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將沈今竹攬在懷裡仔細看著,果然很滿意,「瞧瞧,額頭寬厚,耳垂肉肥厚,多有福氣的長相,穿的又喜慶,畫上的送財童子也不過如此了,怎能讓人不喜歡。」
言罷,命人備了四樣見面禮,沈今竹謝了,太夫人摸著她身上長及腳踝的靛藍織金雲肩,朝著沈佩蘭問道:「這又是你尋的新樣式?長度像是披帛,堆在頸脖處卻是雲肩的樣式,怪好看的。」
飄然的披帛在盛唐時最為流行,那時候雲肩只是穿在菩薩身上。明朝女子很少穿襦裙,這披帛就慢慢淡出了,隨著佛教漸漸世俗化,這雲肩便從菩薩轉移到了女人的衣飾中,誥命夫人的朝服便有這雲肩。
沈佩蘭頷首道:「據說杭州正興這個,我也覺得好看,先給小侄女試穿著,還命人趕製了幾條適合您穿的,想著您若是喜歡,就馬上送來。」
「你有心了,不過這長雲肩適合小姑娘們穿著,衣帶當風,有盛唐餘韻。我老啦,穿著到底不像。」太夫人吩咐楚嬤嬤:「去庫房找些輕薄的織金料子,叫針線房照著樣子趕製一些,給姑娘們分出去,到八月十五家賞月時穿著,那時清風徐徐,長月當空,再有這些姑娘們雲肩飄飄,一群小仙女似的,單是想想就歡喜呢。」
楚嬤嬤應下,這時一個已經留頭的少女端著半盞藥來涼棚,「祖姑母,藥煎好了,冷熱正好,您快喝了吧。」
沈佩蘭關切問道:「母親這些天身體不適?」
一聽說喝藥,太夫人眉頭直皺,「好端端的,是吳太醫開的太平方子,閒事吃幾劑。」
「表小姐真是有孝心。」楚嬤嬤說道:「煎藥這事下人做就行了,大熱天的,莫要累著。」
「吳太醫說這藥要以蓮花花露作為藥引更佳,煮藥時加半碗花露進去,用文火慢熬,我只是盯著火候,莫太過了,小丫鬟扇風煎藥,累不著我的,橫豎這些日子都不用上學。」少女將藥盞雙手奉給太夫人,「一氣喝了,便不覺得苦,漱了口,再含些新釀的槐花蜜,甜絲絲的。」
沈佩蘭乘機誇讚道:「賢君長大懂事了,記得她剛來的那會子身子不好,每次喝藥,母親都會這樣勸上一勸,這才幾年呢,她就把您當初勸藥的話囫圇個還回來了。」
太夫人微微一怔,撫掌大笑道:「我說怎麼聽著耳熟,原來如此!你記性倒好。」
沈佩蘭給少女使了個眼色,少女立刻將藥盞擱在太夫人唇邊,太夫人就勢喝了進去,楚嬤嬤遞上漱口的茶水,一時漱口吃了兩勺槐花蜜,太夫人拿起帕子按了按唇,一手一個牽著少女和沈今竹,先介紹了沈今竹,而後說:「這是我侄孫女,叫做李賢君,痴長你四歲,以後一道上學玩耍,賢君記得多照應今竹妹妹。今日恰好放消暑假,姑娘們都在,我偷個懶,賢君給今竹妹妹引見一下諸位姐妹。」
沈今竹忙道:「謝謝賢君姐姐。」其實在烏衣巷時,福嬤嬤就將瞻園的人口翻來覆去講過好多遍,有的沈今竹見過,不多大多沒什麼印象,福嬤嬤可不管這些,硬是強逼著沈今竹將瞻園一共四房的人口和大致情況全部背下,包括裡頭寄居的親眷也是如此。
這李賢君是重中之重,因為自從她來到瞻園,太夫人最喜歡、最重視的就是她了,親孫女、親重孫女反而退了一射之地。李賢君是太夫人的侄孫女、曹國公府正牌嫡女。曹國公和魏國公的爵位一樣,都是世襲罔替的國公,祠堂裡供有太祖爺朱元璋賜給的丹書鐵卷和免死金牌。
第一代曹國公是李文忠,這李文忠是曹國長公主的兒子、朱元璋的親外甥,靠軍功為家族掙得世襲罔替的曹國公爵位,死後追封祁陽王,配享太廟,肖像掛在功臣第三位。當然了,還是沒有魏國公府老祖宗徐達厲害,人家肖像掛在第一,開國第一功臣,兩人均賜葬鐘山,連家族的墓地都是鄰居。
只是曹國公府從第二代國公爺李景隆開始就榮耀不再,說來也怪,李景隆是建文帝舅公,長的又神似其父李文忠,據說才華武功也了得,但是無論別人如何舉薦,或者李景隆厚著臉皮自薦,建文帝就是不給李景隆任何帶兵的機會,最終李景隆在酒色中鬱鬱而終。隨後兩代曹國公都無建樹,空有爵位而已。李家到了第五代曹國公——也就是太夫人父親發誓要重現祖輩的輝煌,放著安生日子不過,帶著家族數十個熱血青年去了西北邊塞,幾十年塞外風雪,第五代曹國公展現了祖宗李文忠的風采,登上了五軍都督府大都督的寶座,可惜天妒英才,第五代曹國公積勞成疾,死在任上,和他老祖宗一樣追封為「西寧王」,成為第二個配享太廟的李家人。(注:本文建文帝是個穿,知道李景隆最大的優點就是——戰場上逃跑速度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太夫人是西寧王的獨女,定親時西寧王正值壯年,位高權重,本來想的是魏國公府世鎮南直隸,兩家結親未免惹的君王猜疑,於是將女兒許給根本沒有承爵可能的么兒。
豈料那一代魏國公死後,禍起蕭牆,七兄弟上演精彩紛呈的奪嫡大戲,先是庶長子上京告御狀,說準備承襲的世子在孝期作惡,荒淫無恥,逼奸了自己的親表妹,震驚朝野,錦衣衛查證屬實,世子不僅丟了爵位,還被家族驅逐出去,在族譜上消了姓名,蹤影全無;然後庶長子屍體飄在秦淮河上,至今找不到兇手;幾兄弟互相指認對方是兇手,爭奪繼承權,家族也分了好幾派,各自為陣,搖旗吶喊。
只有年紀最小的么兒和當時還是新婦的太夫人宣佈退出競爭,在家族墓地附近結廬而居,為父親和後來被氣死的母親守墓。奪嫡之爭鬧的越來越大,皇上大怒:宵小之輩如何能鎮守南直隸如此重要之地,將兄弟幾個還有鬧的最兇的幾個族人全部投進詔獄拷問,南京北京兩地的錦衣衛傾巢出動徹查此案,結果是嫡出老二和庶出的幾個都不乾淨,嫡出老三無辜,論理爵位該戴在老三頭上,可老三在詔獄身子搞垮了,得了癆病,分分秒秒要把肺咳出來的節奏,老三的長子又只是剛留頭的小小少年,根本無法服眾、彈壓族人,更談不上鎮守南直隸了。
於是大家的目光轉移到早就搬離瞻園、在墓地周圍結廬而居的么兒,么兒此舉博得不少文臣們的讚許,說他純孝之人必定是忠心之輩,堪當大任。
也不知其中有沒有岳父的暗中幫襯,反正三年孝期過後,么兒繼承了魏國公爵位,太夫人夫貴妻榮,成為當時最年輕的國公夫人。兩口子夫妻同心,力挽狂瀾,恢復族學,重振家業,嚴肅家風,將這塊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吃的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