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義正如喪考妣悲傷著呢,突然從雞鳴山東面升起了三道紫色的焰火,如驚弓之鳥的他忙問那是什麼意思,因為算是鄰居,這雞鳴寺和尚對城北大營有所瞭解,有和尚解釋說,那是城北大營的指揮使召集士兵。
懷義心頭一亮:陸指揮使身邊肯定是跟著軍醫的,哪怕是欠他一個大人情呢,也要先救這個婦人!念頭一定,懷義命幾個小內侍輪流揹著李七夫人朝著焰火處走去,跌跌撞撞走了約兩裡地,終於見著了陸指揮使,這陸指揮使看見懷義的那一刻,差點沒忍住狂笑:
只見懷義頭上紫金冠已經歪了,本來是一對的長雉尾巴也只剩下一根,在紫金冠上搖搖晃晃,好不滑稽!懷義心繫李七夫人的毒蛇咬傷,也沒注意陸指揮使憋住笑,面目扭曲的模樣,軍醫熟練的撕開李七夫人的袖子,挖肉放毒。
李七夫人疼的死去活來,冷汗直冒,一旁的崔氏見了,孕婦本來就容易情緒激動,此刻又捂著肚子痛哭,直說對不起李七夫人,倒是丫鬟巧思先鎮定下來了,用水化開解毒的藥丸,喂著李七夫人喝進去,藥水苦的腸子都要打結了,為了活命,李七夫人喝的一點都不剩。懷義見了,心下稍安,偏偏在此時,軍醫說了一句:「夫人的毒應該沒有大礙了,只是胳膊挖了一塊肉去,肯定會留下疤痕的。」
李七夫人極其愛惜容顏,聽到這話,心想如今我還沒有色衰呢,丈夫就要納妾尋新歡,我這都毀容留疤了,以後臥房的門檻恐怕冷清的要生苔蘚了吧,頓時心如死灰,徹底昏迷過去。
「夫人?七夫人?」崔氏抱著李七夫人哭號,懷義在一旁乾著急,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一個太監不好衝上去,擔心壞了李七夫人的名節——名節這東西對太監而言,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對於一心想把侯門婦變成自己情婦的太監而言,更是可以棄之如敝履,可是如今李七夫人生死未卜,若是生,那還好說,來日方長。若是死,被爆出和一個太監不清不楚,形容曖昧,那就是無辜「擔了一個虛名」,死後不能進夫家墳地,也被孃家所不容,當孤魂野鬼,也太悽慘了。
所以懷義不敢再有所動作,瞧著「崔打婿」的女兒崔氏雖看起來軟弱無能,但應該是知恩圖報的,有她陪在李七夫人身邊,無論生死,都算是個依仗——就是總是哭哭啼啼的太煩人啦!李七夫人還沒死呢!
已經有軍士在這裡支起帳篷,建立營地,陸指揮使將投奔在此的李七夫人、崔氏等婦孺請到帳篷裡去休息,懷義這才注意到頭上搖搖晃晃不對勁,乾脆將紫金冠上最後一支雉尾也拔下來,站在山崖上看著半山腰放生臺周圍點點星星的餘火,和陸指揮使相視苦笑。
懷義嘆道:「今夜盂蘭盆會,咬死踩踏死燒死何止千人?此事明日定會震驚朝野,轟動大明,盂蘭盆會是我們雞鳴寺召集的,我這個巡視皇家香火院的太監肯定脫不了干係,而你這個城北大營的指揮使兩天前就帶著人來雞鳴寺戒嚴,出了這事,你也會被牽連,哼,負責城北安防的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就更不用說了,砍頭都是輕的!」
陸指揮使看著山下的慘狀,也是心焦,說道:「何止我們這些小卒?連帶著應天府尹張大人、世鎮金陵的魏國公、南直隸兵部尚書、金陵守備大太監懷忠公公都等著被彈劾吧!死了這麼多人,還是在金陵城內、太祖皇帝和馬皇后的合葬的孝陵腳下,誰能輕易過關?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能過去的,就大難不死,過不去的,就淹死在海浪裡。」
懷義聽了,心裡很是害怕,他是明升暗貶到金陵城的,在京城皇宮已經失勢了,若再被人落井下石,恐怕盂蘭盆會慘案,第一個上斷頭臺的就是自己了!
心雖如此想著,懷義還是故作鎮定的說道:「陸指揮使何必如此悲觀,就憑你和魏國公的關係,頂多是降級留用,罰些俸祿而已。」
陸指揮使笑笑,不再說話,心想若真大禍臨頭,魏國公是屹立兩百年不倒的老牌勳貴,勢力在朝中盤根錯節,這麼多年的風雨都過來了。自己雖然也是世襲武官,但和魏國公這樣的人家比起來,無異是大象和螞蟻,這場風暴對大象只是小傷,但對螞蟻,就是滅頂之災了。上面追究下來,還要主動獻身當擋箭牌呢,哪怕自身上了斷頭臺,他的妻小還能得到國公爺的庇護。
懷義此時其實也陸指揮使想的差不多:金陵守備太監是懷忠,人家懷忠深得皇上和太后信任,否則他也做不了南京守備太監,他在宮裡頭勢力強大,正經有好幾個得力的乾兒子給他說好話呢。而自己,唉,雖說都是從一個講習班出來的,人家懷忠混的比自己強多了,此時鬧大,自己說不定也要被懷忠頂出去當替死鬼呢。而自己除了順從,根本毫無反抗之力——要是誓死反抗,反咬懷忠,我只會死的更慘!
陸指揮使和懷義相視一眼,彼此都猜出來對方所想,都不點破,就在這時,城北大營的探子來找陸指揮使密報,說出的訊息無疑是雪上加霜,給陸指揮使又添上一道難題:他們拿著沈今竹的畫像去大廚房找人,而大廚房早已人去樓空,別說是沈今竹,就連其他十二個小沙彌都不見了!
據大廚房的火頭僧說這十三個小沙彌得了錦衣衛同知汪大人的青眼,全都被他贖身放人,有三個小沙彌回去找父母團聚去了,其他十個已經收拾了行李,明日一早就跟著汪大人回家,汪大人承諾說要養他們長大成人呢。
他們趕緊去汪大人住的院裡找人,卻得知汪大人一家子帶著小沙彌們一起去了放生臺參加盂蘭盆會,他們一路追去,快要放生臺時,被哭叫的人潮和毒蛇群衝散,自顧不暇,何談去追蹤小沙彌們的下落?
方才看見雞鳴寺東面發出城北大營的召集訊號,倖存的探子們才匆匆趕來,告訴陸指揮這個遲來的訊息。
本來陸指揮使以為他們八成已經找到沈今竹、並且帶到自己營地去了呢,沒想到居然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每一次都接近目標,但恰好都晚一步,老天真是會捉弄人啊!
陸指揮使無語問蒼天,這時外頭進來一個幕僚說道:「大人,錦衣衛同知汪大人帶著家眷來我們營地了,說要我們幫忙安置片刻,他的手下去寺裡套了馬車過來,要連夜把他的妻小送回家。」
老天還是沒有放棄我!陸指揮使心中狂喜,忙吩咐道:「在一個僻靜處扯上帳篷,燃起篝火,命軍醫待命,好好安置,將汪大人一家和隨從都帶過去,我稍後就到!」
藉著十五的月光,汪福海將妻子和兩個兒子從頭到腳都細看一遍,除了受驚臉色發白以外,他此生最在乎的三個人都沒有受傷,汪福海七尺男人,激動的對著雞鳴寺的方向下跪,虔誠的磕了三個頭,「佛祖保佑,我們一家重逢,遭遇大難安然無恙,汪某發誓,以後定重塑金身,行善積德,不辜負佛祖慈悲。」
汪夫人和汪祿麒、汪祿麟也跟在後面磕頭祈禱,不過汪祿麒心中想的不是佛祖,而是至今杳無音訊的狐狸精三弟!難道是三弟在放生臺唸經時恰逢劫難,放生臺的大火就是三弟在渡劫吧!傳說妖怪將前世今生的恩情全部還清,就可以得道成仙了,這狐狸精幫我找到家人,就是報恩,報完恩情,就要成仙,而成仙之前的妖精都要經歷最後一個最大的劫難,才能如願成仙!
唉,也不知狐狸精三弟是否渡劫成功,位列仙班,若是失敗,便葬身火海,成了烤狐狸了。
汪夫人見長子神情恍惚,有些痴痴愣愣的,以為是嚇住了,忙摟在懷裡心肝肉的叫,汪大人也著急,說道:「我聽老人們說,孩子受了驚訝,三魂七魄被嚇走了,要不停叫他的名字,魂魄聽到叫聲,就會過來找他的肉身了。」
汪夫人趕緊叫起長子的名字,還催促次子:「快叫哥哥,叫大哥!」這汪祿麟看著痴傻的樣子,哥哥二字遲遲說不出口,他內心對這個哥哥是排斥的,大哥被搶走時才兩歲,兩歲的孩子能有什麼記憶呢,被父母獨寵了七年,以為自己是家裡的唯一,到今天傍晚就全都變了,父母的目光被這個酷似他的哥哥搶走,似乎自己變成了局外人,不停的和哥哥說著話,無論哥哥說的話又多麼粗俗不堪,父母都甘之如飴,哥哥還說過什麼?居然還當了一年的戲子!這戲子是什麼玩意兒?比家裡奴婢還低賤呢!
好吧,戲子就戲子吧,終究是和自己長的一模一樣的同胞哥哥,可是那個莫名其妙認桃園三結義的「三弟」是什麼意思?長的烏漆麻黑,臉上還有兩個碗口大的疤!地獄的夜叉都比這「三弟」俊俏!他是真心不願意認的,可是父母卻不顧他的意願,被那聲「乾爹」「乾孃」迷了心竅,一個勁的撮合和二人結拜,還真是——後來居然又來了八個臭烘烘的小沙彌,幸虧父母還有一絲理智尚存,沒有都認做養子。
久久聽不見次子叫「大哥」,汪福海氣得拍了一下汪祿麟的後腦勺,繃著臉說道:「怎麼還不快叫大哥?萬一你大哥的魂魄找不回來,你們兄弟豈不是又要失散了。」
汪祿麟覺得好委屈:當年又不是我把大哥弄丟的!大哥老鼠膽子,被嚇的丟了魂難道也是我的錯?他不敢反抗父親,只得委委屈屈叫道:「大哥!你快回來吧!爹和娘都想你了!」
話音剛落,只見汪祿麒突然坐直了身體,豎著耳朵細聽,神情專注,可不像方才靈魂出竅的模樣了。
汪福海夫妻看著長子的反應,不禁暗道:果然不愧為是雙胞胎啊,果然是有心靈感應的!我們怎麼叫都沒用。
豈料汪祿麒一不做二不休,居然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四處張望,看到不遠處溪水處時,突然叫道:「三弟?三弟!」
汪夫人淚眼婆羅,說道:「孩兒啊,這是你親弟弟,是二弟,不是三弟,你三弟被人群衝散了,還沒找到呢。」
「不對!是三弟!」汪祿麒拔腿就往溪水邊跑去,汪福海一家,倖存的、還沒被衝散的五個小沙彌,還有護衛的錦衣衛都跟著跑去。
「三弟!真是你!你怎麼全身都是血?還沒飛昇,是渡劫失敗了留在凡間對不對?」汪祿麒拉著沈今竹的手不肯放,一隻手還摸著沈今竹在溪水中草草洗過的臉,滿手血跡,好在是三弟臉上並沒有多出新的傷口,應該是別人的血。
沈今竹為何也在這僻靜處?是因城北大營的小卒一路將沈三爺背到此處找了軍醫,軍醫給沈三爺服用解毒的藥丸子,還給了一包藥粉,又見沈三爺失血過多昏迷的樣子,便叫沈今竹多給沈三爺喝些水,可以稍微緩解一下症狀,荒郊野外的,肯定沒有熱水,只得就近找到一處溪水先喝著,那小卒好人做到底,將沈三爺背到此處,才回去臨時大營找小軍官報道,沈今竹追問其名姓,說日後要報答救命之恩。那小卒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叫做智官。」
智官?好奇怪的名字,好像是戲班子裡頭的叫法——小卒見沈今竹的表情,好像已經習以為常了,坦然說道:「你猜的沒錯,我以前是唱戲的戲子,閨門旦,後來投了軍。看你和你叔叔的穿著,應該是富貴人家吧,我知道的,你們最看不起戲子,覺得我們不過是玩物罷了,我不是那挾恩圖報的,你們不用報答我,告辭。」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沈今竹追上去解釋,那小卒似乎生氣了,頭也不回的走了,步伐極快,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沈今竹叫了幾聲「智官」都沒有人回應,只得回溪水邊給昏迷的沈三爺喂水喝,瞧見吃過解藥的沈三爺不像是剛才黑氣罩頂的灰敗模樣,嘴唇漸漸紅潤了,才放下心來,她將整個光頭都埋在水洗著一頭一臉的血,在臉上摸了幾把,然後用布巾蘸滿了溪水,將水一點點的滴在沈三爺的唇上,沈三爺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之下,將一滴滴水嚥下。
沈今竹一邊喂水,一邊自言自語和沈三爺說著話,以驅除寂寞和恐懼,就在這時,從遠處一個帳篷裡衝出一個小瘋子,叫著「三弟」,直接朝著叔侄奔來!
小沙彌?不,是汪祿麒!沈今竹驚訝的看著飛奔而來的人,他後面還跟著乾爹汪福海一家子、幾個小沙彌還有錦衣衛!更要命的是,城北大營的陸指揮使恰好也帶著人過來了,看見自己的臉,也是大吃一驚——糟糕!身份暴露了!這陸指揮使分明是認出了自己!
那小白痴汪祿麒還敢摸著自己的臉,瘋瘋癲癲的說什麼「渡劫」,沈今竹見汪祿麒手上有血,才知自己臉沒洗乾淨,我的天,就這幅醜樣子被陸指揮使瞧見了——會不會告訴吳敏啊,這臉真是丟盡了,不對!丟臉不是重點,重點是陸指揮使有沒有得到魏國公滅口的命令啊!若真是如此,那丟臉就成了丟命了!丟自己命也就罷了,連帶著昏迷的三叔也要枉死!
都怪這個小白痴!若不是他瘋癲的跑出來找自己,我怎麼可能這麼容易就暴露了?沈今竹不知道,其實是她剛才自言自語時被汪祿麒遙遙的聽見了,乃是「自作孽不可活」。
就在汪祿麒摸蹭著沈今竹的臉,胡言亂語問她是不是渡劫飛昇失敗,還要留在人間修煉時,沈三爺轉醒了,猛地看見一個男孩子激動的摸著沈今竹的臉,本能一巴掌過去把男孩的手拍開,將沈今竹護在懷裡吼道:「哪裡來的輕薄小子!敢調戲我的侄女!」
侄女?!這小沙彌是個女孩子?!
除了沈今竹自己,其人都當場愣住了,還是汪祿麒最先反應過來,興奮的叫道:「果然是個狐狸精!渡劫失敗變成女身了!」
「你說誰是狐狸精?你全家都是狐狸精!」沈三爺氣的臉更白了,汪福海先鎮定過來,回想起今晚團圓宴上「乾兒子」的舉止言談,的確不像是鄉野長大的孩子,這到底是誰?難道——她就是瞻園那個被人綁架的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