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福海在塔下並沒有呆多久,就又被叫上去共商大事了,懷義豔羨的想著:哪怕是個副手同知呢,好歹也是錦衣衛的人,老大曹指揮使不在,他這個同知勉強也能入了上頭那些大佬們的眼。
懷義瞧著塔上的會議一時半會結束不了,又起了小心思:沈今竹那裡不知怎麼樣了?方才那個朱希林不是說圓慧被火槍轟斷了脖子,八成是沈家叔侄動的手嘛,我且拿這個去試探一下沈家叔侄,看看她和魏國公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懷義回了自己院子,在院門口就聽見庭院裡頭說話聲,小內侍說道:「公公,汪福海的大公子來瞧沈家小姐了。」
汪祿麒?這孩子還真有福氣,被拐了七年還能找回來,我去和他打個招呼,看能不能套點話出來,懷義臉上堆著笑,去了庭院涼棚,遠遠聽到汪祿麒說道:「懷義公公真在涼棚裡看見一條毒蛇?不能夠啊,沿著院牆灑了一圈雄黃,即使有蛇早就嚇得縮排洞裡,哪敢大刺刺的爬到涼棚上?三弟,你不要怕,定是公公要你在屋子裡頭休息,哄你呢,快出來吧,涼棚裡說話敞亮。屋子裡雖然有冰,但也不如外頭舒服。」
懷義氣了個仰倒:他確實是有心騙沈家叔侄,目的是在屋裡子方便竊聽,居然被這臭小子歪打正著拆穿了。
屋子裡頭的沈今竹開啟窗戶看見汪祿麒也是覺得頭疼:怎麼還陰魂不散啊!不是說汪福海的家眷都由護送回家了,怎麼這個「大哥」還在?
汪祿麒像是讀懂了沈今竹心中所想,說道:「我娘和二弟都回家了,我想著三弟你還在寺裡,又受傷了,不放心,就留在雞鳴寺看看你,等晚上再和爹爹一起回家團聚。」
又見沈今竹還是不肯出來,便說道:「三弟,渡劫失敗也沒關係,慢慢再修煉便是——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覺得突然變成女身不適應了?你——」
「哪裡來的臭小子!一而再再而三汙衊我侄女是狐狸精!趕緊給我滾!」沈三爺突然從東廂房拿著一個雞毛撣子、瘸著腿走出來,罵道:「別以為你是錦衣衛同知的兒子,就敢在這佛門清淨之地撒野!敢欺負我侄女,就是皇子我也敢打!」
那汪祿麒見勢頭不對,趕緊撒腿就跑,邊跑還邊說道:「三弟!你好好養傷,我以後再來瞧你!」
沈今竹忙從小書房裡跑出來,扶著瘸腿的沈三爺坐在涼棚下的禪椅上,沈三爺感嘆道:「真沒想到啊,這世上還有你比更熊的熊孩子。這汪祿麒是得了失心瘋吧,你都解釋多少次了,他只是不信,一口一個三弟叫著——換做以前,誰要是敢這麼孟浪的叫,你早就打過去了,怎麼現在像個縮頭烏龜似的躲在書房裡都不吭聲?」
「跟一塊又臭又硬的頑石有什麼好說的?這兩天生活鉅變,他一時接受不了那麼多變化,過幾日想通了就好了。」沈今竹無奈說道:「再說了,在那件事沒處理好,確保我們叔侄安全之前,我還是要認這個大哥,要叫汪同知乾爹的。三叔——」
「公公回來了!」沈三爺趕緊打斷沈今竹的話頭使了個眼色,沈今竹也換上一副笑臉,「公公瞧著精神還好,我真是佩服公公,臨泰山崩而不變色,真乃大丈夫也!」
涼棚下,懷義看著這對叔侄,一個老狐狸,一個小狐狸,笑的都那麼狡猾,不像叔侄,倒有些像親父女。懷義突然覺得,他抽空跑來一趟套叔侄的話,估計會白忙活了。
快到中午了,豔陽高照,五層普濟塔的大門已然緊閉,小沙彌、五城兵馬司和城北大營的小卒們忙揮著長杆粘蟬趕蟬,就怕這些鳴叫的夏蟬擾了金陵城權力頂端的幾位大人。十個錦衣衛和一個滿臉淚痕的小沙彌匆匆趕過來,被塔下設的路障攔住了,那小沙彌哭道:「我——我們要見汪大人,那群畜生把我父母餵了毒蛇!他們死的好慘,我要告訴汪大人!」
看守路障的是五城兵馬司的人,見這小沙彌是十個錦衣衛帶來的,也不敢得罪了,說道:「汪大人和諸位大人在塔上議事,任何人都不能上去打擾,小和尚、諸位錦衣衛的小爺,你們還是先找著地方歇著吃中午飯吧,等大人們散了,再去找汪大人說話。「
那小沙彌著實可憐,天熱又遭遇家庭大變,是一路哭過來的,這時候被攔,一時氣急交加,竟然中暑倒地了,十個錦衣衛忙將小沙彌抬走,一個小卒低聲問他們的小隊長,「頭,我們在這小和尚家裡抓到的養蛇人怎麼辦?」
小隊長說道:「汪大人出不來,就先交給我們自己人先審問——不能被五城兵馬司的人搶了功勞。」
此時雞鳴山腳下,魏國公夫人的馬車隊正欲通過山下的關卡,這時兩匹馬從左邊樹林中裡突然跑出來,驚的魏國公府護衛趕緊拔劍相向,連守在關卡前面,新上任的北城兵馬司指揮使朱希林也緊張起來,命兵士戒嚴。
看清了兩個不速之客的相貌,在車隊前面開道的齊三忙命護衛刀劍入鞘,跳下馬行禮道:「八少爺?這位是——三小姐?你們怎麼跟來了?」
八歲的徐楓不耐煩的說道:「我們來見自己外甥,這你也要管。」
三小姐徐碧若穿著一身男裝,一頭青絲全都束在玄色鑲白玉莊子巾裡頭,頭戴一頂抽去帽頂、只剩下帽簷的遮陽大蓑笠,大半個臉遮在蓑笠底下,只露出尖翹的下巴,和一段如天鵝般欣長潔白的頸脖,守關卡的朱希林見了,不禁一怔。
徐楓趕緊騎馬上前一步攔在姐姐跟前,遮攔這些兵士驚奇的目光,說道:「看什麼,趕緊放行!」
朱希林回過神來,守在關卡前說道:「卑職奉命守山,若無諸位大人手諭,在下不能放行。」
齊三前日在懷義的威壓下自扇三個耳光的紅腫依然還在,心想懷義公公也就罷了,你一個北城兵馬司的指揮使也敢給我下馬威,還真是——齊三衝過去當馬前卒,板著臉說道:「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這是我們魏國公府的馬車,裡頭坐著一品誥命夫人!我們家夫人要去寺裡瞧外孫,你也敢攔著?」
魏國公夫人出行排場大著呢,一百名騎兵護送著中間四匹駿馬拉的車駕,打著魏國公徐家的旗號,旗幟鮮明,鮮衣怒馬,這金陵之地誰能有這個排場?朱希林又不是瞎子!但是上頭下的命令如此,朱希林也不敢違抗,只得拱手說道:「魏國公夫人在此,請恕卑職無禮了,軍令如此,莫不敢違,卑職這就命人上山通報,他們拿著國公爺的手令下來,卑職即可放行。」
齊三繼續展開豪奴嘴臉噴道:「呸!既然知道我們夫人上山是早晚的事情,你幹嘛還巴巴的守在這裡?這大中午頭的,天氣又熱,你敢叫我們夫人在這裡乾等著嗎?還不快開啟路障!耽誤了啊!三小姐你——」
只聽見馬嘶蹄響,帶著寬簷斗笠的三小姐徐碧若突然打馬飛奔過來!快要衝到路障時,胯下駿馬猛地騰空而起!嗖的一聲連人帶馬跨過路障,守住路上的軍士連同朱希林都怕被馬蹄傷到,紛紛蹲下身來——剛才都聽見是國公爺的千金,誰都不敢動刀劍傷馬阻止。
朱希林蹲在地上抬頭,只見從上空掠過黑色駿馬的馬腹,騎在上頭的徐碧若將身體緊緊貼在馬背上,以減少空氣的阻力,頭上的斗笠受不住突然的加速,旋轉著掉了下來,朱希林就地一滾,將斗笠接在手裡。
咚!黑駿馬穩穩落地!在地上捲起一陣塵土,這塵土和著風襲來,迷了眾人的眼睛,馬上的徐碧若頭也不回的繼續拍馬前行,朱希林愣愣的拿著斗笠看著一騎紅塵朝山上飛奔而去,就在這時,一個兵士拉著朱希林再次蹲下,叫著「指揮使小心!」
又是一陣馬嘶蹄叫,還剃著光頭的八少爺徐楓以同樣的手法,也拍馬飛越了路障!直追著姐姐的方向而去!徐楓騎的是一匹純白色的蒙古駿馬,只見那白馬很快追上了徐碧若騎的黑馬,兩匹馬幾乎是並轡而行,沿著山道往雞鳴寺方向而去!
「指揮使大人,我們還追不追?」兵士問道。朱希林手裡還拿著尚有佳人體溫的斗笠,那豪奴齊三也回過神來了,叫道:「我家少爺和小姐都過去了,你還不放行?」
朱希林很是為難,若放,那剛才「只有手諭才能通行」的話是在放屁不成?若說不放,這路障已經被國公爺的公子千金都闖過去了——說句粗俗點的話,褲子都脫了,你還矯情個啥?
朱希林左右為難,唉,做什麼指揮使大人,還是以前當副手的時候輕鬆啊,橫豎上頭有人頂著。
且說朱希林正新官難為,前方豪華馬車裡頭的魏國公夫人看著剛才那一幕,嚇得捂著胸口連連說道:「孽障!兩個都是我前世的孽障!居然敢就這樣闖進去,要是有什麼閃失,我——唉,都是冤孽啊!」
昨晚雞鳴山慘案已經傳遍金陵城,徐碧若和徐楓吵著要來,魏國公夫婦哪裡敢放這兩個冤家來這個是非之地?但魏國公夫人心裡惦記著親外孫吳敏吳訥,便命原管事和齊三偷偷套了馬車出門,特地瞞著徐碧若和徐楓,誰知馬車到了雞鳴山腳下,這兩個冤家突然就跳出來!原來一直偷偷跟在車隊後面呢!
心腹陪房原管事安慰說道:「夫人放心,都說將門無犬子,小姐和少爺都是五六歲就學騎馬,騎術當然不會差的。」
魏國公夫人喝了半杯茶水壓驚,說道:「楓兒倒也罷了,男孩子隨便他怎麼皮,橫豎有他爹和他哥哥收拾他!連碧若也——十六七的大姑娘了,就這麼拋頭露面橫衝直撞的,若傳出去,將來怎麼嫁的出去啊!」
原管事也覺得徐碧若這次鬧的太過了,訕訕的不知道該怎麼勸,好在魏國公夫人幾乎天天被小女兒氣的叫「怎麼嫁的出去」,已經形成口頭禪了,一天不說就像是少了點什麼似的,所以原管事保持沉默,魏國公夫人也沒覺察出來,就在這時,前方路障開始開啟了,原管事撥開門簾,問外頭候著的齊三,「怎麼了?那看門的小兵開竅了?」
齊三低聲道:「開什麼竅?這廝又臭又硬,始終不肯放行。是我爹在我們出發前飛鴿傳書了國公爺,國公爺的幕僚看見了紙條,就拿著手諭下來接咱們了。」
原管事笑道:「還是你爹考慮的周到,我就想不到這個,耽誤了夫人出行。」
齊三暗道:你雖是夫人心腹,但畢竟是個內宅婦人,嫁的丈夫也平庸無能,在二門裡頭玩心眼討好夫人在行,可是到了外頭,卻比不過我爹一個手指頭呢!
心雖如此想著,齊三還是坐在車轅子上陪著笑說道:「原管事您過獎了,都是為瞻園當差,分什麼你我呢,只要伺候好主子們就成了。」
原管事打趣道:「瞧你這張小油嘴,對著鐵鍋裡頭吐口唾沫,就能炒盤菜呢,都說你娘子流蘇的嘴甜,我瞧著你的嘴更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齊三又暗道:若只是聽這原管事一面之詞,還以為她和我家娘子關繫有多親密呢!明知道我娘子在鳳鳴院當差,她還故意塞一群刺頭七仙女進院子給我娘子添麻煩,不就是記恨冰糖那丫頭不肯嫁你的色鬼兒子嘛!關我娘子什麼事?真是討厭!
齊三含沙射影說道:「原管事說得對,我和流蘇這緣分是命中註定的,夫唱婦隨,般配著呢,可不比那些強扭的瓜。」
原管事似乎沒聽出來,笑了笑,便關上門簾陪魏國公夫人去了。
且說朱希林接到魏國公幕僚送來的手諭,趕緊移開路障放行,還親自上馬,帶著兩對手下衝在前面,有一百全副武裝的騎兵護送,魏國公夫人的馬車必是安全的,但是前方公子千金已經先行了,沒有人保護,須知雞鳴山的毒蛇鱷魚還沒清理乾淨呢,萬一出了什麼事情,恐怕朱希林在北城兵馬司指揮使的位置還沒有捂熱,就立刻被踢下去。
朱希林一行人跑在車隊前面,騎到快半山腰時,赫然見到徐碧若和徐楓騎在馬,操控著黑白兩匹駿馬輪流用鐵蹄猛踢一隻大鱷魚的頭部和腹部!那大鱷魚發出類似小狗似的低沉咆哮聲,長著血盆大口欲咬徐碧若黑馬的腿部!
不好!朱希林一邊催馬前行,一邊單手從馬背上拿出弓弩,對準大鱷魚張開的嘴巴射去!嗖嗖嗖連發三箭,有兩箭命中!那大鱷魚痛苦的閉上嘴巴,像嚼油條似的用利齒咬斷箭矢,嚥了進去,就在這時,徐碧若拉緊韁繩,黑馬長嘶一聲,高高揚起兩條前腿,高昂的馬頭直聳雲霄,像個人一樣用兩隻後腿站立著,然後對準了大鱷魚的腦袋重重踩下來!
啪嘰!一聲脆響,但見大鱷魚的腦袋像雞蛋似的被黑駿馬的鐵蹄踩的稀爛,迸出紅白相間的腦漿!
朱希林冷吸了一口氣,似乎被踩碎腦袋的不是大鱷魚,而是他朱希林似的。這時,從放生池裡突然又竄出一條大鱷魚來,朱希林叫道:「徐家公子小姐快走!這鱷魚交給卑職對付!」
徐楓和徐碧若都像是沒聽見似的,又開始調動著馬頭去踢踩鱷魚!朱希林無奈,只得催馬加入圍攻中,最終是八少爺徐楓的白馬踢中了大鱷魚最脆弱的腹部,鱷魚疼的在地上瘋狂的翻滾,歪打正著的又掉進放生池中,只見水花四濺,不一會便翻出青灰滿是疙瘩的肚皮飄在水面上。
這水面上除了鱷魚,還飄著數不清的各色魚類屍體,層層疊疊的,連浪都翻不起來,放生池上飄著一股難聞的惡臭味,朱希林看著那麼多翻著白眼囫圇個的魚,氣急敗壞的喘著粗氣質問手下:「你們——是誰容許你們在放生池裡投毒?萬一這放生池的水源連著山下的泉眼,毒到平民百姓怎麼辦?蠢貨!這無辜的魚都毒死了,大鱷魚還能在裡頭撒歡!誰幹的這種蠢事?」
士兵愣了愣,說道:「是指揮使大人——不,是以前的指揮使大人,昨晚出事後,放生池的鱷魚最多,太兇猛了,我們又不敢跳進池水裡捕撈,他便說乾脆下毒毒死這些大鱷魚,免得我們被咬傷了,結果——結果您也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