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代曹國公無心插柳柳成蔭,本希望獨女能過上安逸平淡的小日子,沒曾想女兒成了金陵城地位最顯赫的誥命夫人。不過事無求全,曹國公養了個旺夫的好女兒,卻生了一個專職向他討債的混賬兒子李天意,偏偏這個兒子是嫡長子,十八歲就請封了世子。曹國公在時,尚能彈壓的住,待曹國公去世,世子繼承了爵位,就立馬顯出原型,昏聵無能,膽小如鼠,心胸狹窄,嫉賢妒能,貪財好色,幾乎是完美的遺傳了第二代曹國公李景隆所有的個性,簡直就是李景隆投胎轉世啊!
很快,李景隆,不,是李天意以驚人的速度將他爹在軍中幾十年的積累摧古拉朽似的毀的一乾二淨,被灰溜溜趕回南京了,堪稱敗家子中的戰鬥機。親妹子、當時的魏國公夫人李天淑——也就是現在的魏國公太夫人多次回孃家勸親哥哥改邪歸正,連十五歲的幼弟李天仁都跪地祈求哥哥莫要再糊塗了,督促哥哥走向像姐夫魏國公那樣重振家業的正道。
李天意要是聽勸,他就不是李景隆在世了,對妹子出言不遜、藉著酒興將妹夫魏國公打傷;李天仁上前拉架,向姐夫賠禮道歉,他反而譏笑弟弟是偽君子,看著他一直生不出兒子,整日裝模作樣當好人,其實是找機會害死他,謀奪曹國公世代罔替的爵位!
這下給兄妹和兄弟感情判了斬立決!李天淑氣得給了哥哥一耳光,發誓此生永不踏進曹國公府半步,和相公回瞻園去了;李天仁心灰意冷,收拾收拾離家出走了。三十年後李天意毫不意外的死於酒色,嫡長子承爵,一切塵埃落定,李天仁才帶著兒子回國公府拜祭親哥哥。
這三十年裡,李天仁做遊商,娶的也是商人之女,妻子已經去世,畢生只有一子,從未考慮再娶。此子走的是科舉這條路,李天淑很是喜歡這個侄兒,為他捐了監生,在國子監讀書,侄兒也很爭氣,秋闈春闈喜報連連,最終中了三甲同進士。有姑父魏國公做靠山,侄兒官運亨通,最高做到了順天府尹,可惜四十歲時一病去了,留下李賢君這個獨女。侄兒臨死前曾經寫信給太夫人這個姑母,請她照顧女兒,太夫人立刻派人去京城接侄孫女,憐她父母雙亡,平日裡愛若珍寶,一絲委屈都不肯讓她受著。這李賢君也從不恃寵而驕,她性子溫潤平和,瞻園上下都很喜歡她。
李賢君身世和沈今竹有些相似——母親都是難產而亡。福嬤嬤向沈今竹說過李賢君身世,李賢君也通過太夫人知道沈今竹,所以兩人今日雖然初次見面,卻有種莫名的心心相惜之感。
太夫人要李賢君引見瞻園諸位姑娘,李賢君親親熱熱的牽著她的手,按照輩分和年齡逐個介紹。說起家族繁盛,一個重要的指標就是繁殖能力和存活率,瞻園四房人口,四代同堂,今日在涼棚裡有欲說還羞的待嫁熟女、卻把青梅嗅的豆蔻少女、也有玉雪可愛三四歲的小姑娘。
瞻園老祖宗徐達是鳳陽鄉下農夫,不過經過好幾代美貌基因的改良,加上養尊處優的生活,瞻園的姑娘們個個是貌美自不必說。
先是三小姐徐碧若,十六歲,魏國公夫人的么女,據說正在說親事,齊腰長髮已經可以梳成任何一種髮髻了,和這群才留頭或者還是光頭的小妹妹、小侄女們說不到一處去,方才向沈佩蘭行禮後,就一直坐在藤椅上繡帕子,和沈今竹照面,她誇讚道:「表妹這雙眼睛長的好,亮若星辰,正巧我今日繡了帕子,正是一叢竹子呢,這是老天要逼著我把這帕子做見面禮送給表妹麼?哎呀,這如何是好?今夏我手裡就這麼一件繡品,送給表妹,我拿什麼給教養嬤嬤交差去?」
徐碧若一番話讓沈今竹有知己之感:原來公府小姐也有不喜歡繡花的呢,頓時對徐碧若先生好感,激動之餘,忘記了沈佩蘭的教誨,脫口而出道:「我有一匣子帕子呢,這個表姐自己留著交差吧。」
哄!這群姑娘們又笑起來,太夫人也莞爾道:「都是快說親的大姑娘了,還捉弄表妹,三丫頭,你該不該罰。」
徐碧若笑道:「罰得罰得,這個表妹性格直爽,我甚是喜歡,祖母說罰我什麼好?什麼都行,這帕子要留著。」
清風徐徐,將涼棚裡的笑聲帶的很遠,太夫人笑指著徐碧若的腰間:「這個你可捨得?」
眾人目光都瞧著她腰間掛著的銀鎏金鏤空花鳥球形香薰,胭脂堆裡有一個看似年齡和沈今竹相仿的女孩揶揄道:「三姐姐,這是你最喜歡的香薰球呢,據說還是唐朝的古物,真捨得給?」
「這有什麼不捨得,正所謂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徐碧若解開銀鏈子,將香囊親手系在沈今竹的腰間,「今竹表妹對我的脾氣,我就樂意給她。」
沈今竹方才失言,有些懊悔,這會子又得了這麼貴重的禮物——其實皇宮她都小住過,什麼珍寶沒見過?關鍵是福嬤嬤講過,平輩之間是不需要用送見面禮的,這徐碧若送的唐朝古香薰球,到底要還是不要?不要,推來讓去尷尬,小家子氣;就這樣大刺刺接了,會不會顯得眼皮淺?頓時覺得頭疼:好麻煩啊,能不能像以前那樣,祖母挑眉我就接著,祖母眨眼睛我就推了,根本不用自己想。嗚嗚,祖母我好想你!
沈佩蘭上前解圍道:「你們表姐妹一見如故,莫要拘禮了。」這便是要沈今竹收下。
徐碧若好像也意識到沈今竹為難,她笑嘻嘻的說道:「香薰球也不是白給的,我瞧著表妹身上像披帛的雲肩好看的緊,等不急針線房上做新的了,這雲肩送我可好?」
沈今竹忙取了雲肩,踮著腳尖親手將雲肩掛在徐碧若的脖子上,徐碧若美滋滋的摸著垂下到小腿的飄帶,走到太夫人跟前轉一圈,「你們說說,吾與表妹孰美?」
恰好沈今竹最近也讀過《戰國策》鄒忌諷秦王納諫一篇,鄒忌高八尺,自負模樣俊美,聽說城北徐公更美,於是問妻妾、問門客誰更美,答案當然是他比徐公美,鄒忌以此為例子勸諫秦王莫要偏聽偏信,應該廣開言路,多聽逆耳之音。
她雖不像中過南直隸解元的父親那樣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記性也算是不錯了,聽徐碧若如此問,想著恰好徐碧若也姓徐,正好替換城北徐公,便隨口答道:「君美甚,吾何能及徐姐姐也!」
哄!涼棚內笑聲彼起彼伏,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孩子,即便是方才徐碧若那句「孰美」沒反應過來,沈今竹接上的這句大家就都明白了,只有那三四歲還沒開蒙讀書的小女孩面面相覷,不知大家所笑何事。太夫人樂的直敲身邊的黃花梨炕幾,「果然是一見如故,這都能想到一處去,以後更加和睦了。」
沈今竹有種他鄉遇故知之感,心情大好,誠惶誠恐之意全消,接下來和其他女孩們相認中規中矩,沒有出什麼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