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西,八府塘,沈家三爺的宅邸。今天是沈三爺次子洗三的日子。
單聽地名就知道這裡河塘湖泊甚多,所以南京本地有句歇後語,叫做「八府塘的鬼——跑不遠」。不過這裡名為「八府」,其實並非有八個豪門府邸,而是南直隸地區的八府巡按衙門在此地——但大明吏制上根本就沒有八府巡按這一職位,人們口中的八府巡按聽起來各種高大上,其實只是都察院的監察御史,從七品的官而已,八府巡按只在小說、戲曲中存在,作為普通群眾心目中清廉正直如海瑞、有權有勢、愛民如子的大臣形象。後世有部周姓喜劇大師很經典的電影《九品芝麻官》裡,主角包龍星就是被皇上封了八府巡按,風風光光回老家為小寡婦伸冤,只是在這部電影裡非常不靠譜的稱八府巡按是一品大員,實在令人汗顏,我讀書少編劇不要瞎忽悠喲。
整個南直隸地區一共有三名監察御史,衙門和南京普通富戶民宅一樣大小,而且一副年久失修、夜晚上演倩女幽魂的落魄樣。可一旦民間有冤情,監察御史就是受害人心中伸張正義的「八府巡按」,就像懷春少女心中「潘驢鄧小閒」般完美,可見現實和理想距離哪怕是孫悟空翻了十個筋斗雲都趕不上的。
沈三爺的宅邸就在監察御史衙門旁邊,比城南善和坊烏衣巷祖屋要豪奢許多,家裡一個姨娘的院子都比整個「八府巡按」衙門還大。與兩個哥哥自幼飽讀聖賢書不同,沈家最小的孩子沈三爺自幼「恨讀」聖賢書,一見四書五經就立刻像是被唸了緊箍咒的孫悟空附體,沈老太太打折的板子加起來雖然繞不了地球一圈,但也足足可以燒開一鍋茶水了,都拗不過他的性子。
沈三爺文不成武不就,但在算盤賬本鋪面裡找到了自我價值,最終走了祖宗們從商的路子。兩個哥哥原配繼室都是書香門第小姐,只有沈三爺娶的是揚州鹽商之女何氏。
何氏的父親不像沈家祖宗以賣油郎白手起家,何家世代從商,自元朝就是江南巨賈,太祖爺朱元璋定都南京時,將貧窮的原住民遷到外地,召各行工匠以及江南富人幾十萬人遷移到南京居住,何家相應號召舉族定居南京,如今時過境遷,族人散居五湖四海,大多還是以從商為業,何氏的父親在揚州做了鹽商,銀子賺的海里去了,花錢捐了員外郎,因此人稱何大員外。
何大員外膝下本有一兒一女,長子未成年就得了急病走了,只有何氏這一枚掌上明珠,出嫁時是真正的十里紅妝,第一抬嫁妝在揚州港上了船,最後一抬嫁妝還沒有出門呢。何大員外擔心女兒思戀家鄉,還特地在八府塘以不容拒絕的價格買下與新房相鄰的幾座大宅子,推翻重建成和家裡揚州園林極其相似的大園子當做嫁妝,好在八府塘最不缺的就是池塘水源,兩年修整下來,園內壘石環山,通渠引水,曲水迴廊,高樓臺榭,各色花草四季飄香,每季皆有不同的景緻,處處精緻,一步一景,撲面而來各種被士大夫所不齒的俗套匠氣。
大明鹽務兩淮佔大頭,兩淮鹽運司設在揚州,這裡鹽商聚集,豪富奢侈,鹽商附庸風雅是出了名的,就是對這種奢靡浮華的審美趨勢若騖,互相攀比的誰家園子大、花的銀子多,生生的把太湖石炒成了天價。其實那些士大夫也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真真手裡有銀子,他們比鹽商還捨得花錢建園子,有大臣告老歸鄉後修花園,房舍樓閣皆用徽墨漆之,徽墨的價格幾乎等值於黃金,且每年都要修繕重漆,這種低調的浮華更燒錢。
園子湖畔處有一千年古柳,粗壯的根系如巨蟒般盤旋在岸邊,柳條茂盛繁密如華蓋,這個園林便取名為拂柳山莊,沈今竹的堂哥沈二少爺沈義然時常藉此園請客做東,他來往都是文人墨客,酒至半酣處詩意大發,將拂柳山莊當做蓬萊仙境般誇讚,詩句流傳在外,此園在八府塘最有盛名,即使在整個南京城,拂柳山莊也算小有名氣了。
熊孩子沈今竹觀禮堂弟的洗三禮,初看紅彤彤、軟綿綿的小嬰兒確實覺得好玩,待產婆解開襁褓,將孩子抱到浴盆裡擦洗時,小嬰兒驚醒大哭,頓時魔音穿耳,有繞樑三日不絕的架勢,沈今竹寧可聽三日夏日蟬鳴,也不想多待一刻,正打算趁著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小嬰兒身上,藉機偷跑出去,卻被二姑姑沈佩蘭看破了心思,牽著手摁在跟前的繡墩上坐著,動彈不得。
洗三禮完畢,沈三爺宣佈開宴,照例是暴發戶風格,道道都是珍饈美味,各色海陸奇珍在桌上「玉體橫陳」,色香味俱全挑逗你的舌頭,要是覺得不好吃,那不關菜的事,肯定是你的味蕾沒有開啟嘛。
還有家裡養的戲班子輪番粉墨登場彈唱摺子戲助興,只聞得一陣清冷淡雅的梅香起,女旦尋香而來,唱到「溯溫疑自焙衣籠,似冷還疑水殿風。一縷近從何許發?絛環寬處帶圍中。」
宴席和唱曲都不是沈今竹所愛,菜上到一半就覺得索然無味,遂找時機尿遁了,還順了一壺茶水,一盤從傳教士那裡傳來的方子做的白軟香甜西洋點心,用柳條籃子裝著,自顧自的遊起園子來,見下人跟著自己,又板著小臉不悅道:「拂柳山莊我玩過好多次,總不會迷了路,你們跟著我作甚?還不快去服侍祖母、二姑姑、我侄兒侄女他們去。」
沈大少奶奶王氏昨日和管嬤嬤從廟裡回來就病倒了,昨夜還高燒說胡話,今天斷然不能來觀禮,沈二少爺沈義然在國子監讀書,沈老太太和二姑太太沈佩蘭帶著熊孩子沈今竹、小大小姐沈芳菊、雙胞胎沈禮敏、沈禮訥幾個晚輩過來。
下人們都知熊孩子稟性和沈老太太護短的習慣,若逆了她的心意,鬧將起來,熊孩子不過是不痛不癢訓幾句,倒大黴的肯定是自己,都不敢攔了,也不敢在此時告訴老太太,怕敗了宴會的興致,只得瞧瞧說給女主人沈三夫人何氏聽了。
何氏是典型的揚州美女,人到中年,腰肢依舊柔軟纖細,肌膚光潔如玉,婀娜多姿宛若少女,今日洗三的沈六少雖是沈三爺的侍妾筱姨娘所生,但禮法上何氏才是母親,一般主母遇到妾侍添丁,表面上舉案齊眉,內心到底意難平,可這何氏笑容燦爛,從骨子裡透出歡喜來,實屬罕見,三房早就分出來單過,沈三夫人難得有機會在婆婆面前盡孝道,今日便親自舉著公筷站著給沈老太太佈菜斟酒。
下人給何氏使了個顏色,何氏會意,告了退去外面廊下問道:「何事如此驚慌?」
下人將沈今竹執意獨自遊園的事說了,何氏聽的柳眉微蹙,「四娘對園子的路是熟悉,不過園裡池塘溪水太多了,她又是個頑皮的,萬一落水,你們遠遠的看著也不頂用。」
想了想,何氏招來大女兒沈桂竹交代道:「你四妹妹逛園子去了,又不許下人跟著,你去尋她,裝著偶遇的樣子陪她四處逛逛,說些姐妹間的體己話,待中午睏乏了,引她到你的院子吃點心歇個午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