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臨拓本今竹說後宮,謀大局白灝來請罪

聽說明日可以暫時解除禁足令,沈今竹喜上眉梢,「明日就洗三?原來我和三叔到南京次日他就又抱兒子了,真是巧啊,做完了功課我就去翻一翻箱籠,找些好玩意兒給堂弟做見面禮。」

原本是出嫁、遠歸、生子三喜臨門,結果和離一場大鬧,其他兩喜的也提不起興致了,何況明日洗三的那個男孩是庶出,種種原因加在一起,孩子的洗三禮並不打算大辦,沈三爺只請了至親到場觀禮。

沈佩蘭又看了幾眼熊孩子的功課,心裡有了底,和母親一道出了小書房,留沈今竹繼續奮筆疾書。此時離午飯尚早,母女倆信步走到葡萄架下面,細碎的陽光從綠葉和一掛掛紫嘟嘟的葡萄縫隙中灑落,如撒了一地的金屑,沈佩蘭信手摘了一粒葡萄嚐了嚐,「嗯,咱們家的葡萄還是一如既往的甜。」

「這葡萄喜肉喜肥,每年都在葡萄藤地下埋好幾只雞呢,過一個月會更甜,到時給你送到瞻園去。」沈老太太話題一轉,問道:「如何?你改變主意了沒有?」

沈佩蘭笑道:「我又不是那沒見過風浪的,一個熊孩子還難不了我。何況今竹很像當年的二哥,有他七分天資,只要喜歡某樣東西,就不遺餘力的去學習,不輕言放棄,已經很難得了。不過話說在前頭,我教導她,不可能總是順毛捋,到時候鬧起彆扭來,您可別怨我管的太嚴厲了,到時候功虧一簣,誤了終身就為時晚矣。」

沈老太太有些心虛,她一輩子好強,但終究抵不過歲月,年輕時三個兒子都捱過她的板子,一見詩書便打盹的沈三爺乾脆戒尺都打斷過好幾個。如今人老了,心軟了,在她膝前長大的孫女只需一個懇求的眼神,她就立刻妥協讓步,含飴弄孫的祖母,演不了狼外婆。

母女倆話著家常,沈韻竹的奶孃周嬤嬤快步走來,神色激動說道:「老太太,二姑太太,那個白公子來家裡了,說是要負荊請罪。」

沈佩蘭面色一沉,「白公子?他還敢來咱們家?誤了二丫頭的終身,還貪墨嫁妝,派人打到應天府衙門去。」

嫁妝一事,疑點頗多,沈老太太可不想讓衙門插手家事,心想在風頭浪尖上,這白家小子不躲在一旁避羞,還敢找上門來,難道手裡有什麼把柄?

「王氏是怎麼說的?」沈老太太問道。

周嬤嬤說道:「大少奶奶今日一早就和管嬤嬤去廟裡燒香還願去了,還吩咐說中午不用留飯,她們下午才能回來。二小姐已經派人去廟裡告知她們。」當家主母不在家,這種大事肯定要老太太出面拿主意。

沈佩蘭以為沈老太太是在顧及王氏的感受,不禁心頭火氣:母親這是怎麼了?管不了孫女,還要看孫媳婦的臉色行事。沈佩蘭蹙眉低聲道:「這王氏虧的是山東大族出身,怎麼忒不講就禮儀,要出門大半天,也不提前告訴您一聲。」

「今日早上王氏過來請安,咱們還睡著呢,她就先出門了。」沈老太太對周嬤嬤說道:「見見又何妨,難道我們被偷的還怕了賊人不成?且看他如何花言巧語矇騙過關。」

新女婿變仇人,白灝這次來沈家,當然不會是以前熱情的待遇,被前大舅子沈二少爺打腫的臉已經復原,只是被前妻陪嫁丫鬟蘭芝抓花的血痕已然在,再厚的脂粉都遮攔不了,白灝乾脆素著一張臉,穿著半舊的藍布直裰上門了。自打入國子監以來,向來打扮入時的他第一次如此不注意自己的形象。

一個婆子板著臉七拐八彎的把他引到一處偏廳,一看便知是故意繞路了,白灝裡衣溼透,也不敢揮扇擦汗,他直挺挺的跪在青磚地上,靜靜的等待著,既然說是負荊請罪,就要有請罪的樣子。

約過了半個時辰,腿早已跪麻了,膝蓋針刺般的疼,四周窗門緊閉,汗水從裡衣滲到藍布直裰上,留下點點與斑斑,熱的頭暈,但膝蓋的痛楚又使他保持清醒。有生以來白灝都沒受過這種罪,但是這點苦頭和他的前程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了。

門開了,進來幾個婆子將窗戶大開,待室內的空氣流通一圈,抬進四桶冰擺在羅漢床附近,又抬著一架蘇繡富貴牡丹大屏風擺在前面,白灝心中一喜:正主要來了。

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室內涼意頓起,屏風後起了腳步聲、蓋碗茶摩擦杯沿之聲,末了,一個老者的聲音響起:「白公子起來說話,如今你我兩家已不是姻親,不用行此跪拜大禮。」

白灝已疼的手腳身體聲音無一不顫,「晚輩來此,是為負荊請罪。那日與二小姐和離後,晚輩中暑昏迷,渾然不知清點嫁妝時少了五千兩銀子,都是晚輩治家不嚴,令那宵小之輩有機可乘,偷了二小姐嫁妝。晚輩醒來後已悔之晚矣,此事錯在晚輩,晚輩已變賣了全部家產,留下少許母親養老之資和晚輩讀書趕考的花用,湊了四千兩銀子賠償給二小姐,還差一千兩銀子,晚輩寫了欠條,以後定會償還。」

白灝像是得了帕金森症似的,顫顫悠悠掏出銀票和欠條,雙手奉上。

沈老太太無論無何也預料不到白灝會有此舉,倒是毫不知情的沈佩蘭面有譏諷之色,「知錯能改,白公子果然是詩禮傳家的名門子弟,若不受了這銀票欠條,倒說是我們沈家小氣,沒有容人之量了。」

白灝婚前拜訪過沈家各位長輩,聽出此時是地位顯赫的沈家二姑太太在說話,態度更為恭敬起來,「晚輩慚愧。不能與沈家結為秦晉之好,是晚輩無福;沒能保護好二小姐的嫁妝,是晚輩無能;事後若不能得諒解,只能怪晚輩用心不誠,與沈家不相干的。」

沈佩蘭欲再刺幾句,沈老太太一個眼神止住了,其實兩家鬧到如今,倒不是白灝的問題,主因是白夫人太不好相與了,二丫頭覺得日子沒有盼頭,心意已決,不得不成親三日就和離。

可是對外總歸不能說是女婿還湊合,是當婆婆的太極品;也不能對著白灝說你娘如何如何不好。所以沈老太太嘆道:「成親三日就和離,於我們兩家名聲都不利,說到底,還是我的孫女最委屈。」

白灝聽出沈老太太有和解之意,忙舉天發誓道:「千錯萬錯,都是晚輩的錯。晚輩今日在府上這麼說,明日在外頭也絕不會改口。若有違誓,晚輩甘願永世不第!」

對於一個讀書人而言,永世都不能金榜題名,絕對比斷子絕孫還要毒誓。沈佩蘭譏諷之色全消,面色凝重起來,和沈老太太對視一眼:不是每個人都有千金散去還復來的魄力和勇氣,此人少年時就能屈能伸,非池中之物,他日金榜題名,在官場上定有一番作為,如今看來,不是白灝無福,而是二丫頭無福了。

沈老太太以前是生意人,講究和氣生財,碰到白灝這樣的狠角色,既有心和解,就不必結仇怨,畢竟白灝也力求保護二丫頭的聲譽,他一個年輕後生尚能散盡家財以謀大局,我還在乎眼前一點蠅頭小利嗎?

「老身相信白公子是一諾千金的君子。」沈老太太說道:「我孫女嫁妝失竊,陪嫁過去的下人也有看管不力的責任,不能讓你一個人擔著。這樣吧,我們兩家各承擔兩千五百兩銀子,欠條你撕了吧。」

白灝慌忙膝行一步,因膝腿麻木,一下子趴倒在地上,「使不得使不得!都是晚輩的錯,貴府二小姐受了委屈,如何還能讓她再賠了嫁妝。」

「沈白兩家不能結緣,也不要結怨了。」沈老太太淡淡道:「你在和離文書中也說,三生結緣,今生才為夫婦。若結緣不合,成了冤家,夫妻不同心,難歸一意,不若從此男婚女嫁,陌路天涯。解怨釋結,不要相互憎恨。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才好。你尚有老母要養、有前程要奔,沒有銀錢寸步難行,總不能一場和離便傾家蕩產。我的孫女丟了嫁妝,我們沈家自就補貼上了,總不會委屈了自家的孩子,將來她若再嫁,嫁妝只會更多。我意已決,白公子莫要再提。」

幾乎達到了自己預想中的最好結果,白灝是個聰明人,深知再推脫便是矯情了,過猶不及,欣然應諾。

沈白兩家和離大戰以和解的方式結束。白家的祖屋田產已經變賣,只留下十畝祭田用於祭祀之用,老家是回不去了,白灝將母親白夫人安頓在南京鄉下一處民宅靜養,自己當日便返回國子監讀書,無論好事者如何挑撥試探,他如祥林嫂附體,始終將一句痛心疾首的「都是我的錯」重複一萬遍,全心備戰秋闈,所圖甚遠。

只是正如沈老太太所言,世人對女子就是苛刻些,儘管此事沈家佔了理,白家也認錯,可外人一說起大明慶豐八年夏天南京城最勁爆的八卦,開口就是「善和坊烏衣巷最熱鬧,出嫁的閨女三天就和離回家」,還給沈家二小姐取了個諢名,叫「沈三離」,忘了事件真正的受害者原本有個很美好的名字——沈韻竹。

倒是南京春天最大八卦的軸心人物、因捨不得小女兒出嫁,拉新郎下白馬、哭攔花轎不讓走、三日回門借酒裝瘋滿院子抽女婿——諢名叫做「崔打婿」的禮部左侍郎崔大人對沈家起了同情之意,藉口女婿八股文章寫退步了,又把女婿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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