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餘三娘離魂八府塘,智百戶高升煙雨樓

車伕突然沒有了聲音,只聞得一陣馬嘶蹄響,孫秀覺得奇怪又害怕,便挑起門簾一角往外看去,一隻強壯的手臂猛地拉著他的手往外一拽,他一弱書生便被拖了出去,狠狠摔在泥濘的路邊上,接著聽見餘三孃的尖叫之聲,他娘子也被連拖帶抱的出了馬車,餘三娘看見雨裡有七八個男城兵馬司打扮的人,車伕躺在泥地裡,雙目圓睜,咽喉上一刀血口子還在外噴著血,竟是被這些人割喉了!

那些歹人說道:「再大聲叫嚷,這車伕就是你們的下場!」

孫秀忙捂著餘三孃的嘴,夫妻兩個抖抖簌簌抱在一起,歹人們在前後方堵住出路,小路兩邊一邊是河水、一邊是湖水,這裡是八府塘的地界,八府塘是出了名的大小河流湖泊多,多到什麼地步?金陵有句諺語,叫做八府塘的鬼——跑不遠!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了,小路如蛛網般,到處都是水。

孫秀說道:「各位英雄,我們隨身沒有帶著財物,你們不要傷害我們,等我回去取銀子,我娘子有身孕,經不起折騰的,還請各位英雄放我們一馬。」

「身孕?娘子?」看起來像是帶頭的一個人愣了一下,還拔出長劍挑開了餘三娘罩在頭上的兜帽,看清了她的面容,帶頭那人便低聲吼道:「不是說是個才留頭的女孩子嗎?怎麼是個梳著婦人頭的大姑娘?我們攔錯人了!」

另一人說道:「不會啊,這馬車上有我們人做的標記,而且從酒樓出來,一路都有跟蹤發訊號,肯定不會搞錯的。這車伕身上還有瞻園的腰牌。」

那人扯下已經嚥氣的車伕懸在腰帶上腰牌遞給帶頭的人,帶頭人瞧了,用劍指著孫秀問道:「你們是什麼人?這車上的原主人呢?」

孫秀磕磕巴巴的說道:「我——我是個秀才,這是我娘子,我們家在遺貴井,回家僱不到馬車,這小主人就將馬車借給我們,先送我們回家。」

帶頭人問道:「遺貴井?你不是姓沈?你家不是八府塘的拂柳山莊?」

孫秀忙說道:「我叫做孫秀,是即將赴秋闈的舉人,我住在岳家,遺貴井餘宅,你們找錯人了,冤有頭債有主,我娘子有身孕,求你們放過我們,多少銀子我都給。」

一人對帶頭人說道:「應該不是他,沈三爺是個中年男子。是他們搞錯了,誤以為這對夫妻是沈三爺和沈小姐,坐了徐家的馬車來八府塘拂柳山莊,怎麼辦?車伕已經被我們殺死了。」

「一群飯桶!連人都沒看清,還自以為抓住機會了,我們佈置跟蹤了這麼久,沒想到還是功虧一簣!」帶頭人狠狠說道:「怎麼辦?這兩人都看清了我們的容貌、聽得見聲音,為今之計,只有滅口了。」

帶頭人目光一凜,將長劍往孫秀咽喉處刺去,孫秀聽到滅口二字,就嚇的呆在原地,懷中的餘三娘突然狠命將孫秀往湖邊一推,自己則往帶頭人身上撞去!

孫秀骨碌骨碌從湖畔滾進黑暗的湖水,而帶頭人則收劍往餘三娘脖子上反手抹去,鮮血飛濺,鋒利的劍刃割斷了餘三孃的咽喉,餘三娘捂著脖子一陣抽搐,突然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來,雙手從脖子上放開,瞳孔放大,香消玉殞了。

而同時帶頭人命人往湖水裡放箭,嘩啦啦箭矢如雨點般墜落湖中,箭矢陣過後,帶頭人忙和眾歹人一起走到湖畔處尋人,此時雖到了初秋時節,湖邊依舊是遮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還夾雜著一人多高的蘆葦,荷葉下面是水草、浮萍和菱角葉,大雨敲打著寬闊的荷葉,發出嘈雜的咚咚聲響。即使在白天也很難從裡面找到一個大活人,何況是下雨的雨夜?

這個八個惡人在湖邊搜了約一盞茶時間,都一無所獲,一個年少的人說道:「這該死的天氣,若是晴天,一把火點燃,這裡蘆葦多,一準把那書生逼出來!」

帶頭惡人說道:「飯桶!大晚上的,你把這裡燒了,豈不是把南城兵馬司的人都叫過來了嗎?」

「那些跟蹤的人才是飯桶!馬車裡換了人都不知道,還自以為聰明的覺得是沈家叔侄。」那少年惡人叫道:「主人說過,我爹爹、哥哥、姐姐就是被這沈家叔侄害死的,本以為今日能為他們報仇,沒想到——」

「有馬車過來了!快放訊號,說我們行動失敗!」帶頭人看著河堤小路後方有黃豆大的燈光,而且還越來越大,「快走,免得被人發現了。」

八惡人從柳樹後面牽出馬匹來,在上空連放了三次祿色的焰火,便紛紛上馬飛奔逃走了。

馬蹄聲遠去,渾身溼漉漉的孫秀從荷葉叢中鑽出來,他左肩上赫然有一根箭矢穿肩而過!他顧不得疼痛了,跑到馬車旁邊將餘三娘抱起,對著越來越近的燈光悲慼的嘶吼道:「救命啦!快來救我娘子和孩兒啊!」

且說徐楓出了煙雨樓,和車伕打了招呼,叫他將這對夫妻送到遺貴井去,今晚他們這一行人並不回遙遠的城北三姐夫朱希林宅邸,更不會玩到三更半夜的回瞻園惹得魏國公夫人嘮叨,此處離魏國公府在秦淮河附近的別院東園很近,今晚他們本打算就近宿在東園,不急用馬車。

這也是魏國公府的富貴之處了,除了佔有整整一條徐府街的瞻園、莫愁湖消暑的觀棋樓別院,徐家在金陵城內城外繁華或者風景獨好之地,擁有足足十幾個別院!說句僭越的話,就連皇上在金陵都沒有這麼多行宮呢。有一些別院是御賜的、有一些是徐家慢慢置辦擴建的,個個都是盡完美奢華之能事,江南第一富貴之家是實至名歸。

徐碧若隔著屏風聽見隔壁的孕婦沒有馬車回家,外頭又秋風秋雨愁煞人,她是當了半年母親的,對孕婦還有嬰兒都有種悲憫疼愛之心,便叫徐楓出去幫忙,把自家馬車借給這對夫婦先使著。

恰好徐楓聽沈今竹說將來打算招贅的話,不知怎麼的有些失魂落魄,那種莫名的失落感甚至強勢的滅掉了味覺,剛才在還舌尖跳舞的美味轉瞬間味同嚼蠟似的,他恰好也很想出去透透氣,於是就聽從姐姐的指示,出了屏風叫出那對夫婦,將馬車借給了他們。

馬車消失在萬家燈火的街市,一股熟悉的怪味從遠處飄來,徐楓借了店小二黑色油布傘,聞香而去,終於在街角處找到了炸臭豆腐的小攤,他買了半斤臭豆腐包在油紙包裡,轉身往煙雨樓走去,行了幾步,又看見賣蟹殼黃燒餅的火爐還亮著,便又買了四個燒餅,攤主用一張臉盆大的荷葉包上了,纏上繩子方便他拎著回去,還叮囑說道:「快點走,趁熱才好吃呢。」

快到煙雨樓時,徐楓才意識到,他買的這兩樣東西都是沈今竹最愛吃的,可如今她應該啃豬蹄就飽了,對這兩樣不感興趣了吧?女孩子的心意善變,喜好也如翻書似的,說變就變,就像——就像她居然會想到要招贅夫婿一樣。

徐楓走到大堂屏風後,卻發現這裡空無一人,店小二追過來解釋道:「方才您送那對夫妻出門時,恰好三樓下來一位客人到樓下接他等的人,小爺的朋友聽了他的聲音,便出去相認,那位客人早就包下了整個三樓,小爺的朋友和客人迎接的人也都認識,於是他們一起上了三樓吃飯賞景聽戲去了,要小的守在這裡等您回來,直接往三樓請。」

此刻徐楓不想讓人見他這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便將臭豆腐和蟹殼黃燒餅都推給了店小二,說道:「切好裝盤端上去。你和他們說,我遇到一個朋友,和他一起玩去了。宴會結束後他們先回去,不用等我。」

店小二應下,拿著東西去了灶下。徐楓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牽著坐騎出了煙雨樓,漫無目的的在秦淮河岸邊散心閒逛,也不知往何處去了。

煙雨樓三樓,沈今竹正在舉杯給桌上的主賓敬酒,說道:「聽說恩人升了百戶,恭喜恭喜,這杯酒祝恩人步步高昇,明年升千戶!」

言罷,沈今竹一飲而盡,那主賓是個武人,但是相貌很是秀雅,隨便穿著一身有著褶皺的布衣,和圓桌上圍坐的四人貴氣的打扮截然不同,他有些拘謹的說道:「我不過是個伶人出身的小卒罷了,這三年若不是得了你們這些貴人的提點,我哪能這麼快就升了百戶?像朱指揮使大人出身高貴,是宗室,又有武進士的功名,文才武略都了得,才能步步高昇呢,升百戶我已經覺得自己是做夢了,千戶真的想都不敢想。」

沈三爺說道:「恩人何必自謙?你這百戶也是拿命拼來的,我聽城北大營的陸指揮使說了,你這三年都在南直隸沿海打倭寇,最擅長水戰,炸掉了倭寇的船隻,率領十人的小隊全殲敵人,升百戶實至名歸。恩人也知道,我英年早逝的大哥當年就是在福建抗擊倭寇時被害的,我們沈家和倭寇有不共戴天之仇,最佩服像恩人這樣的漢子了,今日特在此設宴,恭賀恩人升百戶,來滿飲此杯。」

眾人喝下杯中梅子酒,當然了,徐碧若偶爾還給兒子餵奶,唯有她杯中是天闕茶。那俊秀的武人說道:「你們叔侄兩個以後別恩人恩人的叫了,我那夜也是舉手之勞,承蒙你們不嫌棄我是伶人出身,託付陸指揮使屢次抬舉我,給我立功的機會,我才能三年內從小卒升了百戶,你們還是叫我的名字智官吧。」

沈今竹說道:「恩人在危機關頭救了我們叔侄,如何敢直呼恩人的名諱?既然恩人升了百戶,我們就叫恩人智百戶吧。」

沈三爺忙附和道:「對對對,今日是智百戶升遷大宴,我又恰好在樓下碰到了侄女和朱指揮使賢伉儷,真是天意如此,來來來,我們再滿飲此杯。」

話說三年前盂蘭盆會慘案,沈三爺失血過多加上被毒蛇咬傷,一時昏迷不醒,沈今竹人小瘦弱,根本無法揹著三叔尋找救援,她苦苦祈求路人幫忙,只有當時還是城北大營小卒的智官願意幫助他們叔侄二人,揹著沈三爺走了幾里路到大營的集結處,還為他們找了軍營療傷,沈三爺才由此保住了腿,撿了一條命。

這叔侄二人並不在乎智官出身卑賤,一直稱智官為恩人,事後除了在銀錢上報答智官,還託了瞻園的關係找到城北大營的老大陸指揮使大人對智官多加提攜指點,這智官在戲班學的是閨門旦,也有些功夫底子,加上有八分天姿、貴人提攜,這三年在軍隊混的如魚得水,屢次在清理倭寇時立功,積累戰功居然在十九歲就成了百戶。

沈三爺得到訊息後,很是為智官高興,特地在秦淮河找了最近最火爆的煙雨樓,包下整個三樓設宴慶祝智官升百戶。智官從城北大營來金陵城最南邊騎馬都花了一個半時辰,來煙雨樓時沈三爺已經等了很久,還百無賴聊的請了戲班的上來唱《牡丹亭》,好容易在樓上遠遠的瞧著智官騎馬而來,便趕緊下樓迎接恩人,沈今竹坐在屏風後面聽見自家三叔和智官在大堂說話聲,忙跑出來與恩人還有三叔相認,而徐碧若經常聽沈今竹聊起那位梨園行改行投軍做了軍人的大恩人,很是好奇,就沈今竹一起上樓,徐碧若要去,丈夫朱希林當然要跟著了,於是就有了四人共賀的場面。

朱希林是從宗室考武進士變成軍人的,他對智官從伶人變軍人的經歷也有些好奇,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希林便問了智官投軍的因果。

朱希林是正六品的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官階比智官這個百戶高的多,長官詢問,智百戶當然要回答的,智百戶自斟自飲喝下一杯,發出一身輕嘆,緩緩到處了來歷。不愧是唱過閨門旦的,連嘆氣都帶著韻律。

原來這智官是個棄嬰,被一個草臺戲班班主收養,打小就隨著戲班輾轉到各地演出,剛開始是翻跟斗跑龍套,後來班主見他聲音好、模樣俊俏,便教習他做了閨門旦,叫做智官,草臺班子是沒有資格在金陵城這種繁華之地登臺的,一般在縣城或者鄉下演出,某一次,一個村莊請了他們去村裡唱三天社戲,晚上宿在土地廟裡,某夜,一行歹人經過土地廟,談論如何攻打村莊,在此地殺戮搶劫,戲班子的人聽了,一擁而上,將歹人們擒獲,送去官府發落,救了這個村莊。

豈料這些歹人都出自一個水匪山寨,山大王知道了,深恨戲班,便要師爺假裝是良民,付了定金,請戲班子去他的山寨唱戲,可憐這戲班子剛一下船,就遭遇水匪們的埋伏,只有智官逃走了,他去當初請戲班唱社戲的村莊求救,可是那些村民和村中的族老們畏懼水匪,居然都不敢組織男丁去救援!戲班子被屠戮乾淨,這智官就發誓投軍,此生殺淨天下土匪,為戲班報仇雪恨。

眾人聽了智百戶的經歷,都唏噓不已,徐碧若最是嫉惡如仇的個性,她忙說道:「這些村民忘恩負義,自私懦弱,我真是為你們戲班不值,後來呢?你投軍後,水匪滅了沒有?」

智百戶嘆道:「我投軍當年,官府就平了水匪的寨子,但是大部分水匪都逃走了,據說和倭寇同流合汙,繼續做搶劫禍害百姓的惡事,我在城北大營總是出去請戰,就是專門打倭寇,希望能手刃仇人,以祭奠戲班那些枉死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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