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大佬們齊聚普濟塔的最高層,雞鳴山風光淨收眼底,可以清晰的看見青山下的孝陵和太廟,在太祖爺夫妻和諸位開國元勳的長眠之地發生這樣的慘案,此刻這些歷經風雨的大佬們要說不害怕,那都是假的,每隔半個時辰,便從山半腰傳來一個新的統計傷亡數字。數字幾乎是成倍疊加的,到了巳時(9點),小沙彌上樓送來一個新書信,當然是先交到守備太監懷忠一閱,懷忠展信一瞧:死亡五百七十九名,重傷三百九十七,另有殘肢若干,輕傷者六百三十七名已領取湯藥費回家。
「你們自己看。」懷忠將信件給了南直隸兵部尚書寇大人,信件很快在眾人手裡轉了一圈,眾人只是看,都沒開口說話,這時奉陪末座、火燒屁股了的應天府尹終於端不住了,咳咳開說道:「各位大人,天災人禍已經發生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啊!」
兵部尚書寇大人是兩榜進士出身,要說南京六部基本都是擺設,但兵部卻是個例外,這兵部尚書管著南直隸地區的軍事防控,位高權重,連魏國公都要接受兵部尚書的調遣,這寇大人最頭疼的是倭寇擾南直隸地區海邊小鎮的問題,昨晚雞鳴山大火燒的北邊都是紅彤彤的,他還以為是倭寇混在盂蘭盆會搶劫殺戮呢,匆匆帶人趕在這裡,聽說不是倭寇,心中稍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抿了一口香茗,說道:
「什麼天災人禍?何為天災?洪水、乾旱、蝗災這之類的才是天災,入夜盂蘭盆會慘案,是有人釋放毒蛇猛獸,製造混亂,引起放生臺的海燈被推翻而引起火災,分明就只是人禍!你身為應天府尹,居然連這都分不清,有何面目當金陵城的父母官!」
應天府尹被如此當眾打臉,卻也口服心服,對著寇大人拱拱手,說道:「下官慚愧,第一次遭遇如此慘案,一時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查起,還請寇大人指點迷津。」
這寇大人是一品大官,候補的內閣大臣,當然了,許多人「候補」了一輩子都沒真正入閣,可是寇大人今年才四十五,正值壯年,官路順風順水,假以時日,就是熬資歷,即使不走動關係,這入閣是必然的了。
應天府尹是三品官,今年已經六十多了,這大明朝各個地區的父母官,有兩個地方是最難做的,首當其衝的當然是京城順天府,其次就是金陵應天府了,這兩個地區都是高官雲集,勳貴輩出,皇室宗室就更不必說了,說是父母官,可經常恨不得反過來叫這群人祖宗。在權貴雲集之地還能把父母官當得風生水起的古今只有一人——宋朝的開封府尹包拯包青天!
都說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這應天府尹也是極能忍辱負重的,被比自己少二十多的寇大人訓的像個孫子似的,居然臉不改色,巴巴的搖尾乞憐求計策。應天府尹的姿態放的如此之底,旁人倒不好再說什麼了。
只要不是倭寇打進來了,其他都好說。寇大人無事一身輕,說道:「昨晚出了那麼大亂子,負責秩序的北城兵馬司就一點東西都沒查到?一個嫌疑人都沒抓到?」
「這個——」應天府尹向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使了個顏色,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立刻出列,說道:「回大人的話。剛剛接到的訊息,今早,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已經以死謝罪了!」
什麼?!
在座的大人們都有些驚訝:居然這麼快!這人也太有眼力見、死的也太是時候了!主要責任人以死謝罪,立馬就會緩解民怨、緩解朝廷的憤怒,剩下的善後工作就好辦多了。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繼續說道:「幸虧發現的早,被屬下從房樑上放下來,此刻已經救活了,就是傷了脖子,不能說話,他已經寫了辭呈,按照規矩,如今是由北城兵馬司的副指揮使兼任指揮使一職。」
呸!什麼東西!縮頭烏龜!假裝要死要活的,藉以推脫責任,你以為就會這樣輕易逃脫嗎!大人們都恨不得時光倒流,那指揮使能多在房樑上吊片刻,一了百了。
應天府尹氣的臉紅了,問道:「那新的指揮使是何人?」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說道:「是朱希林。」
眾人一聽姓朱,心下有了判斷,對皇室最為了解的懷忠問道:「可是魯王的後裔?」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點頭說道:「正是,朱希林是慶豐元年恩科時考的武進士,履歷表上寫的是魯王后裔,宗室出身。」
話說太祖爺朱元璋在建國以後將兒孫們分封在各地,賜給宅邸給予俸祿養著,「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且不可參合士農工商四民之業」,簡單的說,就是國家包養你們,但前提是你只能當全職小三,不能出去工作。
只是他太低估老朱家的繁衍能力了,兒孫在家裡呆的無聊,飽暖思那啥,便成天忙著生孩子,過了一百多年,國家財政已經養不起那幾十萬人了,成為最沉重的負擔,而且這負擔只會越來越大,先帝在位時,便下了旨意,同意爵位在奉國中尉以下的宗室自願參合四民之業,士農工商都可以做,前提是空有宗室的身份,但國家不再出一分錢養活你們,而且一旦選擇,就沒有回頭路。
皇子封親王、其次是郡王、鎮國將軍、奉國將軍、輔國將軍、鎮國中尉、輔國中尉、六世孫以後叫奉國中尉,此聖旨發出後,奉國中尉以下底層宗室們有的已經被徹底養成了豬,毫無進取之心,選擇放棄機會,繼續靠著國家養活,溫飽不餓死就行。而有些宗室選擇改變這種圈養豬似的生活,勇敢的走出來參與科舉做官、或者出遊經商養活自己和家人。
朱元璋的第十子朱檀封魯王,府邸在山東兗州。這一支是按照「肇泰陽當健,觀頤壽以弘。振舉希兼達,康莊遇本寧」來進行排行。懷忠是宮裡頭的大太監,年青時又在翰林教學的講習堂學習過,對皇室譜系瞭然於心,所以一聽叫做朱希林,便知是魯王后裔了。
應天府尹忙說道:「那就叫朱希林過來說話!」
約半刻鐘的時間,趕鴨子上架的朱希林上來普濟塔,眾人一見,都心道:沒想到這武進士生的如此年輕、如此好相貌!倒像個文進士了!現在就這麼年輕,難道他八年前中武進士時只有十七八歲?
朱希林約二十四五歲,身高八尺、長的白皙俊秀,手上臉上有菸灰的痕跡,鬢髮和衣袖處有水跡,應該是趕來見各位大人,怕失了禮數,匆匆洗過,那朱希林眼睛通紅,睫毛潤溼,像是剛哭過似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看手下這幅模樣,心中隱隱有了預感,問道:「莫非你已經找到他了?」
朱希林點點頭,撲通跪地哽咽說道:「是的大人,屬下剛剛在放生臺的焦屍堆裡找到了邱副指揮使大人,人已經燒的面目全非,是通過腰牌認出來的。」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也紅了眼,向各位大人解釋道:「邱副指揮使就是昨晚負責盂蘭盆會安全的,我們一直找不到他——可惜了,前幾日剛喝完他孫子的滿月酒。」
北城兵馬司指揮使一哭二鬧三上吊裝病辭職了、資歷老的副指揮使殉職、眼瞅著要背上黑鍋,若是平日,其他資歷老的東、西、南三城的副指揮使們擠破腦袋也要來北城由副轉正當新任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可如今情況特殊,無一敢在這個時候出頭,所以「寶座」就輪到了這個年輕的宗室子弟。
此時諸位大人們看這個年輕人的目光也都是一致的,都像在看一個死人:可惜了,年輕有為的,就是生不逢時啊。
應天府尹問道:「到現在為止,嫌犯有什麼發現?」
朱希林從悲傷中走出來,說道:「回稟各位大人,屬下已經派了兩撥人去買賣蛇類和鱷魚的生鮮集市去查,已經有所發現,集市的活計們說,近期有一預備籌備開藥鋪的商人高價收了大量毒蛇,說是做藥用,毒蛇兇猛,一般是活計們送貨上門,可拿藥鋪每一次都是自取,並不知藥鋪所在,屬下覺得十分可疑,已經有畫師詢問活計,正在描繪那商人的相貌,很快就能畫好招貼懸賞。」
「還有鱷魚,湘楚之地吃鱷魚肉,但金陵之地是不食鱷魚肉的,只是偶爾做為藥引,用的極少。還有皮具鋪子用鱷魚肚腹的皮縫製刀鞘或者給官皮箱包裹做裝飾防水,但是鱷魚極其兇猛,不好捕撈也不好裝運,所以鱷魚肚腹的皮雖然可以賣高價,但畢竟不值得為之拼掉數條性命,還不如入江出海捕魚所得,金陵之地並沒有專門捕鱷魚的行當和漁夫,皮具鋪子所得鱷魚皮基本都來自食鱷魚肉的湘楚之地(今湖南湖北)。」
應天府尹問道:「這麼說,昨晚放生池被人偷放的鱷魚都是大老遠從湘楚之地運過來的?」
朱希林說道:「屬下懷疑就是如此,要從那麼遠的地方運這種生鮮活物,陸路是不想的,肯定走水路,屬下趕緊飛鴿傳書給龍江驛站,還有幾個進南京城必過關檢查課稅的港口鈔關,詢問這幾月是否有帶著鱷魚的船隻經過,抄關暫時還沒回信,但龍江驛站剛剛飛鴿傳書回來,說查了過關記錄還有詢問記賬的主簿,說從今天過年開始,就沒有此物從龍江驛站通過。」
如果一直走水路,而且從水路進金陵,就必須通過龍江驛站,在儀鳳門外的鮮魚巷下船驗貨,再進城通過秦淮河運進金陵城。但是如果運鱷魚的船隻在港口就下船卸貨了,通過陸地運進城,就不用通過龍江驛站。
所以兵部尚書寇大人問道:「這麼說,這鱷魚是從城門裡混進貨物運進來的?」寇大人冷笑一聲,又去教訓可憐的應天府尹,「你們守門的該換換人了吧,這種兇物都能運到金陵城來。」
在手下面前屢次被人打臉,應天府尹也稍有些火氣了,說道:「這可不一定啊,這無論是港口還是課稅的抄關,除非情況特殊,遇到官船和漕運的船是一概通行,不會攔的,有多人商人和平民百姓將貨物裝在這些船裡以避開關稅、夾帶私貨?國家律法如此,無論是應天府還是北方天子腳下順天府,城防都不是鐵板一塊啊。」
夾帶私貨這種事所有官員都幹過,這也是他們的收入來源之一,大家心知肚明,所以應天府尹如此吐槽城防難為,大人們都理解。魏國公想起今早宋校尉說的刺客是福州陳千戶家僱來的,也是,運送約七八頭這種兇猛之物,若裝在民船或者商船裡頭就太顯眼了,肯定是打著官船的幌子和通關文書,才能一路悄無聲息的運到金陵城。
若說現在最知曉實情的就是魏國公了,但魏國公有自己的考慮:一來是金書鐵卷還沒找到,二來陳千戶家是大小姐是吳敏和吳訥的繼母,魏國公當然是想將陳家置於死地而後快,但這之前,他想仔細考量人證物證還有時機,想借著這件事將瞻園的利益最大化。魏國公可不是年少氣盛的吳敏,在沈今竹無心慫恿下就一時激憤熱血上頭,不惜承擔不孝的名聲,也要立刻將陳家拖出來以祭奠放生臺枉死的百姓。
應天府尹見眾人不說話,不反駁,頓時覺得爽氣了些,集聚在心頭的窩囊氣乘機跑了出來,環視一週,在座的各位他是誰都惹不起,但是有些人倒可以試一試深淺,比如他——應天府尹看著站在懷忠身後的懷義,質問道:「雞鳴寺是皇家寺廟,皇上派了懷義公公過來協助住持管理雞鳴寺,公公來這有三個月了吧?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公公這火燒的有些過了,都燒到自己人身上了。盂蘭盆會是你們雞鳴寺召集的,那麼多人集聚放生臺,你們事先也不檢查一下放生池附近是否有毒蟲猛獸出沒,就這樣召集萬人集會,製造瞭如此慘劇,驚擾太祖爺和諸位開國大臣的英靈,你可知罪?」
懷義暗道:果然是柿子都挑軟的捏!這屋裡頭他誰都不敢碰,就看著我是明升暗貶來金陵的,後臺不硬、前途不明的,就敢欺到我頭上來,把我拖出去頂罪,哼,我懷義雖虎落平陽,你這應天府家犬也休想欺到我頭上來!
懷義從懷忠後面出列,站出來對著諸位大人一輯,先使出了哀兵之計,哽咽道:「無論背地放毒蛇猛獸、製造混亂的兇手是何人,事情畢竟發生在我們雞鳴寺,雞鳴寺難辭其咎。如今雞鳴寺住持苦禪大師已經坐化了,過幾日就送舍利入往生塔。」
什麼?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有些懵,手下不是早說這苦禪大師只是被鱷魚咬掉了左腳,已經被和尚們抬到雞鳴寺治療了嗎?糟糕!我手下的應該負全責的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假裝自盡未遂,而懷義的「手下」雞鳴寺住持苦禪大師「與民同苦」坐化成佛,死的透透的了,民怨大半都從雞鳴寺轉移到五城兵馬司來,居然被這閹人搶佔了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