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魏國公五十多歲的人了,見識多廣,聽宋校尉講述沈今竹使用連環計將金書鐵卷從圓慧和玉釵手裡搶走一事,也是既驚訝又難以置信,問道:「果真如此?那玉釵不會是為了保住金書鐵卷瞎編故事吧。」
宋校尉說道:「石磨一寸寸的慢慢的磨,連皮帶骨半隻手都磨成泥了,應該說的是實話。屬下覺得此事可信,若是換成屬下是綁匪,也絕對想不到一個八歲的孩子居然能如此機智,被人鑽了空子,弄的人財兩空。現在唯一能驗證玉釵口供的,就是表小姐自己。」
魏國公搖頭道:「不好對自家親戚用刑逼供的——何況她如今與沈家三爺一道住在懷義的院子裡,而且聽說認了錦衣衛同知汪福海做乾爹,我們不能動她。」
宋校尉說道:「公爺,金書鐵卷一事關係到瞻園生死安危。那懷義和汪福海都是皇上的心腹啊!雖說從目前來看,兩人都不知道內情。但是萬一表小姐口風不嚴,將此事抖了出去,那世子餘孽再趁機再興風作浪,恐怕瞻園就真的要易主了。」
這一下戳動了魏國公的軟肋,他猛地想起兩天前沈今竹被綁架後太夫人的教誨,說「瞻園徐家是江南第一豪門,可你若不是這個豪門的主人,同樣是中山王的後裔,姓徐又如何?」「有當魏國公成為瞻園之主的徐家人、也有在本司三院幫嫖貼食混日子的徐家人、還有那被逐出家門,從家譜中除名,沿街乞討的徐家人」「你想要你的兒孫當那種徐家人?」
必須是當瞻園之主的徐家人啊!想起了滿堂兒孫,魏國公目光一凌,說道:「金書鐵卷關係重大,必須想辦法撬開沈今竹的嘴,而且是要在這丫頭露出口風之前。你和陸指揮使的探子好好聊聊,找出她這幾日的逃跑和主要活動的路線地點,要我們的人去好好找一找,上房揭瓦、挖地三尺都可以,對外就說是我的外孫在雞鳴寺丟了貴重的東西。」
宋校尉說道:「公爺,後一件事情好辦,就是前一件事實在難為,表小姐不在我們院裡,她和她三叔跟懷義住一起,還和汪福海的兩個兒子稱兄道弟的,並不太理會我們。說不定已經引起懷義和汪福海這兩隻狐狸的懷疑,想在這時候套出她的話,難啊!」
魏國公看著在涼棚裡吃早飯的吳敏吳訥姐弟兩個,心生一計,說道:「我和外孫女交代幾句,要她先去試探沈今竹,都是小女孩子家的,比較容易開啟心扉。畢竟是親戚家的孩子,又不在我們掌控範圍,不好直接來硬的,這是若傳出去,會有損瞻園聲譽。」
宋校尉低聲道:「公爺放心,山下有我們的人守著,無關人等上不來,也下不去,哪怕四夫人知道盂蘭盆會之事,也休想踏入雞鳴山半步。」
國公爺說道:「你別小看婦人的心思,陸指揮使審的刺殺外孫女的刺客,也不是招認說是繼母孃家陳千戶家裡指使的麼?真是狼子野心!看著吳訥漸漸大了,她又生了兒子,想害了碧蘭的孩子們,讓自己的兒子以後繼承爵位,做出這等喪心病狂之事來!」
宋校尉說道:「我們是以山上鱷魚毒蛇未除,夏天死的人多,容易滋生瘟疫為由,封閉了整個雞鳴山,這裡理由光明正大,四夫人和沈家總不能硬闖的,只要外頭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送不出去訊息和東西,金書鐵卷就是安全的,那表小姐也翻不出什麼大的風浪來。」
魏國公頷首道:「還是要小心,莫要小瞧了沈今竹,大意失荊州啊——那玉釵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
早飯過後,吳敏走在雞鳴寺黃牆綠樹之下,後面跟著丫鬟秋水並教養嬤嬤齊嬤嬤二人,後面兩個小沙彌還抬著一個大大扛箱,裡面有吳敏未上身的女孩子衣裙、以及一些小首飾、內服外敷的藥丸,甚至還有給沈三爺準備的衣服鞋襪,連夜熬好的滋補湯藥等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雄黃味道,縱使如此,丫鬟秋水還是不禁緊張的看著四周,驀地,從樹上飄下一枚落葉,正好停在她的肩膀上,啊!秋水嚇的花容失色,齊嬤嬤蹙眉道:「一片樹葉而已,別瞎嚷嚷,嚇到小姐怎麼辦?不要大驚小怪了,這寺廟到處都撒著雄黃,蟲蛇是不會游過來的,何況你的荷包裡頭放的也是驅蟲的香料,不用害怕。」
秋水趕緊拂落肩膀上的落葉,說道:「早上一條蛇就盤在院子的涼棚上,刺刺吐著信子,嚇得奴婢杯弓蛇影了,有點動靜就害怕。聽說城北大營的人剛才還在黃牆外捕到一頭大鱷魚呢,不是說鱷魚都離不開水嗎?它們怎麼出現在雞鳴寺附近了,還有——」
「秋水。」齊嬤嬤打斷道:「少說幾句,到了表小姐那裡,乾脆閉上嘴,不要擾了小姐和表小姐說話。」
秋水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只是吐出一個字,「是。」
吳敏心智早熟,並不害怕毒蛇鱷魚,她明白,人的貪慾才是最可怕的。外祖父魏國公早飯後告訴她兩個震驚的訊息,第一是昨晚抓到的刺客與繼母孃家陳千戶有關係,原本是想借著放生會將弟弟和她都除掉,弟弟恰好被李賢惠咬傷了脖子,不能前去,躲過一劫,而她在陸指揮使的保護下也倖免於難。第二是表姨沈今竹居然也來過雞鳴寺,只是當晚便被雞鳴寺的知客僧聯合瞻園的細作綁架了,陸指揮使其實是來查沈今竹失蹤一案的,歪打正著救了自己一命,還設套捉住了刺客。
而且這兩日沈今竹一直扮作小沙彌在寺廟大廚房裡打雜,也就是說,在米飯裡放「有刺客從福建來」的恩人,其實就是沈今竹!
如果沒有沈今竹被人綁架,陸指揮使就不會來雞鳴寺,單靠魏國公十來個親兵,根本無法將吳敏吳訥從混亂的放生臺上帶走,極其僥倖逃脫了,也會被埋伏的刺客殺死!而沒有那個紙條的示警,她和陸指揮使根本就沒有任何防備,更談不上昨晚在亭間用木偶引刺客出動了。
所以吳敏吳訥姐弟兩個能活著看到今天的太陽、能聞到這散發著雄黃味道的空氣,而不是變成山半腰放生臺附近急速腐化的焦黑屍體和被踩踏的面目全非的殘肢,都是沈今竹的功勞!
外祖父魏國公感嘆道:「沈今竹是你和訥兒的大恩人,當然也是我們瞻園的大恩人,我們會好好報答她的,可是不知為何,你表姨對我們好像有些誤會了,可能是被人綁架,我們的救助不得力吧。唉,對我們是一直避而不見,寧可混在小沙彌中間在大廚房受苦打雜、偷偷塞紙條給你示警,也不願意表明身份來找你。她一個女孩子家,昨晚被人揭穿了身份,卻依舊不願意見我們的人,反而和她三叔一起住在太監懷義的院裡,現在她應該也起來了,你帶著禮物去看看她,陪她說會話,最好能勸她跟你一起住,等山下清理的差不多了,你們兩個女孩子一起坐馬車回家多好,以後我們瞻園會將她奉為上賓,絕不會虧待她的。」
一席話說的吳敏是萬分震驚、而後感動的熱淚盈眶,沈今竹不過是個剛滿九歲的孩子呢,遭遇被綁架的大難,還不忘救自己姐弟兩個,她到底經歷了些什麼?她如此防備冷淡,是在擔心什麼?
不管怎麼樣,要先見著她,並且行大禮拜謝才是。吳敏在懷義的院門口停下,整了整衣衫,示意秋水去叫門。
看門的是兩個小公公,見秋水表明了身份,便忙請吳敏等人進去,引到一個擱置著冰盆的小書房裡坐下上茶,過了一會,居然是太監懷義出來見吳敏!
吳敏忙站起來行禮,這懷義笑眯眯的受了禮,兩人分賓主坐下,懷義說道:「其實一大早的,在外頭葡萄架或者涼棚裡頭說話最風涼愜意了,咱家實則被外頭毒蛇猛獸嚇破了膽,不敢在外頭待著,這書房擱著冰盆,倒也涼快,就是覺得憋悶些,請吳小姐移步這裡,也是情非得已,我這陋室粗鄙,禮數不周,並非一朝一夕能改的,還請吳小姐莫要介意啊。」
懷義如此謙卑客套,吳敏趕緊說道:「公公言重了,外頭毒蛇猛獸出沒,小女在屋裡子坐著覺得很安心,昨夜小女受驚不淺,至今心有餘悸,小女若失了禮儀,或有說錯話的地方,還請公公念在小女年幼無知的份上,請多多指點海涵。」
懷義笑道:「你是侯門嫡女,外祖父又是魏國公,名門貴女。我這個小小公公見識淺薄,哪裡敢說什麼指點——昨夜魏國公連夜趕來雞鳴寺,忙著指揮巡山救人,聽說一夜未眠,如今身體可好?」
吳敏心生警惕,答道:「我乃一介女流,昨夜回去後嚇得不敢出房門,並不知外祖父的公事——今早外祖父與我和弟弟吃早飯,瞧著還康健如常。」
有膽子和陸指揮使演戲引得刺客現身,怎麼可能是普通女流?這吳敏是深藏不露,和沈今竹是一樣狠角色啊,懷義嘆道:「我可沒有國公爺那麼鎮定,昨晚嚇破膽了,晚上一闔眼啊,就想起毒蛇猛獸和火海,今早起來就覺得頭疼,早飯也沒怎麼吃,唉——國公爺不愧是中山王的後裔啊,勇猛堅強,這時候還能鎮定自若吃飯,嘖嘖,我等望其項背,只有佩服的份了。」
懷義總是有意無意將話題往魏國公身上引,試探吳敏的反應,就是不肯說沈今竹怎麼樣了,而吳敏小心翼翼和懷義打著太極,試探著說道:「昨夜驚聞沈表姨也在雞鳴寺,還受了傷,小女帶著些傷藥還有衣服等物來看望表姨,不知表姨現在如何了?」
懷義笑道:「沈小姐昨夜受累,剛才還再睡,這會子不知起了沒有,元寶!你去看看沈小姐,說吳家小姐來瞧她了。」
其實懷義昨晚沈今竹和沈三爺婉拒陸指揮使的好意,堅持要和叔叔跟著自己來雞鳴寺休息的場面,那時他就嗅出了不對勁!為何陸指揮使數次提到吳敏的名字,都沒有動搖沈今竹半分?好好的一小姑娘家,為何不去跟著同齡的小姑娘同住,反而抓住我這個太監不放,難道這表小姐被瞻園家奴聯合寺裡知客僧被綁架一事另有隱情?為何沈今竹連瞻園的當家人魏國公都信不過呢?
有趣!可惜那時我和汪福海為了藉機找瞻園要錢財,倒忽視了尋找真相——如果真找到了什麼,說不定能借機翻身呢!
本來昨晚懷義和陸指揮使一樣,都覺得自己會成為馬前卒被推出去為盂蘭盆會慘案謝罪,如今看來,也並非沒有轉機的。懷義下定主意,堅持要保護沈今竹叔侄二人,將兩人帶到自己的院裡,好生伺候——橫豎他這裡有的是小公公,伺候小姑娘正合適呢。
只是沈今竹叔侄格外難纏,昨晚回雞鳴寺一路上,無論懷義如何旁敲側擊,這叔侄二人都金口難開,最後乾脆藉口太累,兩人一起裝睡了!果然不愧為是親叔侄,蚊子叮咬都能精準的伸出巴掌拍死,就是不肯「醒來」和他說一句話!
懷義被氣得哭笑不得,暗自安慰自己:他們越是這樣,就越說明這其中有古怪!且耐心些。
今日一早,魏國公沒來,他的外孫女卻登門拜訪了,懷義聽到小內侍的通報,心中暗想:魏國公這個老狐狸輕易不出手,倒先把親孫女推出來拋磚引玉,我可以藉著這個機會了解內情,當即決定在小書房接待客人,這小書房有夾層,等沈今竹和吳敏在裡頭說話是,心腹在裡頭坐著細聽並記載下來,終究能看出端倪的。我一個人的力量有限,這事估計還要汪福海暗中幫忙調查,汪福海還是沈今竹的乾爹呢,也不知知曉真相的他現在還認不認沈今竹這個「乾兒子」。
吳敏一來,懷義故意沒要小內侍立刻通報給沈今竹知曉,而是親自出來接待吳敏,想借機試探,這吳敏像她外祖父,是個小狐狸,套不出話來,懷義暫時放棄了,說道:「咱家要去和懷忠公公議事去了,吳小姐在書房稍等,沈小姐洗漱完畢,吃過飯就該過來了。」
沈今竹睜開眼睛就聽到門外小內侍說吳敏要見她,倒也在意料之中,昨晚陸指揮使傾力邀請她和吳敏同住,她婉言謝絕了,藉口要照顧沈三叔,那懷義還真是個人精,極會鑽營。沒等陸指揮使再次開口,他便邀請沈今竹和沈三爺一起跟他住著,這倒十分合適,懷義是個太監,伺候的人不是小沙彌便是小內侍,沈今竹露出女兒身也沒什麼不方便。
吳敏是一定要見的,因為沈今竹還有事拜託吳敏呢。沈今竹火速起床更衣洗漱——如今她是個光頭!連辮子都不用打了,更省事!
懷義的院子很是豪奢,連沈今竹住的客房都是黃花梨的傢俱,絕非他自謙的「陋室」,浴房裡有一張一人多高的大鏡子,沈今竹三天來第一次如此清楚的看見自己的模樣:微黑且瘦,眉毛燒掉一大半,稀疏的好像中年禿頂男人的頭部。以前俏長的眼睫毛配著明亮的大眼睛挺好看的,可惜在兩次大火裡香消玉殞,就跟沒長似的。臉蛋上兩坨如散了芝麻般的黑痂,加上光頭,這模樣不用化妝,就能直接登臺唱丑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