似的哭個不停,在一旁唱戲助興的伶人瞧著氣氛不對,也識相的停了簫管琴瑟,琴師和粉墨登場扮杜麗娘的伶人靜悄悄的退下,和上門,下了樓去。
沈今竹從小就知道聽祖母將大伯抗擊倭寇殉國的事情,但是今晚聽沈三爺酒後吐真情,才知原來大伯死的如此慘烈。至今祖母沈老太太都儲存著那份記載了沈大爺事蹟的邸報,上頭寫著:「三月初六,倭寇兩千餘人,突至福州府古田縣,造竹樓三乘,置兩輪於左右,併力攻城,倭寇佯退,至此夜潛伏城下,裡應外合,城破,男女奔竄如蟻,相失子女金帛衣錦等不計其數,分守城樓箭臺皆卸甲拋戈而走,福州府典史沈仁宵率家奴護衛組織鄉勇迎戰倭寇,倭寇首領為紅衣騎白馬者,持雙刀衝擊甚銳,沈仁宵挺身獨鬥,負重傷而揮刀斬其馬腿,紅衣倭寇落馬裂頸而死,群寇失首,倭寇氣竭,始懼而退,古田倖免屠城。」
短短幾行字,那時年幼的沈今竹哪裡讀得出其中慘烈,今日聽沈三爺痛哭流涕的述說大伯父的死狀,也深受感動,本來是要過去勸慰三叔的,結果話到嘴邊說不出來,叔侄兩個竟然當場抱頭痛哭起來!
今夜畫風總是各種突變,好好的慶賀智官升遷會變成了悼念沈大爺的追思會。朱希林夫妻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勸解,朱希林兵法武功追妻都在行、而徐碧若是嬉笑怒罵在行,但兩口子都不知道怎麼安慰人;而智百戶也沒有想到他會引得這對叔侄如此失態,一時也傻了眼,不知如何撫慰沈氏叔侄。
外頭秋風秋雨更猛烈了,正好應景,叔侄兩個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正待抽抽噎噎收尾時,方才在此處唱《牡丹亭》扮演杜麗娘的伶人粉墨戲服敲門進來了,他盈盈一拜,說剛才唱戲時不慎將花鈿遺失在此,想要撿回來。
徐碧若正好希望有人打岔讓這對叔侄止哭呢,好傢伙,我六個月的兒子都沒有這對叔侄能哭呢!於是點頭說道:「進來吧,尋了快點走。等會重新開宴,你們準備上來唱一折《滿床笏》。」
別唱什麼牡丹亭了,曲是好曲,就是太淒涼了,還是《滿床笏》喜慶吉利些,正好祝智百戶高升。
「是。」伶人匆匆走到方才唱戲的地方舉著燈籠蹲在地上尋找花鈿,不知不覺靠近了沈今竹叔侄。就在這時,一雙皂色的男靴停在伶人面前紋絲不動,伶人移步,那人也移步,伶人不得已匍匐在腳下跪著,低聲說道:「這位爺,小的花鈿就在前方凳下,還請行個方便,讓小的過去。」
那人說道:「找花鈿是嗎?你的花鈿已經被我撿到了,就在我手裡,你起來拿吧。」
伶人緩緩站起抬頭,赫然看見智百戶就站在面前,攔住了沈家叔侄,手裡還握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彎刀!智百戶冷冷說道:「你身上的戲衣和臉上的粉末油彩和剛才唱牡丹亭的閨門旦一模一樣,但是聲音和身形稍有差別,你不是他。我也是學過戲的,別人瞧不出來,我卻能看出來,你是誰?」
這變故來的太快,朱希林趕緊移步出來,護住徐碧若和沈家叔侄,並吹起竹哨示警,只要和娘子出行,他是必定會帶著暗衛的,徐碧若是如此矜貴,千萬不能出事,否則他可承受不住岳父魏國公的滔天怒火。
竹哨尖銳的噓聲響起,很快從四面八方湧進平民打扮的暗衛來,亮出手中兵器,將徐碧若等人護在中心,那伶人見大勢已去,竟然也不慌忙,塗著粉墨油彩的臉迸出狂熱的笑意來,雙手在衣袖中摸索著,居然笑著往智百戶的彎刀走去,「我是誰?你們這個貴人如何知我們這些無名小卒的名字呢,老天不長眼啊,你們這對叔侄竟然一次次逃過了——」
不好!站在最前面的智百戶敏感的聞到火藥的味道,看見徐徐輕煙從伶人衣袖裡冒出來,他是剛從戰場上廝殺回來的,本能覺察到危險,他瞬間棄了刀,扯起伶人戲服的水袖飛快的相交在一起,圍著伶人的腰腹打了個死結,伶人的雙手困在衣袖死結、捆在腰腹上不得出!
那伶人大驚失色,奮力掙扎著,朱希林領會道智百戶的意思,他是武進士出身,生的高大威猛,臂力驚人,猛地衝出去抓著伶人的雙腿像輪鐵錘子般將伶人整個人掄起來,往窗外扔出去!
轟隆!
只聽見一聲炸響,伶人被困在衣袖的炸彈炸開了!火光四濺,碎肉、血光和衣服的殘片在秦淮河上空爆炸開來,將夜空映襯的血紅,伶人墜入秦淮河,朱希林的護衛們跳水撐船過去打撈伶人,不一會便將伶人的屍首拉上岸去,這伶人居然是個女子,左手被炸斷了,連腹部的皮肉都被炸碎,雙目圓睜,已經斷氣了。
這炸彈威力驚人,若真被伶人得逞,衝到人群中引爆了,縱使有諸多護衛拼死保護,沈今竹等人也難免會受傷的。幸虧智百戶慧眼識破了此人的偽裝,看出她不是方才唱戲的伶人,還眼疾手快將炸彈困在她自己身上不得出,而朱希林也配合默契,將這個人肉炸彈及時扔到秦淮河上。
也幸虧窗邊就是秦淮河,若是車水馬龍的街市,這人體炸彈在外頭爆炸,肯定會殃及無辜百姓!
伶人臉上的油彩被秦淮河水沖走,素面朝天,雙手和腹部被炸爛了,臉上沒有受傷,剛斷氣不久,面容還沒變形。朱希林怕嚇著徐碧若,堅持不讓她看屍體,而沈今竹撐傘過去,一掃刺客的臉龐,此人是個十五六歲的豆蔻少女,面容尚且有些稚氣,但輪廓卻極其熟悉,智百戶問:「沈小姐認識刺客?」
沈今竹點點頭,「雖沒見過她,但她長得極像以前伺候過我的丫鬟金釵,又冒著這麼大的風險來刺殺我們叔侄,肯定是金釵的親妹妹。金釵一家背主,裡應外合在雞鳴寺綁架了我,後來金釵和她哥哥、爹爹都死了,聽說她的母親早就帶著弟弟妹妹跑了,不知所蹤,現在她妹子以命相搏刺殺我和三叔,定是要來報仇的。」
一旁的沈三爺聽了,心裡大呼:你們搞錯了啊!殺你全家的是國公爺,你們盯上我們叔侄是怎麼回事?果然是柿子挑軟的捏,國公爺一家連出嫁的女兒都有護衛跟著保護,我和可憐的侄女就沒有這個待遇了,所以你們就盯著我們叔侄動手?!
就在這時,徐楓遙遙沿著秦淮河拍馬飛奔過來,看見伶人的殘肢躺在岸邊,姐夫朱希林抱著二姐不讓靠近,而沈今竹打著傘辨認屍體,看起來有驚無險,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他旋身下馬,跑到沈今竹身邊,連聲問眾人發生了什麼事情,沈今竹不說話,看著刺客的屍首出神,沈三爺卻沒有這麼鎮定了,從刺客扮作杜麗娘的樣子進門說起,到朱希林將刺客連炸彈一起扔出窗外。
徐楓聽了,腦中立刻還原的現場,說道:「刺客藉著找花鈿靠近三叔和今竹,定是想將炸彈在你們叔侄底下引爆,同歸於盡。」
「可不是嘛!」沈三爺頓足道:「這刺客好生歹毒,我們叔侄兩個招誰惹誰了?當年又不是——」沈三爺自己話說一半就頓住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不好說侄女沈今竹被人綁架的事情,金書鐵卷就更不能說了!現在還指望瞻園出面保護他們叔侄呢,可不能捅破翻臉了!
金書鐵卷失而復得之事,除了經歷此事的沈佩蘭、沈三爺、徐柏等人,徐碧若、朱希林、包括徐楓都是不知道的,魏國公為了掩蓋此事,對他們只是說宋校尉和金釵等人為了圖財,理應外和,背主綁架了沈今竹,沈今竹几經磨難逃出來,卻又被宋校尉擄走滅口,幸虧他們及時趕到,除掉宋校尉,救了沈今竹。徐碧若和徐楓身為人子,肯定不會懷疑父母的,何況他們也親眼看見父親身先士卒跑在前面,親手殺了宋校尉。
可是事隔三年,沈家叔侄居然再被襲擊,而且當場徐碧若也在,若這金釵的妹妹是為了報仇,為什麼不選擇徐碧若呢?為什麼還要盯著這對叔侄?徐碧若和徐楓相視一眼,都在思考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