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魏國公投石問錯路,普濟塔群英開大會

沒辦法,就是弄成二師兄的模樣,也要出門見人的,沈今竹仔細在臉上和手腕處摸上膏藥,只是懷義送來的,說是宮廷的秘方,摸上就不會留疤了。

匆匆吃了早飯,抿香茗漱口,沈今竹在小內侍的引領下去了小書房見客,此時吳敏已經等了半刻鐘,官窯青花裡的凍頂烏龍已經涼透了。

「你兩次來見我,我恰好都在睡覺,又讓你久等了。」沈今竹歉意的說道,和吳敏對坐在書房的羅漢床上。

上一次在鳳鳴院裡,吳敏拿著五冊朱墨本《唐詩》作為慶賀新居的禮物送給沈今竹,那是一個下著雨的下午,吳敏說母親忌日將至,次日要和弟弟一起去雞鳴寺暫住抄經,為母親祈福超度。沈今竹聽說如此,也想起了自己母親的忌日就在中元節,心下頓生惆悵,兩人站在鳳鳴院的涼亭裡,攜手看著雨,相顧無言,也知對方眉間湧起的輕愁是何物,現在想想,其實也就是過了五天吧。

區區五天,若是太平日子,眨眼也就過去了,就像一粒微塵飛入湖中,聽不到聲兒,也看見漣漪,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而沈今竹的這五天,是天翻地覆,在鬼門關裡出出進進,猶如出入自家門戶一般,以前調皮靈動的雙眸如山中溪水般清澈激盪,現在的眼眸就像溪水落入山中的深潭,深潭深不可測,漲水時不見高,乾旱時不見少,哪怕滾進一塊巨石進去,也只是濺出一些水花,很快消失不見。表面平靜,潭裡有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吳敏打量著沈今竹,覺得她的相貌氣質和五天前離別時截然不同了,尤其是相貌,看起來很滑稽,但吳敏一點都笑不出來,懷義這裡沒有小姑娘的衣服,沈今竹穿小內侍的衣服也不妥當,就乾脆向寺裡又要了小沙彌的僧衣穿著。

吳敏一見沈今竹僧不僧、俗不俗的模樣,心頭一酸,那眼淚便下來了,嗚嗚哭道:「表姨受苦了,外祖父和陸指揮使都和我說過你的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倘若將來表姨有任何需要我們姐弟的地方,還請直言,我們有恩必報,絕不推諉。」

沈今竹忙說道:「你莫要如此,還是像以前一樣叫我沈今竹吧,其實不瞞你,我這兩天都躲在寺廟大廚房當小沙彌打雜,恰好瞧見有人想在你們飯菜裡投毒,我便想了法子給你們示警。」

投毒!吳敏以及在密室偷聽的懷義乾兒子元寶都大驚失色,吳敏怎麼也想不到,原來自己已經在鬼門關走過一遭了,沈今竹說道:「說來話長,投毒那人也是被逼的,你——你不要怪他——」

沈今竹將投毒小沙彌的經過說了,吳敏說道:「他父母被歹人脅迫,也是被逼無奈,最後懸崖勒馬、棄惡從善了,還幫助你聽清了福建的口音,我們才能抓到陳家僱來的刺客。我不會怪他的——他如今在哪裡?父母得救了不曾?」

「陳家?」沈今竹並不知道吳敏和陸指揮使已經抓到了刺客,「我乾爹,咳咳,也就是錦衣衛同知汪大人已經派錦衣衛和他一起回家看看了,應該會得救吧。」

昨晚出了那麼大事,小沙彌很是擔心自己父母,求了汪福海謊說要回去看看自己的叔叔嬸嬸,汪福海見外頭太亂,派了十個錦衣衛跟隨他回去。

「那我就放心了。」吳敏解釋道:「我繼母就姓陳,陳家是世襲千戶,她母親和我祖母是同胞姐妹。」

哦,原來靖海侯世子和繼母是姨表關係!難怪吳敏吳訥不堪忍受繼母,連祖母都不怎麼庇護他們,原來還有這層關係在啊!沈今竹就更同情吳敏了,她和朱氏繼母不和,至少還有祖母疼愛,父親有時候也能說上話,護著自己。而吳敏姐弟連親爹和親祖母都靠不住,難怪會千里奔金陵,坐視外祖父和父親在海上對轟開炮呢。這種渣爹,要他何用!

吳敏並非一直冷清冷性的,她見沈今竹兩次幫自己躲過滅頂之災,便敞開心扉,和盤道出了昨晚和陸指揮使捉刺客的經過,當然了,她並不知道自己所說的一切都被暗室的元寶聽到,元寶走筆如飛,記下對話,暗想這下立了大功,這種訊息懷義公公大為有利啊。

吳敏還說道:「我們在米飯裡發現你寫的紙條,陸指揮使派了軍中的探子混在放生的百姓中,他們抓到兩個偷偷在人群裡放毒蛇的刺客,一男一女,都關在牢裡審問,基本都招認了,陳家人如此歹毒行事,手段狠辣,欲將我們姐弟置於死地,估計是因為這兩年繼母也得了兒子,想要奪走靖海侯這個爵位吧。」

吳敏眼裡又淚水氾濫,「為了殺死我們姐弟,使出這等喪盡天良的毒計,殃及無辜,佛門之下,竟有這等罪孽,這陳家罪該萬死!只可憐這些無辜百姓,原是帶著善良的願望來放生的,卻被我們姐弟連累的受了這毒蛇猛獸撕咬、烈火焚身之苦,我——」

「這不是你們的錯。你不要把別人的罪孽算在自己頭上去。你已經找出了真兇,揪出那惡毒之人的面目,為枉死之人報仇雪恨,你若心中不安,以後做行善積德,或者為這些枉死之人的家眷做些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自怨自艾,親則痛仇者快啊。」沈今竹忙打斷吳敏的話,怕她誤入歧途。

其實她對吳敏的痛苦是深有感受,她母親是中元節難產而亡,以前在祖母庇護下還好,她還小,有些話聽不懂,再說沒人敢在她面前胡說八道些什麼,後來去了京城,就聽見風言風語說她命中克母,連親哥哥都說若沒有她,母親便還活在世上,還像她的存在,她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是罪孽。更有甚者,說她是「鬼生子」,即母親死亡後才產下的嬰兒,說什麼鬼生子命格極硬,克父母、克全家、甚至會給整個家族都找來禍患什麼的,還說像她這種命格的,應該落胎就該掐死扔掉,免得禍害別人。這類言語令她很是痛苦了一段時間,後來被父親沈二爺瞧出來了,開導了一陣子,才慢慢走出陰影。

「對的。」吳敏擦乾了眼淚說道:「你說得對,我不會如此想了,以前陳家人做那些小動作我看在爹爹和祖母的面上,慢慢都忍了,後來真不能再忍了,礙於孝道不敢頂撞爹爹和祖母,就乾脆帶著弟弟來金陵,眼不見心煩。如今陳家人被名利迷了心竅,在金陵製造如此慘案,我不會放過他們的!我也再不會姑息養奸!為了爹爹和祖母說違心的話,我要將真相公佈於眾,哪怕是揹著不孝的罵名,也要讓陳家收到應有的教訓!」

吳敏眼中噴著怒火,一定要驅散壓抑在心頭的陰霾,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會付出被罵大不孝的代價?實則別人家是有了後孃就有了後爹,而靖海侯府是有了後孃,那後爹、後祖母、後叔叔嬸嬸都出來了,繼母陳氏明面上不敢對他們姐弟做什麼,但是背地裡各種小動作不斷,還經常陰陽怪氣說些話刺痛他們姐弟,而祖母看來陳氏是她親外甥的份上,經常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陳氏生下兒子後,乾脆兩隻眼睛都閉上了。

這都不算,姐弟倆被擠兌一事,外祖家並非不知,也去過靖海侯府給他們撐腰,但收效甚微,剛開始繼母會有所收斂,確實日子會好過些,可時間久了,一切又恢復如常。他們終究是吳家子孫,外祖母那時還寫信勸她隱忍,說弟弟是嫡長孫,將來長大了是要請封世子的,吳徐兩家聯姻,對各自家族都有好處云云。那時吳敏卻不以為然:誰說只要是嫡長孫以後就一定能繼承爵位?若是死了呢?被養廢了呢?弟弟還小,將來的事情誰能說得準,外祖母離晉江太遠了,不瞭解靖海侯府的現狀,也太樂觀了些。

所以吳敏下定決心自救,設計帶著親弟弟千里奔金陵,那當世子的親爹以前扮演乖女婿慣了,這次果然受不住激,在海上暴露了真相,撕掉了偽裝,竟然在外祖父的眼前破口大罵姐弟兩個是「孽子」「劣女」,這一舉動讓年輕氣盛的大舅舅發怒了,對著爹爹開炮,爹爹受傷,他的手下也朝著外祖父的方向開炮——雖說雙方都是故意不瞄準,但是此事鬧大了,覆水難收,外祖母也由此看清了靖海侯府的真相,再也不放姐弟兩個回晉江了。

但出於家族利益考慮,徐吳兩家的姻親關係依舊存在,吳敏依舊是吳家的大小姐、吳訥是將來的爵位繼承人。吳家敗落,對徐家沒有一點好處。陳家這次喪心病狂的行為,直接導致了接近千人的傷亡,抄家滅族都有可能,而根據靖海侯府以前的表現來看,侯府對陳家不太可能袖手旁觀,所以傷了陳家就是傷了靖海侯府,如果侯府知道是吳敏將此事捅破的,無疑會罵她不孝的。

看著吳敏如此決絕的表情,沈今竹都覺得原來自己個「鬼生子」還是幸運的,吳敏吳訥姐弟才是苦瓢呢。要麼他們自己憋屈死、要麼揹負著不孝的罵名和家人徹底撕破臉,從目前來看,吳敏是打算一個人揹著罵名,把吳訥摘出去。

沈今竹心下又為吳敏鳴不平:憑什麼犧牲的都是女子呢?明明是吳敏的機智果斷三番兩次救了自己和弟弟,千里奔金陵也好、昨晚聯合陸指揮使捉刺客也罷,包括送朱墨本《唐詩》和自己結下的善緣,都是吳敏在付出、在思考、在努力的做,甚至隨時準備犧牲自己的性命和名聲。

這弟弟只需要聽姐姐的話即可,不需要做什麼,一切都由吳敏安排。要說這吳訥也七歲了吧,為什麼他不能承擔一些呢?為什麼站出來揭開陳家人面目、揹負不孝罵名的不是他,一定是付出最多的吳敏?

其實都是利益吧,保住吳訥,就是保住了爵位,而爵位意味著太多的東西。而吳敏——唉,為什麼女子就一定要充當別人的馬前卒、墊腳石?為什麼一定要做出犧牲時,一定是姐姐或者妹妹站出來,把生或者有機會過更好生活的機會讓給弟弟或者哥哥?

聽慣了那些「賣身給哥哥弟弟娶媳婦」「賣身籌銀子給哥哥趕考用」等等故事,有幾個是男人賣身給姐姐或者妹妹治病、或者籌備嫁妝的故事?而且偏偏人們還對前者加以鼓勵或者贊同,覺得那些女子的自我犧牲是「值得的」!什麼叫做「值得」?就是長遠來看,他們覺得這個舉動能夠家族帶來的利益更多!說白了,還是利益。

沈今竹暗道:原來是因這世上成文或者不成文的規則,都是對男子有利,所以我那個終日吃齋念佛、而且還強迫他人吃素的朱外祖母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下輩子能投個「男胎」!因為生為男子,就意味著要比女人得到更多的機會。

唉,我說,大家都是人,一樣的眼睛鼻子,說同樣的語言,怎麼就那麼不公平呢?

吳敏鬥志滿滿,決定回去和外祖父商量如何揭發陳家罪惡行徑、要他們為盂蘭盆會枉死的無辜百姓謝罪,將魏國公暗示她試探沈今竹的事情忘的一乾二淨,吳敏這塊石頭是投出去,可石頭太有自己的主見,問錯路了,無功而返,反而被藏在密室的元寶偷聽,一五一十記下來,自己親自送去給乾爹懷義邀功去。

吳敏走後,沈今竹在小書房陷入了思考:對啊,其實男女是一樣的,都是爹生娘養的,就拿吳敏吳訥姐弟倆來說,女人的智力和能力並不遜於男子,可是這世道的規則就是對男子有利,男人能給家族帶來更多的利益,而女子往往就被犧牲了,因為即使她們付出數倍的努力、無論她們證明自己多麼優秀,都會輕易的被一句「可惜不是男人」來推翻否定,每當遇到難題時,第一個被推上去、或者自願的犧牲掉。

沈今竹並不知道,她現在所想的內容在後世被稱為「女性覺醒」,這覺醒對她而言,並沒有多大的好處,因為在規則顯失公平的年代,覺醒的越早就越迷惑,越痛苦,因為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必須按照這個規則生活的,突然跳出一個人來說,這個規則是錯的,就會被人視為異端、瘋子,只能將這疑惑深埋在心底,看著一幕幕不公的悲劇發生在眼前。

哪怕是到了現代社會,規則不再那麼顯失公平,但覺醒的人也只是少數。女人的成功大多也被定義為有個好父親、嫁個好丈夫、生個好兒子,女人一生悲喜都因男人決定,其實無論這個男人誰,哪怕是親生兒子呢,都沒有你的悲喜由自己決定來的痛快吧?

甚至許多接受了高等教育的女性,在畢業時的互相祝願上,也大多是「早日找到一個好歸宿」。什麼是歸宿?無非是嫁個好男人而已,其實為何歸宿就一定是嫁人,而不是其他,例如事業什麼呢?

這時外頭小內侍來報,說沈三爺醒了,要尋沈今竹說話,沈今竹趕緊離開書房,向三叔所居住的客房走去,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了上個月醉遊三叔家的拂柳山莊時做的怪夢來:好像有個老神仙將船撐到了天上,問她看見了什麼,她低頭一瞧,昔日繁華的金陵城被攻破,焚燒房舍,人不如狗畜,那火燒連城的景象,居然和昨夜放生臺海燈被撞翻、以活人為燈芯的慘狀差不多!

那個老神仙說了什麼來著?好像是山河破碎,昔日溫柔鄉變黃泉路,我再入紅塵,或許能助金陵城度過劫難?沈今竹絞盡腦汁的想著,好像還有一句瞎改的打油詩,朱雀橋邊定三生,今萍峨嵋御紅塵。舊時王謝堂前燕,風雨涅槃上青雲?

「今竹!沈今竹!」

沈三爺的呼喊打斷了沈今竹的回憶,沈今竹趕緊快步跑去,推開房門,那沈三爺一把撲過來將侄女摟在懷裡,嗚嗚哭道:「三叔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你掉進放生臺火海里頭,嗚嗚,三叔萬念俱灰,也跟著跳進去了,那火燒的倒也不疼,就是渴的慌。」

沈今竹安慰沈三爺說道:「您是昨夜受驚了,大夫人說您失血過多,除了要喝補藥,平日裡也要經常喝湯水,這口渴就是提醒您要喝水啦,不用擔心,你瞧我好好的呢。」

且說沈今竹給沈三爺伺奉湯藥,雞鳴寺最高處的五層普濟塔上,幾個金陵城的大人物齊聚在這裡商議大事。坐在最上首的是南京守備大太監懷忠、左邊是南直隸兵部尚書蔻大人、右手處是世鎮南京的魏國公,依次往下是南京錦衣衛同知汪福海、應天府尹駱大人,南京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至於懷義、陸指揮使等人,在這根本就沒有座位,都各自站在頂頭上司的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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