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人報與魏國公夫人知曉沈佩蘭姑侄要過來了,魏國公夫人吩咐暫停回事,命人泡了沈佩蘭最喜歡的武夷山大紅袍,還給沈今竹備了一碗摻著冰粒子的綠豆沙。
從後來姑侄兩個舒展的眉宇來看,這兩樣東西很對她們的胃口。半盞茶水解了渴,沈佩蘭放下纏枝蓮花青花杯,將方才沈今竹和徐碧若「我與表妹孰美?」「君美甚,吾何能及徐姐姐也!」的問答戲說了一遍,魏國公夫人也忍俊不禁的笑道:「這丫頭,還那麼愛玩鬧,以後去了婆家可怎麼辦吶。」
「哦?碧若快定下人家了?是誰家那麼有福氣啊,得了咱們家的寶貝去。」沈佩蘭有些好奇,大嫂早在幾年前就開始留心了,按理說,這南京勳貴也好,書香門第也罷,多的都數不過來,徐碧若是國公爺的掌上明珠,性格相貌都是極好,只有她挑別人的份,挑來揀去這麼久,到底是哪家入了大嫂的眼。
魏國公夫人含含糊糊說道:「結親雖說是父母之命,也得問問女兒的意思,若沒有眼緣,將來的日子還長著呢,苦熬著怎麼受得住。」
如此說來,就是大嫂已經看中某個人家,就等尋個機會讓徐碧若見一見,看有沒有緣分,還不是板上釘釘,就不方便細說,沈佩蘭當即明白了,將話岔開說了幾句閒話。
沈今竹眼觀鼻鼻觀心,專心吃綠豆沙,耳朵卻出了軌,聽徐碧若快要定親,內心大呼:好容易遇到不古板的表姐,卻要嫁人了!心情急轉而下,覺得這綠豆沙也不如剛才香甜軟糯了。
魏國公夫人說道:「今竹的院子我已經安排好看門、灑掃的等做粗活的丫鬟婆子,近身伺候的一等、二等丫鬟還沒定下來——你什麼時候得空,派人說一聲,我叫丫鬟們都過去,你和今竹一起挑,品級你們自己定,挑好了寫個名單過來,我好叫賬房上發月錢。」
沈佩蘭當然要推讓一番,「我這侄女從小胡打海摔慣了,哪裡需要這麼多人伺候,我從院子裡勻出幾個,再從陪房的人口挑幾個來就夠了,一應開銷,都從我帳上支。我知道大嫂當家不容易,這添了丫鬟,不是每月多發幾個月錢就夠了。每天的三餐,每季裁衣裳,節日發的油米布匹,細水長流下來,也是一筆銀子呢。我這個做小兒媳婦的不操心家事,也不想給大嫂添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魏國公夫人感嘆道:「這家裡啊,也就是你最體諒我了。今竹住的院子修繕、增添的物事、移栽的花木都是你從自己帳上支,沒動公中庫房一根針線。你的心,我是明白的,已經幫我省了許多事,何況太夫人交代過,今竹來瞻園,一應份例比照諸位姑娘,莫要慢待了。咱們這樣的人家,該有的排場不能省的。」
如此這番又說了些家務事,沈佩蘭告辭,魏國公夫人站起來送客,「天熱,你還要去三悌婦那裡,我就不留你了,改天咱們妯娌倆好好說說話。」
從西次間走出來,沒有冰缸的保護,一股熱浪強勢出擊,乍然遇熱,有種窒息的不適感,外頭涼棚等候的管事比剛才多了一倍,姑侄兩個坐上涼轎,出了中正院,一個穿戴體面的管事娘子忙迎上來,行了禮,說道:「四夫人,三少爺和我們三少奶奶吵起來了,您快過去看看吧。」
這娘子丈夫姓崔,叫崔大,因此都叫她崔大家的,崔大家的是三少奶奶的陪房,也是三少爺院的大管事,平日裡沒少幫著秦氏給沈佩蘭添堵,沈佩蘭原本被這突然熱起來的天氣弄的有些心煩氣躁,此刻見崔大家的這幅倒霉像,倒覺得有點意思了,問道:
「又怎麼了?早上松兒剛送我們回來,你們就派人把人請走了,說秦氏在屋裡亂摔東西,要松兒去瞧瞧。秦氏到底有多大的脾氣,松兒低聲下氣的賠小心都能火上澆油?別人家懷孕是生孩子,她倒好,盡生氣了。他們夫妻語言不和吵起來,你們就這樣看著他們吵?秦氏傷了胎氣怎麼般?豁出去捱罵也要把兩人拉住了分開,一個個慢慢的勸嘛,巴巴的找我幹什麼?太夫人剛解了秦氏的禁足,是又想關進去麼。」
言罷,叫轎娘繼續走,崔大家的快步跟著涼轎,喋喋不休繼續說道:「奴婢們好話說了一籮筐,連澄姐兒都來勸爹孃,都聽不進去,這會子三少爺氣急了,說——說要休妻。」
休妻?沈佩蘭以為是夫妻間尋常的口角,反正平日繼子夫婦兩個每月都要吵幾場,她已經習以為常了,但徐松吵到叫嚷休妻卻是頭一回。
「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怎麼不去找四爺?」沈佩蘭問道。
崔大家的說道:「四爺一早就出門了,據說去了什麼文會,不知道什麼時候回。」
鬧到要休妻,這事太出格了,她若是不去看看,出了什麼事又是她的不對,算了,還是去走一遭。
「你們把表小姐先送回去歇著。金釵,你親自去一趟三夫人那裡,說我下午再找她說話。」沈佩蘭又交代了幾句,涼轎轉了方向,跟著崔大家的往三少爺院子走去。
跺!徐松一拳砸在牆上,震得掛在牆上的字畫直哆嗦,秦氏彆著小巧精緻的一張俏臉坐在羅漢床上,聽到動靜嚇了一抖擻,尖叫道:「你是不是想打死我?來打呀!打死我就用不著休妻了!」
徐松吼道:「我什麼時候說要打你?你嫁來徐家這麼多年,我何時動過你一根頭髮?」
秦氏尖翹潔白的下巴如一把出鞘的匕首寒光閃閃,冷哼道:「沒錯,你是沒打過我,但心裡早就想朝我揮拳頭了吧!」
拳頭砸在牆上很疼的,此刻在妻子面前吹氣揉手又很失面子,所以徐松乾脆將手放在擱著冰塊的青花大缸裡,冰水暫時麻木了痛覺神經。徐松說道:「我們徐家是世代罔替的公侯門第,只殺敵,不打女人。」
秦氏冷笑道:「喲,什麼意思?覺得我們秦家小門小戶,配不上徐家,想要休妻了吧?」
徐松臉都綠了,「胡攪蠻纏!我如何會瞧不起秦家——我母親也姓秦!是你的親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