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放生臺一瞥,成為此生都不會忘卻的悲慘記憶,沈今竹以為大火、鱷魚、毒蛇的組合是人間地獄,而今天當小沙彌跑過來哭訴他的父母的遺體被歹人當做飼養毒蛇的食物時,沈今竹難過的差點將剛吃進去的午飯都吐出來了!
說畜生不如都是表揚這些歹人的情操了,畜生都做不出這等事來!沈今竹看著剛剛從中暑中清醒過來、情緒已經崩潰的小沙彌,覺得在這時候,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是那麼蒼白無力,她能為他做什麼?什麼都不能,她懼怕被魏國公的人強行擄走逼問金書鐵卷的下落,連懷義的院子都不敢出!
真是沒用啊!沈今竹看著嚎哭的小沙彌,突然想起了汪祿麒來,對了,他是汪大人的長子,小沙彌現在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孤兒了,去找汪祿麒幫幫忙,叫汪大人收留他可好?沈今竹和小沙彌一起去了汪大人院子,因一路有錦衣衛的人在身邊跟著,想必魏國公的人不敢動她。
汪福海在普濟塔上一直沒有回來,汪祿麒一個人意興闌珊的吃著中午飯,聽說沈今竹來了,忙丟了筷子跑到院門口迎道:「三弟!你——」
看到沈今竹身邊哭成漿糊的小沙彌,汪祿麒將笑容抹去,不知該說什麼好,「你們吃飯了沒有?」
這個呆子!沈今竹說道:「你看他是能吃進去飯的樣子嗎?」
確實不像,哭得差點都喘不過氣來了,汪祿麒張了張嘴,又傻傻的說一句,「那麼,喝點湯或者米粥?」
傻黑甜!你是晉惠帝司馬衷轉世投胎嗎?為什麼不說何不食肉糜呢!沈今竹有求於人,也不好給壞臉色,只得強忍住怒氣問道:「大哥,乾爹在不在?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汪祿麒說道:「我爹還沒回來,他也沒說啥時候回來,你們先進來坐著等會吧——真的不再吃點嗎?」
你這個——沈今竹眼中噴火,小沙彌卻抽抽噎噎說道:「吃的,我要吃飯,我要好好活著,給我爹孃報仇!」
小沙彌洗了臉,端起稀飯喝起來,汪祿麒聽說他父母都被害死了,正在大孝期間,忙命人將葷菜都撤了,只留素菜,一時飯畢,三個光頭面面相覷,汪祿麒沒事找話說道:「我們從前日在騾車上相識,一共十三個人,三個回去和父母團圓、昨夜在放生臺落在大火裡兩個,其他五個今早跟隨我娘和弟弟回家去了,現在雞鳴寺就只剩我們三個人了。」
你是在顯擺數數嗎?沈今竹暗自腹誹道:誰不會這種簡單加減之法啊。
汪祿麒繼續說道:「我是想說,我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還沒有互相認識呢,我叫汪祿麒,你呢?」
小沙彌嗓子已經哭啞了,嘶啞著聲音說道:「我家姓李,世代都是打漁的,爹孃都叫我魚兒,沒有取過大名。」
汪祿麒說道:「那我就叫你李魚吧。」又問了年歲,汪祿麒便改叫:「四弟!」
沈今竹瞪大眼睛,暗想這汪祿麒好生厲害!這還不到一天吧,居然連續給他爹認了兩個乾兒子!喂,你爹是已經忍了我做乾兒子,我還磕頭敬茶了的。但是乾爹都沒有表態,你這樣就叫四弟合適嘛?
心雖如此作想,但是沈今竹知道,像李魚這樣的孤兒,如果有汪福海當乾爹做靠山,以後的命運絕對不是延續他的祖祖輩輩打漁為生,先把生米煮到半熟再說。沈今竹於是拍了拍李魚的手,說道:「你和汪祿麒一家有緣,他都叫你四弟了,你還不快叫一聲大哥!」
李魚已經目瞪口呆了,機械的叫道:「大——大哥?」
「四弟!」汪祿麒握著李魚的手,拍著胸脯說道:「四弟你放心,以後有大哥罩著你,有什麼難處就和大哥講,大哥義不容辭。」
就這樣,汪祿麒給他爹汪福海又「拐帶」了個乾兒子,到了下午,普濟塔的大人們才結束密談,出了塔開始按照密謀的計劃行事,把陳家揪出來、收集各種證據,將盂蘭盆會慘案辦成鐵案,對下平息民憤、對上給朝廷也有個滿意的交代。
汪福海一回院子,就聽見汪祿麒一口一個「四弟」的叫,在普濟塔已經餓的頭暈眼花的汪福海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呢,開玩笑,昨天剛認了女兒身的「乾兒子」,怎麼可能今天又多出一個來,直到汪祿麒煞有其事的將李魚牽出來介紹,並叫李魚跪下給他端茶磕頭時,汪福海已經無語了——這大兒子是在外頭流落七年長傻了嗎?弟弟就像破爛,隨便撿一撿就往屋裡頭放嗎?
畢竟是失散七年的寶貝兒子,汪福海不好在這時拂了他的意,只得木然的接過茶碗喝起來,說道:「乾兒子,起來吧。」
此時汪福海並不知道,這個乾兒子將來會連中兩元,成為南直隸史上最年輕的解元,卻在盛名崛起時看破紅塵,再次入雞鳴寺落髮為僧,若干年後,又蓄髮還俗去京城參加春闈,一舉中了狀元,成為大明第二個連中三元的傳奇人物,在宦海沉浮多年,入了內閣,絆倒首輔,熬到了首輔大人的寶座,輔佐大明兩代君王,青史留名。
當然,那個時候,汪福海已經成為地府常住居民了,九泉之下聽到這個訊息,差點笑的從棺材裡復活:還是我大兒子有眼光啊,幫我認了兩個乾兒子,一個做了大明首輔,而另一個更不得了——
汪福海蔫蔫的喝了茶,環視周圍,問道:「不是說你三弟——咳咳,是沈小姐來找我嗎,怎麼不見她?」
汪祿麒說道:「哦,三弟剛才回去了,兩個公公來找她,說她二姑姑和表哥來寺裡找她,在懷義公公院裡已經等了好一會了,就叫公公們過來催一催她回去。」
魏國公的家眷上山,汪福海是出塔就知道了,可是聽大兒子這一說,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他問道:「兩個公公?你以前可曾見過?」
正如世人看小沙彌,覺得這些小光頭都長的差不多,其實看小公公也是如此,服色都是一樣,而且都閹割過,聲音都有些相似。汪祿麒想了想,說道:「公公?公公都長的差不多啊,平常的相貌,不太記得。」
汪福海在錦衣衛多年,職業上的敏感使得他比尋常人要想的更仔細更周全些。他抓了一把盤子裡的點心墊了墊肚子,抱著茶壺一口氣喝乾了,說道:「不行,覺得有些不對勁,我要親自帶人去懷義院子裡看看去——你們兩個待在這裡都不準去。」
汪祿麒見親爹臉色不對,哪裡肯乖乖在家等,叫道:「我也要去!三弟怎麼了?」
汪福海不說話,快步出門將親兒子、乾兒子反鎖在屋子裡,命錦衣衛嚴加看管,誰都不許進出,自己帶了一隊人馬往懷義院裡奔去。
此時不僅汪福海覺得不對勁,雞鳴寺的黃牆綠樹下,沈今竹也隱隱有些不安,前面引路的兩個公公穿著都是懷義院子最常見的內侍服飾,聲音也是尖細無比,可走著走著,又覺得不太對勁,這兩個公公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啊!
公公都是閹人,如果仔細看,他們和普通男子走路是不同的,普通男子走路腿向外邁,有點外八字,而公公是往裡收,好像是夾著腿走路似的,整個人就顯得縮手縮腳像受驚的小鳥,但走在前面的兩個公公卻有些像普通男子邁著外八字步伐!
難道——沈今竹心生警惕,面上卻不顯,她停了腳步,說道:「兩位公公稍等,我——我內急,去那邊靜室一趟。」
兩個公公轉身和顏悅色、扯著小嗓子說道:「沈小姐去吧,我們在這等著就是。」
聽聲音、看相貌,還讓自己隨意走動。沈今竹又有點懷疑自己剛才的判斷了,心想不會誤會了吧,有些公公的姿態也有不一樣的,但是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小心些為好。
「好,我馬上就回來。」沈今竹點頭說道,往靜室而去。剛走到柱廊下,突然從柱子後面閃出一個人來,那人在背後用帕子捂住了沈今竹的口鼻,沈今竹奮力掙扎,可惜帕子浸滿了迷藥,腿腳越來越無力,還是暈了過去。
汪福海帶著錦衣衛去了懷義院子,院中涼棚下,懷義正在和沈佩蘭、沈三爺、徐柏三隻大小狐狸打太極鬥心眼呢,汪福海一怔,問道:「我乾兒子沒回來?不是說兩個公公帶她一起回來嗎?」
今竹不是在你院裡說話麼?眾人面面相覷,沈三爺先反應過來,瘸著腿叫道:「汪大人,我們家今竹定是又被人綁走了!你這個乾爹要救她呀!」
懷義暗暗叫苦:定是有人假裝我院裡的人,把今竹哄出去綁走了,嗚嗚,釣魚不成,魚餌弄沒了,沈佩蘭這眼神,好像是要吃了我啊!
沈佩蘭站起來,對著汪福海行了一禮,說道:「求汪大人救救今竹。」汪福海哪裡敢受二品誥命夫人的禮,忙抱拳說道:「夫人客氣了,今竹也是我乾兒子,又是在我院裡被人騙走的,我定要救她脫險,事不宜遲,我要去搜寺了,越早行動,今竹越安全。」
汪福海一陣風的來了,又一陣風的走了,徐柏扯了扯母親的衣袖,低聲道:「娘,會不會是——」
沈佩蘭藏在衣袖裡的拳頭攥的緊緊的,說道:「隨我去找你大伯和大伯孃,和今早一樣,偷偷將今竹被綁一事透露給徐碧若和徐楓知道,他們姐弟倆都是火爆脾氣,不把這雞鳴寺翻過來才怪。」
「我也去。」沈三爺杵著拐說道。沈佩蘭搖頭道:「你行動不便,留在公公院裡吧,起碼他們不敢動這裡。」
又對懷義說道:「公公,我就把我家三弟的安危交給你了。」
懷義已經弄丟了一個沈今竹,若是連沈三爺都保不住,他這張臉以後就別想出現在大明皇宮了,懷義點頭不迭,送走了沈佩蘭,懷義臉色一變,召集他的徒子徒孫大小公公以及寺廟的和尚,連大廚房火頭僧都不放過,命他們分了地方仔細搜查寺廟,若有任何發現,趕緊通知他。
不一會,一個小內侍拿著一個香囊過來了,說是在一個靜室柱廊那裡找到的,這香囊與寺廟其他人腰間避蟲蛇的荷包不同,這個專門送到皇宮用的內造之物,用金線銀線繡的富貴牡丹,裡頭的香料配比也更精緻名貴,懷義掌管南京銀作局,很多這種精緻的小玩意,昨晚他特地挑了最好的送給沈今竹驅散蚊蟲毒蛇,沈今竹很是喜歡,說自己最怕毒蛇了,又向懷義要了一個,將兩個香囊都隨身攜帶。
如今落在地上的這個香囊是掙扎中無意掉下來的,還是沈今竹故意扯下來示警用的?懷義將香囊收在掌心,對小內侍說道:「我們去找汪大人,借他們錦衣衛的獵犬一用。」
兩個香囊從繡工到香料的配比都一模一樣,又跟著同一個主人,氣味必定有所牽連,獵犬說不定能追蹤到這個味道呢。
懷義很快找到了汪福海,錦衣衛牽著數十條獵犬全部出動,聞著沈今竹遺失的香囊,幾乎同時選擇往東邊跑去,有戲!懷義和汪福海對視一眼,緊跟著獵犬前行。
與此同時,魏國公的幕僚將這一幕瞧瞧告知了主子,魏國公騰的站起,問道:「宋校尉那裡還沒問出個所以然來?」
幕僚搖頭道:「尚無,估計迷藥下的分量太重了,小孩子受不過,一時半會醒不來——誘供還需要時間呢。」
「來不及了,叫宋校尉快點,我要立刻知道金書鐵卷所在。」魏國公說道:「已經驚動了汪福海和懷義,四悌婦和徐柏都在從中搗亂,碧若和楓兒這兩個傻瓜還告訴了敏兒,現在連敏兒都不顧千金小姐的矜持了,跟著碧若和楓兒騎馬到處找人,這沈今竹到底有什麼特殊的?這麼多人不分敵我為她四處奔走相救。事情鬧的太大了,不好收拾啊。」
幕僚說道:「屬下這就通知宋校尉趕緊行事。」幕僚寫了一個紙條,綁在鴿子腿上放出去。魏國公看著飛走的鴿子,若有所思,突然目光一定,說道:「要陸指揮使過來,還有——」
魏國公耳語了幾句,那幕僚先是一驚,而後說道:「公爺行事周密,如此一來,既能找回金書鐵卷,也能對他們都有個交代,消除疑心。屬下自愧不如,屬下這就去做準備,確保萬無一失。」
幕僚退下,魏國公拿起佩劍,目光滿是殺機,一切到此為止了。
啊!指尖劇痛,沈今竹猛地驚醒,頭依舊暈沉,先是宿醉喝斷片了似的,眼皮子像是壓著千斤巨石,想睜都睜不開,一個苦苦的藥丸子被塞進嘴裡,一個老者的聲音溫和說道:「表小姐,快吃了這個丸子,很快就解了迷藥了。」
沈今竹趕緊嚼碎了嚥下,那老者還遞過一碗清水餵給沈今竹,咕咚咕咚喝下,過了片刻,沈今竹像是覺得靈魂和肉體重逢了似的,可以自由的活動手腳了,她睜開眼睛,只見一個老者端著一碗泉水遞給她,和藹可親的說道:「嘴裡還有苦味吧,要不要再喝一碗?」
沈今竹接過泉水,一飲而盡,心想死了死了,這次死定了!死前喝飽水,起碼在陰曹地府不做渴死鬼。
要說這老者如此慈祥和藹,還給她解毒送水的,為何沈今竹會覺得自己死定了呢?實則就在她前面有一個烈火熊熊的大缸!而在大缸旁邊有一個被折磨的遍體凌傷的女人被綁在一個藤椅上坐著,這女人全身上下幾乎都體無完膚,左手只剩下一半手掌,只有一張素淨標緻的臉倖存——赫然就是偷金書鐵卷的玉釵!
那老者笑道:「表小姐,我先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姓宋,承蒙公爺信任,給了個校尉的頭銜,大家都叫我宋校尉,這位姑娘呢,你肯定認識,她叫做玉釵,曾經是四夫人身邊的一品大丫鬟,可惜啊,瞻園收留她、還把她當副小姐似的養著她,居然是一條養不熟的白眼狼!早就和外頭勾結上了,一心想把公爺拉下爵位,要她的主子沐猴而冠當魏國公,做瞻園的主人。表小姐,你是知書達理的千金大小姐,你說她該不該受點教訓?」
老實說,玉釵好幾次預置她於死地,沈今竹對其是恨之入骨,當然不想她活著,可是現在看見玉釵的慘狀,她卻害怕了,別過臉去,看著石欄外頭,這裡是雞鳴山山頂處的一個高大寬闊的白塔,從外看去,隱約可見山下的湖泊,還有遠處雞鳴寺普濟塔的塔尖。
白塔廣闊的石臺上有許多圓形的、柱狀的器物,沈今竹驚訝說道:「這裡是——觀星臺?」
啪啪!宋校尉鼓掌說道:「不愧是沈解元家的嫡長女呢,此處正是司天臺的北極閣,南京欽天監這幫廢物被昨晚盂蘭盆慘案嚇到了,全都跑回家去,這司天臺人去樓空,正好留出來給我們好好說話。」
雞鳴山司天臺從南朝的時候就建立了,一直是欽天監觀星觀氣象之所,太祖皇帝在金陵定都時,也在此設立大明觀象臺,後來都城北遷,欽天監分南北兩地,觀象臺也一直存在。昨夜雞鳴寺放生臺大火,又有毒蛇猛獸出沒,欽天監官員小吏都害怕了,將司天臺暫時關閉,回家避禍去了。
宋校尉在北極閣觀星臺佈置一番,很有創意的將觀星臺變成了觀刑臺,將預備滅火的大缸裡頭的水全都舀出來,倒進燈油點燃,還將沈今竹先騙後迷擄到此地,預備逼問金書鐵卷的下落。
沈今竹故作輕鬆的說道:「宋校尉,您老請我來此,是來看星星的?」
「大白天的看什麼星星。」宋校尉呵呵笑道:「表小姐冰雪聰明,如何看出去我的目的呢,玉釵說金書鐵卷就在你手裡,我很清楚自己的手段,她的手連皮帶骨都磨掉半隻了,應該不會說謊。表小姐,交出金書鐵卷吧,要不然,受了皮肉之苦還是要交出來,何必呢,很疼的,比剛才燙手指疼百倍呢。」
沈今竹看著食指指腹上被燙出的亮晶晶大包,原來我是被燙醒的!這個老變態!
宋校尉笑道:「沒有辦法,本來是想等你慢慢醒的,可是上頭催的太急了,我只好出此下策,先叫醒表小姐。」
沈今竹冷笑道:「你都已經交出老底了,這是打算滅口吧?橫豎都是一死,我交與不交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啊。」宋校尉說道:「區別大著呢!一刀下去,或者跳下北極閣都是一了百了,死前不用受罪,多麼舒服啊。若是不交,你就要與這大缸的火為伴了,嘖嘖,千金大小姐活生生燒成灰燼,太殘酷、太殘忍了,連我都不忍心看呢。」
沈今竹聽了,嚇得連連後退,心想我還不如這就跳下北極閣呢,一了百了,宋校尉瞧出沈今竹所想,笑道:「你千萬別跳,跳了也沒用,你腳下栓著兩條繩索,又掉不下去。你跳下去,我再拉你上來便是。」
又笑道:「表小姐,你家現在也是書香門第了,應該知道蘇妲己和紂王玩的炮烙之刑吧?把銅柱子燒紅了,再放人上去烤,這北極閣沒有合適的工具,只能用燃燒的大缸湊合著先試一試了,玉釵是家奴,自然先要為主子嘗一嘗這炮烙之刑是什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