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這位是——」陸指揮使快步走來,月光下沈今竹渾身是血,抱著她的陌生男人看起來也一副病秧子的模樣,難道都受傷了?
「是我三叔。」沈今竹知瞞不過去,從沈三爺懷中掙脫,先對著汪福海夫婦行禮,說道:「乾爹、乾孃、我被歹人綁架,僥倖逃脫,不得已裝作小沙彌隱瞞了身份,欺騙了兩位,還請兩位原諒。」
汪福海是深知內情的,汪夫人卻雲裡霧裡,見丈夫的眼神,便忍住了去追問的想法,只是說:「你一個小孩子,肯定是迫不得已才如此的,我們不怪你。」
那汪祿麒還胡言亂語說道:「三弟——不,既然你變成了女身,我還是叫你三妹吧,你成了沈家小姐?這沈家小姐被歹人綁架?哎呀,綁架也是劫數啊,你——」
「麒兒!休得胡言!」汪福海第一次威懾長子,說道:「沈小姐是迫不得已女扮男裝混進寺裡當小沙彌,不是什麼狐狸精渡劫變身,你言行太孟浪了,快向沈小姐和沈三爺道歉。」
汪祿麒還是不信,說道:「我親眼見她半夜對月三拜了,不是狐狸精三更半夜不睡覺,跪拜月亮做什麼?而且她還助我找到了家人,就是狐狸精下凡報恩呢。」
沈今竹不想在和這白痴糾纏下去,說道:「中元節是我母親忌日,那晚我不是在拜月亮,而是在祭拜我的母親。至於你們一家團圓,實屬乾爹乾孃的虔誠感動了佛祖,佛祖保佑你們一家重逢,我其實沒幫到什麼。」
其實到了捅破窗戶紙的地步,沈今竹還是一口一個「乾爹」「乾孃」的叫著,就是為了拉近和汪福海一家的關係,希望如此能夠給陸指揮使以震懾之感:若他真的要滅口,總得掂量一下汪福海一家吧,汪大人是錦衣衛同知,錦衣衛乾的是什麼勾當?稍微有點異動都能覺察出來,若是緊緊抱著汪福海的大腿,相信陸指揮使、甚至魏國公都不敢輕舉妄動!
其實陸指揮使得到的命令是控制住沈今竹、保守秘密,並不是滅口,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秘密已經被沈今竹自己捅破了,而且還是錦衣衛汪同知一家人面前!居然連沈家三爺都找上山了!這怎麼辦?人是找到了,但是表小姐被綁架的秘密已經公開了啊!他如何在眾人面前將沈今竹單獨控制住?人家親三叔就在這裡,何況這汪福海還是她的乾爹!
好像上天覺得這還不足以考驗陸指揮使的反應能力,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來了,太監懷義踏月而來,笑眯眯的說道:「喲,汪大人也在,沈小姐脫險了?我說這裡怎麼就那麼熱鬧呢。」
陸指揮使更加崩潰了:又多了個最能生事找茬而且還和沈今竹極其相熟的太監!這都亂成一鍋粥了!
就在這時,探子又來密報,附耳低聲說道:「那殺手受不過刑,招了,說是吳小姐繼母的孃家指使的。」
陸指揮使暗道:哦!這倒是是個不錯的訊息,至少可以向魏國公交一半的差事。
那探子又說道:「我們派去放生臺附近收拾殘局的人找到了一個摔斷腿的女人,根據畫像比對來看,那女人就是從瞻園逃跑的玉釵,屬下擔心走漏風聲,將這個女人堵了嘴綁來,此刻就在您的大營裡關著。」
陸指揮使還不知道金書鐵卷一事,只是覺得找到玉釵也沒多少用處,橫豎沈小姐已經逃出來了——看著她防備的模樣,似乎也不打算告訴我實情。
陸指揮使將事情飛鴿傳書和給魏國公,同時還命探子騎馬一起送信——因為他相信城北雞鳴山發生這麼動靜,魏國公不可能還有心情繼續祭祀——他的兩個親外孫還在這裡呢,肯定此時就帶人往雞鳴山方向而來了,說不定半道就能碰見。
黎明時分,東方天空泛白了,空中還漂浮著血腥和濃濃的煙味,火光已經消失了,整個雞鳴山都被城北大營,還有應天府從東、南、西三個兵馬司抽調的人團團圍住,開始搜山收拾殘局,許多臨時召集的獵戶和捕蛇人在兵馬司的人組織下,分散在雞鳴山各處抓蛇。
所有無關人等都被堵在山腳下一人多高的柵欄外,不準隨意進出,那些親人失蹤的金陵百姓在柵欄外嚎哭不止。時不時有兵馬司的人從山中抬出屍體來,大多已經面目全非,或者乾脆就是殘肢,應天府的仵作匆匆驗了屍體,實在無法辨認誰是誰,天熱又怕出疫情,便胡亂裝進薄木棺材裡,在山腳處擇了一塊地方,就地掩埋,在墳頭立起一個無字的木牌,表示有一個生命在盂蘭盆會里逝去了。
那些能看清頭臉的,被親人認出來,嚎啕大哭,應天府當場發放十兩燒埋銀子,准許把人抬走辦理喪事。
山下如此慘狀,山上也好不到哪裡去,李七夫人悠悠轉醒,睜開眼睛,卻發現坐在床頭的居然是太監懷義!這懷義因是一夜沒睡,眼睛熬的通紅。
見李七夫人醒了,懷義擠出一絲笑容來,說道:「夫人醒了?大夫說餘毒未解,你要好好休養,待會會有馬車送夫人和你女兒回曹國公府,我給你我的名帖,下面的人會放行的。」
李七夫人很是感激懷義的救命之恩,只是有些誤會必須澄清了,她何氏雖是商戶之女、婚姻也不幸福,她對懷義似乎也有那麼一點點心動之意,可是她做不出與他人私通,有損名節,道德敗壞之事。
還是要回臂纏金吧,不要為這露水姻緣毀了明媒正娶的婚姻。乖乖回到曹國公府,繼續面對無能的丈夫、衰敗的婆家、還有丈夫新納的姨娘,過著自己雞零狗碎的生活——這金陵城多少女人都這麼過一輩子,我何氏也可以的,怎麼過不是匆匆幾十年一輩子嘛,熬熬就過去了。
李七夫人正待開口說話,那懷義卻主動遞給她一個極其眼熟的匣子,開啟一瞧,正是她那對臂纏金!這是——
懷義苦笑道:「夫人,我中意夫人,也知你的心意,可惜你我有緣無分。昨晚盂蘭盆慘案,已經驚動朝野,現在魏國公、守備太監懷忠、應天府尹、南京的刑部尚書、兵部尚書,錦衣衛指揮使都連夜趕到雞鳴寺了,個個都不好惹,等上頭追責下來,我可能是第一個當替死鬼掉腦袋的,你跟我沒好日子過,還是走吧,回家去,好好帶著女兒過日子。」
「這臂纏金是夫人待字閨中時請匠人打造的吧,上頭有你們何家的標記,這東西一旦被人查抄,會連累夫人的,你收好,以後——沒有什麼以後了,就當你我從未見過吧。」
李七夫人捧著匣子,準備的說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和女兒坐車下了雞鳴山,李賢惠好奇的想探出頭去張望,被她蒙了眼睛抱在懷裡,昨晚的一切都將是終身的噩夢吧,還是別讓她看見。山下果然設了關卡,車伕遞過懷義的名帖,馬車順利通行,離開了這個死亡之地。行到英靈坊國子監的時候,李七夫人突然說道:「不回曹國公府了,改回何家去,我們在孃家住幾日。」
李賢惠撒嬌道:「娘,瞧瞧你我身上都有傷,這樣子去外祖家會被笑話的,還是回自己家吧。」
「還是去你外祖家,娘有些日子沒回孃家,也想父母了。」李七夫人說道:「你將來也是要嫁人的,要記住,無論將來你多麼狼狽,爹孃終究都還是愛你的。在愛你的人眼裡,你越狼狽,他們就越疼惜你。倘若相反,你越是不堪,他們就越笑話你呢。」
李七夫人的孃家是金陵城魚行的行首,在金陵有好幾處宅院,而金陵城最大的魚行就在儀鳳門外的鮮魚巷裡頭,為了方便經商談生意,何家最長居住的宅子,就是離儀鳳門不遠的獅子山下的大宅院。
李七夫人到了孃家,親孃何夫人聽下人說沒有見姑爺親自來送,心下有些狐疑,等女兒外孫女下了馬車,一個個臉上胳膊上帶著傷,頓時又是心疼又是震驚,抱著一大一小哭道:「嗚嗚!我可憐的閨女啊!當初我就說和你爹說,那高門大戶不好嫁,外頭看起來風光,裡子卻不怎麼樣,雖說抬頭嫁閨女,低頭娶媳婦,但國公府的門第太高了,咱們高攀不上,萬一閨女嫁過去被人欺負了,咱們都不好打上門去討公道!你爹非說我是無知愚婦!如今你果然被姑爺打回來了,嗚嗚,怎麼還對寶貝女兒動了手?我——我豁出去老命不要,也要為你們母女討公道!」
「——娘,不是您女婿,您瞎說什麼呢,女兒是那種任人欺負的?您女婿心裡再多怨啊,也不敢朝我們母女發火的,實話告訴您,若真動起手來,他一個文弱書生,打不過我。」李七夫人說道:「這事說來話長——」
李七夫人何氏將雞鳴寺李賢惠與吳訥互毆以及盂蘭盆慘案說了,聽得何夫人差點嚇暈過去,何氏也擦著淚水說道:「女兒當時想啊,若真死於蛇毒,女兒最大的遺憾就是死前沒有陪這父母好好住幾日,想著這個,女兒心如刀絞,就命車伕回孃家。娘,女兒打算和賢惠養好傷再回去,您要趕女兒走不成?」
「不會不會,我的乖女兒,你們想住多久住多久。」何夫人忙命人請大夫,擺早飯,何氏看著家裡冷清,便問道:「怎麼不見爹爹還有弟弟?一大早不見人影,難道如今他們還要親自去鮮魚巷看鋪子嗎?」
何夫人忙扶著何氏躺在羅漢床上,嘆道:「若平日,他們自不會這麼早出門了,就是下午盤賬的時候去看看。今日是咱們鮮魚巷的鋪子出了事,一大早的,應天府就派人來問話,你爹爹和大哥都被叫去了。」
「豈有此理!」何氏怒道:「爹爹和大哥都捐了官身,豈是應天府能隨意傳喚的!」
「你呀,都做孃的人了,還改不了這個火爆脾氣。」何夫人低聲說道:「是出了命案,不是什麼小事啊。店裡一個年輕活計不見了,失蹤一日,居然就在咱們鋪子後面的河裡飄出了屍體,仵作驗屍,說是被人投毒後溺死的。這年輕活計是簽了活契的平民百姓,死於非命,又不是奴婢。他家裡人昨天就堵在鮮魚巷咱們店鋪門口哭鬧,事情鬧大了,這命案在哪裡都是大案,你爹爹和大哥去衙門走一趟,把知道的都說出去,也算是撇清自己。」
何氏頷首道:「原來如此,既是咱們店鋪的活計,不管是怎麼死的,我們總要給點燒埋銀子的,他家裡人來鬧,無非也就是圖這個罷了,給了就是,沒得影響咱們開門做生意。」
「咱們已經三代做魚行生意了,店裡也一直有這個規矩,都是按照年資給的,最少的給二兩,最多的老掌櫃去世我們給五十兩呢。這金陵城魚行那麼多商家,就咱們家最大方。不是咱們不捨不得給燒埋銀子,而是那活計的家人要的實在太多了,簡直就是訛詐啊!」何夫人伸出一個手指頭:「他們要兩千兩!」
「什麼?兩千兩?」何氏也覺得不可思議,「他們想錢想瘋了吧!爹爹和弟弟千萬不能應了他們!否則,外人還以為是我們何家理虧呢,也不想想,不過是個小夥計,我爹爹是大東家,等閒他連我爹爹的面都見不著呢,他們之間能有什麼仇什麼怨?應天府的推官也真是奇怪,這種事我一個女子都知曉的,他為什麼一大早非我爹爹親自去過堂?分明是覺得咱們何家是那沒有靠山的鄉下土包子財主,膽小怕事,想著藉著機會訛詐咱們家的錢財!」
何夫人點頭道:「你爹爹今早也是怎麼猜測的,只是咱們在家猜也沒用,只有親自去了,和推官說上話,才知道他們的真實目的。」
何氏想了想,問道:「我總覺得不對呀,咱們每年都在應天府還有五城兵馬司打點不少銀子的,魚行以前也出過人命案,但從未說案發就叫爹爹去過堂,通常找個管事或者掌櫃過去問話就成了,怎麼這次非要爹爹和弟弟一起去?」
何夫人乾咳了幾聲,說道:「這都是以前的事,咱們商戶人家做生意,頭等要緊的就是把當官的伺候舒服了,才有銀子可撈,可是——自打你嫁到曹國公府,咱們每年往衙門孝敬的錢財就越來越少了,你爹說,我們家出了個國公府的貴夫人,他是正經國公府的親家呢,任憑誰都要高看一眼,不像是以前那樣,見個官都要點圖哈腰打點關係了。」
何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爹爹要被叫到應天府敲打了,唉,爹爹啊爹爹,如今除了您自己,誰還會把衰落了曹國公府當很大一回事呢,國公府老老少少那麼多爺們,幾乎全靠著吃老本和妻子的嫁妝維持體面生活,有幾個是正經有個差事,手握著重權的?不過都是虛名罷了,同樣是國公爺,這幾代紈絝的曹國公和世代鎮守金陵的魏國公是兩碼事啊!
其實何氏還不明白,不管是衰敗落魄的曹國公府,還是大權在握、繁榮昌盛的魏國公府,只要在名利場中打滾,在紅塵裡沉浮,便永遠都有煩惱、都有危機在。且說雞鳴山上,天已經大亮了,連夜趕到雞鳴寺的魏國公和吳敏吳訥吃早飯,見兩個外孫都無大礙,心中很是快慰,早飯吃到一半,心腹宋校尉進來耳語道:「國公爺,那個玉釵終於肯招了,說金書鐵卷就在表小姐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