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貪甜食假癢變真癢,解母憂毛遂忙自薦

哇!孩子揮著沒有脫臼的那隻小拳頭大哭,向來不信鬼神的二哥跪地念佛,而身體已經開始僵硬的二嫂突然闔上眼睛,眼角落下一滴淚水。由於場面太過驚悚離奇,沈佩蘭至今都能回憶起每一個細節。

為了照顧母親的情緒,沈佩蘭先替母親開脫說道:「四丫頭從出生起就抱在您這裡養著,都說抱子不抱孫,您這個當祖母的管束起孩子肯定不如父母方便,父母管孩子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您總不能唱完紅臉唱白臉吧。」

見母親臉色稍緩,沈佩蘭又說道:「您其實也是知道這樣不妥,所以去年二哥派人來接,你萬般捨不得,還是給她打點了行李送到京城,希望二哥二嫂能好生教導,她年紀還小,性情不定,重錘重拳敲打著,必能將那些壞毛病一併改了。」

「怪不得都說小閨女是娘貼心小棉襖,還是你最瞭解我的心意。」沈老太太如同找到知音般,「我養大你們兄弟姐妹五個,何嘗不曉得慣子如殺子?她去了京城,我這心裡也像是被挖空了似的,不思茶飯,當初也是你勸我,說即便一直留在身邊,過個十來年,她終究有出嫁的那天,一樣要分開,我才慢慢緩過來。」

「這倒好,才一年功夫,她自己跟著你三弟跑回來了,人是長高了,但也瘦了黑了,以前肥白雙下巴可以夾死蚊子,現在瘦的巴掌大小臉,下巴尖的可以當匕首用了。渾身上下的淘氣勁是以前的十倍,不單是淘氣,心眼也多了,謊話張口就來,還說的面不改色。」

「這還不是我最擔心的。」沈老太太面有鬱色,「以前呢,小孩子不懂事,心眼直,淘氣也是天真爛漫,哪怕捅破天去也是不過心的。在京城一年回來,這孩子眼裡時不時有股戾氣,我瞧著害怕,若是逼的狠了,她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四丫頭從相貌到性情都變了個樣,京城那邊回回來信卻都是哄騙我說一切安好,叫我怎麼再信你二哥二嫂?我是不敢再送她去京城了。」

沈佩蘭說道:「二哥一個男人家,天天在衙門當差,侄兒們自有父子教導。教養女孩主要還是二嫂,我看吶,這得從二嫂身上找原因。要不然,好端端的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沈老太太道:「四丫頭失蹤後,你二哥急瘋了到處找,你二嫂寫了信說她有負重託,自請下堂——她是你二哥恩師、朱子後裔、當年南京國子監祭酒的孫女、朱氏素有賢名,下嫁給他當填房,又生了一雙兒女,我能因此事應她下堂麼?唉,想我一生在商海沉浮、招贅兩次夫婿、經歷你姐被騙婚、老年失去了你大哥,多少風雨坎坷都過來了,卻從未像今日這般惶恐不安,我從閻羅王裡搶過來四丫頭這條命,實在不敢想象她的將來毀在我手裡。」

沈佩蘭只是隨口一說「若不是您這樣的祖母,絕對慣不出這樣的熊孩子來」,卻沒想母親心裡居然有這麼大的憂慮,作為最貼心的小棉襖,沈佩蘭那會置之不理呢?腦袋開足了馬力,想著如何為母解憂,突然靈光一閃,沈佩蘭從彈墨引枕上起身說道:「不如這樣,我帶著四丫頭回國公府教養。」

「什麼?那豈不是寄人籬下麼?」沈老太太覺得女兒異想天開,「不妥不妥,四丫頭有父有母,再不濟還有我這個祖母,怎會跟你去瞻園住著。」

沈佩蘭說道:「我也是做繼母的,有誰能比我更知道原配子女和繼室的矛盾?何況二嫂朱氏是朱子後裔,我小時候也曾和哥哥們一起讀過書,這朱子學說也知曉些皮毛,‘存天理滅人慾’,這朱氏刻板的像她老祖宗,當年新婚,也沒見她臉上出現過幾回笑容,開口規矩,閉口女誡,也虧得二弟能忍,還和她生養了兩個孩子。她教導四丫頭這樣的熊孩子會是什麼場面?我雖身在南京,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定是《女四書》《烈女傳》輪番的講,有一句背一句;朱氏生硬講下來,熊孩子性子跳脫,她肯定是聽一句頂一句,朱氏又不知通融,定是又打又罰,熊孩子從小被順毛捋慣了,罰的越厲害,她就越不服,再以後就聽一句頂十句。」

旁觀者清,沈佩蘭還真是猜出了大概,在京城家裡,繼母朱氏講女子卑弱,沈今竹反問一句:「祖母從小跟著曾祖父經商遊歷,壯大家業,如何卑?如何弱?」;朱氏說女子不妒,為夫納妾,沈今竹瞪大眼睛,「咱們傢什麼時候多了個新姨娘?」;朱氏說女子冶容近乎誨淫,沈今竹噓聲道:「母親慎言,按照您的說法,後宮嬪妃個個都要下詔獄。」

覺得女兒分析的有理,沈老太太不禁點點頭。

沈佩蘭趁熱打鐵道:「朱氏一味嚴厲,您又下不了狠手,大侄兒媳婦王氏也出身名門,比朱氏懂得靈活變通,論理大嫂教導小姑也是有的,可她是當家主母事情多,自己尚有四個孩子管教,哪裡分得出手來。如今柏哥兒挪到外院去了,我正好閒的沒事做,與其整天和妯娌鬥心眼、和繼子媳婦鬥法,不如收收心好好教導四丫頭,幫她走上正路,給您分憂呢。」

「母親,四丫頭年紀不小了,再不成個知禮知進退的淑女樣,將來終身大事怎麼辦?國公府是鐘鳴鼎食、世代簪纓的大世家,女孩們的眼界見識、談吐舉止自是不同的,何況武將世家規矩不像書香門第那麼繁瑣刻板,我能教匯出淑妃娘娘,四丫頭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沈老太太一來是有些不捨,二來此事不妥之處甚多,比如「若有人問起四丫頭怎麼不在父母身邊怎麼辦?現成的把柄說四丫頭不孝或者你二哥二嫂不慈。」

沈佩蘭說道:「說水土不服唄,您也瞧見這丫頭去了趟京城瘦成什麼樣了。那年淑妃娘娘生大公主,我奉旨去陪產,也在京城過了兩月,恰好是秋冬,一遇大風,便是風沙滿天,犯了咳嗽的毛病,太醫院院判大人開的方子都沒治好,一回到南京就不犯病了。」

沈老太太想了想,搖頭道:「不成的,以前四丫頭去瞻園是做客,自然不會慢待;可常住寄人籬下的,定會受委屈,她哪能住的慣,萬一逼得她從瞻園跑出來,豈不是適得其反。」

沈佩蘭說道:「咱們沈家三房早在父親去世時就分家了,親兄弟明算賬,四丫頭養在您跟前,二哥每年都是拿銀子給大侄兒媳婦,您格外給她添些什麼,也是拿出私房銀子,從來不走公中的賬目。您老邁精力不濟,我幫您教導四丫頭是為母解憂盡孝道。她瞻園住著,也是用沈家的銀子養沈家的人,不用花國公府公中一個銅板,怎麼叫寄人籬下?」

「再說了,瞻園現在就有好幾個親戚家的姑娘住著呢,吃的穿的,月錢等和正經國公府小姐同樣的份例。四丫頭跟我過去,多她一個不多,每個月定個日子、逢年過節回來陪您說說話小住,兩全其美,總比在京城好幾年都見不到人強。」

沈老太太心下微動,如今她是管不住也下不去狠手管教沈今竹了。小女兒的建議可行性很高,並且能給四丫頭帶來更好的前途,雖說也有許多漏洞,但世上哪來的萬無一失呢?

「讓我再想想吧。」沈老太太說道:「明日你和四丫頭說說話,多相處相處,她這一年變化頗大,你看看有幾分把握馴服她。唉,說不定這熊孩子一張嘴就把你氣跑了,咱們今晚盤算再多也沒用。」

沈佩蘭自信滿滿,「但凡受到寵愛、天性活潑的孩子那個沒點熊呢?長大就好了。熊孩子我見的多了去,瞻園現成的就有好幾個呢,我怎麼可能被自己親侄女氣跑了,幾十歲的人了,這點涵養還是有的。」

母女倆說著話,天快亮的時候才睡著,再醒來時,已經是巳初(9點),一天炎熱的時刻剛開始,有蟬鳴響起,小丫鬟揮著粘杆四處尋找粘蟬,母女倆用了些清粥小菜,漱了口,便去了小書房。

沈今竹正在練字,坐姿端正,表情肅穆。沈佩蘭心下稍定,京城一年,也不是盡淘氣去了。單看寫字的姿勢態度,這孩子比以前就長進了許多。走過去細看,微微有些吃驚,女孩子一般都練習衛夫人簪花小楷,沈今竹寫的居然是古樸蒼勁的小篆,臨的是秦朝《琅琊臺刻石》拓本。

沈今竹聽到動靜,忙起身行禮,抬頭見到沈佩蘭髮髻上的象牙長簪,脫口而出道:「二姑姑,您怎麼把二姑夫上朝用的象牙笏板插頭上了。」

沈老太太同情的看著女兒,給了個「我猜對了吧,這熊孩子一張嘴就把你氣跑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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